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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洄的小舅?那不就是韩党的萧遥?
卢英时要是和裴洄、萧遥走得近,对卢氏和温十六也不利吧,萧遥那种性格,据传对温十六颇有微词。
萧遥嗜财如命,在西川担任兵马使的时候节俭军费开支,开口闭口都是钱钱钱,偏就有手段,能把手底下那群人整治得服服帖帖,刚好能应对现如今各地歉收、军费紧张的危机。
这样一个人,重术而轻道,又不通文墨,不是进士出身,之前也说过,进士不过读了几本书,真正做起事来还不如手底下的小吏。
卢彦则叹息,啧了一声,这下可把正在洗衣的金钿吓了一跳,“大郎君……三郎君他……”
“无妨。”卢彦则竖起掌刀,往母亲院里去了,结果走到半路,看见老仆人赵姥挎个竹篮,里面有黄裱和白烛,于是拦住问了问,“今日是阿睿的忌日么?”
卢彦则口中的阿睿,是他的同母弟,亦是卢英时异母兄,卢睿范。
赵姥是卢睿范的乳母,此刻嗫嚅着,“是啊。睿郎走了也有几年了,你说年纪轻轻,怎么就……哎。”
“去吧。”卢彦则又是礼貌一笑,紧接着金钿也匆匆自卢彦则眼前跑过。
“你去做什么?”卢彦则喊住了她,“跑那么快,有凶神恶煞追你么。”
“我……我去烧个香,中元节快到了。”金钿欠身行礼,“大郎君还有什么事吗?”
“你烧香?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不是的郎君,我们小院比较偏僻,所以最近老是闹鬼。你还记得那个……就是三郎君的娘亲吗?我们最近经常看见她的鬼魂,好可怕……”
“怪力乱神罢了,人又不是你们害的。”卢彦则虽这么说,其实已经想好找个法师来做个道场。然而他福至心灵又一问,“你说闹鬼?那月娘的忌日是什么时候?我好像没注意过。”
“就是今天呀。”金钿越说越害怕,大白天的左顾右盼,唯恐角落里藏着小鬼,等时机到了就把她抓过去吃掉。
“今天?”卢彦则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没多想,就挥挥手让金钿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整理了最近公务上的文牒,赵姥来唤他去前院用餐,“郎君,你昨晚没睡好,今儿又早起,一晚上没睡几个时辰,不如赶紧先吃了,然后休息去吧。”
卢彦则把文牒整理到盒子里面,紫檀书桌光可鉴人,砚台笔墨收拾好,“嗯。”
赵姥眼看自小照顾长大的郎君此刻罕见地面露憔悴,不禁多嘴了一句,“大郎君,你何苦呢,那么担心三郎君,可他总是不受用……”
“他自小丧母,全赖我没有看护好睿郎。无妨,对他好点,也算是求个安慰。”卢彦则起身整理袍衫,依旧端庄守礼,谦恭有度,仿佛昨晚的失魂落魄从未存在过。
赵姥也看不大懂,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庶子,能让卢彦则如此惊慌?难不成真的因为羞愧?可是达官贵人谁有那么多羞愧,谁不是使奴唤婢,把底下人当草芥?
而且庶子嫡子之间,要么兄友弟恭,要么分外眼红,为何卢彦则和卢英时的态度竟这么耐人寻味——一个针锋相对,一个照顾有加。
如果你对一个人够好,而那人始终不给好脸色,就算再热情,也会被时间消磨。
更何况,是掌握兵权的十六卫大将军、兵部员外郎卢彦则,士人中的俊彦翘楚,所作所为堪称楷范准则,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赵姥不敢问,只能远远望着卢彦则奔向前厅的身影。
时值正午,天气晴朗,浮云微动,斯须变幻如苍狗,挡住了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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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极殿内,李昇和几个小宦官过午后又起来活动,空旷大殿刚好适合蹴鞠,李昇把自己的宦官分成两部分,各自系了头巾,将两根柱子之间的空档当做“门”,两个小黄门各自守门,李昇则控着蹴鞠跑来跑去,一路畅通无阻。
主要是周围的小宦官没人敢惹这主子,哄开心了就好。
谁知李昇玩了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宦官们当即把皇帝扶起来,陛下怎么能直接坐在地上呢?其中有一个有眼色的,赶快匍匐在地上当作“肉杌”,让小皇帝安稳坐好,不要碰上冰凉的石砖地面。
别的小黄门一看就不乐意啦,怎么这么有眼色呢?紧接着一群人端茶倒水送果子,捶腿捏肩揉眼周。李昇被伺候得很得意,便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躲在大殿实在是太难受了!
朕富有四海,却只能困在皇宫,不舒服,太难受啦!
这会儿为首的宦官黄枝正给皇帝捏肩呢,李昇闭着眼,“朕想小殊了,朕要见小殊!”
“陛下您召他入宫不就好啦?”黄枝道。
“不好玩!要是……要是能让小殊来朕跟前就好了,不是有翰林院嘛,朕想让小殊去翰林院,离朕近一点。他文采好,去太常寺多可惜啊。”李昇嘟囔着,“为什么韩相说不可以呢?朕每次找他都得派人等一个来回,昨日他就不在,说是去找什么小表侄,朕等了好久也等不到。”
翰林学士是实权官职,有内相之称,一旁的黄枝不敢过问国事,“可是温少卿本就精通音律,待在太常寺既合适又清闲,陛下您随时传召都能过来呀。翰林学士事务繁忙,温少卿怎么应付得过来?”
“是啊,太常寺事少,也最安全,翰林院的坏人太多。不过现在朕有效节军了,没有人敢欺负朕和小殊,小殊也不能离开我。”李昇洋洋得意,忽又颓丧下来,“可是朕想跟他见一面真的好难。”
黄枝特别有眼力见儿地使唤另一个小黄门,往内殿去拿了个傀儡。
这傀儡身着鹅黄袍衫,有半截手臂那么长,雕刻的面容和温兰殊如出一辙,嘴上还有一抹晕开的朱砂,脸颊红如晚霞。
关节连接处极为精巧,李昇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傀儡拨弄成他想要的动作和形状。他玩了会儿,并不开心,尤其是想到温兰殊并不会像傀儡这么听话,他让怎样就怎样。
温兰殊肯定想离开他,去建功立业,就像那把剑的名字——图南。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李昇抱着傀儡,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傀儡的头,怅然若失。
“小殊……”他一边抱着傀儡一边喃喃道。
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宫词二首》·张祜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逍遥游》。
肉杌:杌就是凳子,此处指用自己的身躯做凳子。
萧遥:我开始怀疑我们陛下的智商水平是不是只有三岁,我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不玩娃娃了。(白眼)
卢英时:哦真的吗请不要转移话题,你确定不是因为看见了情敌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心生嫉妒?
裴洄:天啊小舅你四岁以前竟然玩娃娃……(脑补萧遥玩娃娃场景)好可怜的娃娃。
萧遥:?
马上温兰殊就上线了……之所以下线是因为这几章是交待卢彦则以及其他温兰殊相关的势力,我在tips里面也写了,这本就是双线叙事,副cp很重要。(不过就算作者不写小殊萧遥也要提着斩鲸来斩我了)(惊慌逃窜)
下章切回到石榴,某人又要没皮没脸蹭石榴咯。
第17章 买鱼
“小姑娘,来买鱼呀。”
摊贩李大娘的案板旁堆积着一条条已经被剖好的鱼,她用草绳穿好,挂在横杆上供人挑选。血水汇成一股流进水槽,她正好在旁边磨一磨刀。
红线盯着几条鱼,她喜欢吃鲈鱼,不过鲈鱼太贵,今日温兰殊给她的钱顶多买一条。而这次要宴请两个客人,加上自己一个,就要买四条鱼。草鱼、鲤鱼、鲥鱼刺多,肉也不鲜嫩,想来想去,她把目光锁定在黑鱼那里,伸出四根手指,“就要这个,四条。”
李大娘笑了笑,这小丫头怪可爱的,脸颊红扑扑像年画娃娃,又扎着两个发髻,两侧红头绳扎成的蝴蝶结对称,垂在耳朵旁,瞪大了那双杏眼乖巧地看着你,这谁能抵抗住呢?李大娘迅速挑了几条现杀的鱼,用秤随便一称,抹了零头,“八百二十文,你给八百就好。诶,你家要请客人吗,买四条这么多。”
红线这下慌了神,她只有二百文,谁出门带一吊钱那么多啊?“是呀,要请客的。”
她实在没钱了,站在原地噘着嘴,“我钱没带够,就只要一条。”
红线接过草绳的那一霎那,忽然有只大手伸了过来,里面有几钱银子,具体多少数不清,“我替她付了。”
她回过头去,手里还拿着刚刚李大娘给她的鱼,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柳度。
“柳度?你怎么来了?”红线后退一步,想起温兰殊所说,这人有爵位,不好对付。无事献殷勤,引起小姑娘本能的警惕,“我不需要,一条就行了。”
柳度接过鱼,伸出手去,三条鱼扑簌簌靠近红线,鱼尾还耷拉着淋漓血水,“你不是说要请客?”
“我不用你买,谢谢你的好意。”红线转头就走了,她不知道柳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贸然对自己这么好。
她不想和柳度有太多牵扯,尤其这人跟公子的关系说不上好,上次还赢了公子的……
想到这儿,红线觉得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你拿了我家公子的舍利和香囊!那东西可比鱼值钱多啦!
于是走出五步的红线在柳度准备转身的时候快步上前,夺走了柳度手里的三条黑鱼。
她眼神躲闪不想看对方,抢了鱼就准备走,饶是柳度风度翩翩,此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樗蒲玩得好,要是觉得占了便宜,与我对弈一局如何?以后彩头你定。”
红线不甘示弱地抬头看他,“哪里算是占便宜?你霸占我家公子的香囊和舍利,我要你三条鱼怎么了?”
“愿赌服输么。”柳度皱了皱眉,不太理解红线的逻辑,“怎么能说是霸占。”
“我……”红线解释不清,索性不解释了,掉头就跑。
这人好可怕啊,拿了东西还有理了?谁敢跟你对弈啊,要是把自己的小玩意儿搭进去不就完蛋了?红线想了想,她也就只有那个兔子花灯和房间里的一排磨喝乐能算是彩头。
她没钱,一发月钱就去买小玩意儿,面团玩偶、傀儡娃娃、磨喝乐以及各式各样的佩环,都被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木匣子里。
以至于她都没法想象跟柳度对弈旁边摆一个兔子花灯的场景。
而且她不能允许自己的兔子花灯落在柳度手里!那个花灯会转,还会走!她就等着中秋节跟温兰殊出来玩的时候带上呢!
柳度在原地笑了笑,这姑娘心性质朴天然,刚刚直接叫了他的名,这是大禁忌,李大娘都有些紧张了,“柳公,这……”
柳度挑了挑眉,他年纪也不大,就因为袭爵,喜怒不形于色,周围人对他总是恭敬和畏惧居多,哪怕他的官职也并不高,“哦,我出来走走,不用紧张,做你的事吧。”
“是……”李大娘提起一条活鱼,在柳度的注视下剖开鱼腹取胆,又把鱼切成两片,紧接着刮鳞,细小的鳞片在案板上四散开来,鱼一开始还打滚,血水一不小心飞落在柳度的绯袍上。
“郡公……”李大娘最怕这群活瘟神了,之前有几个金吾卫仗着官大,来这里买鱼赊账从不还钱,柳度是谁?金吾卫的头头啊!当朝右金吾卫中郎将,那不比金吾卫还飞扬跋扈?想到这儿,她的手开始发抖,一不小心割到手指都不敢吭声。
柳度则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给李大娘带来的困扰,“你把这条鱼穿好吧,待会儿会有人来拿。”他用帕子把方才碰过草绳的手指擦干净,因为刚刚李大娘给他的时候上面沾了鱼腥,他并不喜欢身上有这股鱼腥味。
李大娘唯唯,“好,好的。”
目送柳度离开后,李大娘松了口气,心想这都什么事啊,一个郡公,会没有自己的鱼塘?会需要来菜市口买鱼?甚至她开始深深怀疑,柳度为什么会出现在菜市口了。
这等嘈杂又脏乱的地方,不会脏污了贵人的衣服嘛。
“大娘!你能把刚刚去下来的苦胆给我吗?”
红线突然出现又让李大娘吓了一跳,从杌子上蹦了起来,“哟!小姑娘你吓我一跳!你要苦胆,你要苦胆做什么啊?”
红线左顾右盼,像是在确定柳度不会再来了,她手里还有四条鱼,看起来怪壮观的,“反正你也卖不出去,就给我呗。”
李大娘哭笑不得,用油纸包了,“这可不能吃啊,我不知道你做什么的,这个很苦的。”
红线点头如捣蒜,煞有介事道:“我知道。”
红线就这样回到了家,唱了一路小曲,心情愉悦。要买的东西都买到了,还有意外收获,任谁来了都开心。
“四条鱼?!”温兰殊这会儿正抱着双臂站在屋檐下,眼看红线战绩满满归来,下巴都要掉地上了,“我就给了你一条鱼的钱,你怎么买四条鱼的?你把人家摊子砸啦?”
红线:“……”
温兰殊从阶前走下,接过四条鱼,“你去哪个摊子买的?还是李大娘是吧?我给你还过去,咱们不能赊账,也不能仗势欺人知道吗?你练剑法、拳脚,不是为了做这个的,明白吗?”
红线委屈,“我没有……”
“还说没有哇,那你怎么用一条鱼的钱买四条?难不成这都是昨天剩下的?那更不行了!不能贪小便宜,万一这鱼坏了,上吐下泻的就不好了。而且你知道吗,隔壁老崔,他就是吃了变质的鱼,寿宴上当场归西,我之前不是跟你讲了不能贪小便宜,要买现杀的嘛。”
红线:“……”
“乖,我们要知错就改知道吗?今天来的客人就俩,我们仨吃一条鱼,再吃点别的饼子,一顿饭就吃饱了嘛,你买四条,我们也吃不完,多浪费呀。走,我带你去找李大娘。”说着,温兰殊拍了拍红线的肩膀就要把红线往门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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