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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计策未能奏效,没让渭南血流成河。”栖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觉得是在救他们,可你真能救得了?让他们发现朝廷的丑陋,为自己拼一把,有什么不好的。”
“什么歪理……”温兰殊血气游走,经脉紊乱,太阳穴突突狂跳,喉管有股血在上涌。他看自己的手心,已经有蛛网一样的经络蔓延开来,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激烈,他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面前火海和地狱的影像重合,千万只手伸出来,悲风呼啸,哀嚎阵阵,尸骸枕藉,朝他挥手——
“救救我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不要杀我!你们放过我吧……”
他看到战壕里堆积的百姓被活埋,当作攻城的垫脚石,看到芦苇丛中为了逃兵乱的百姓被官军拽走,一个人能卖几百缗;看到长安天街的锦绣灰和大开的琼林库,看到曾是贵人庄园的地方在皇帝幸蜀之后荠麦青青,看到乱军过后被扒了衣服的女人冻死在数九寒天,满城没有一个活人,死一般的岑寂。
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终于知道自己怕什么了。
温兰殊知道这是丹毒发作,他浑身难受,在地上痉挛,幞头和里面的小冠解开,长如瀑布的头发蜿蜒开来。那双手已经发青,他的脸也逐渐变得铁青,恐怖的血丝爬满脸颊,极度的恐惧吞噬了他。
苍苍莽莽的山川依旧寂静无声,哀嚎镌刻在他内心最深处。
乱世的规则就是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的太平,根本无法掩盖当年的旧伤疤。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
“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僧人一步一顿,身形消失在了火海尽头。
温兰殊感觉自己的生命快要到尽头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回想往事。他竟然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阿九来……阿九还活着吗?那孩子估计也是个流民吧,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疼痛得麻木,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忽然有人穿过火海,伸手纵入他的腋下把他打横抱起,紧接着踏上栏杆,纵身跳下一跃,轻功稳稳落地,抱着他穿花入院,像是要去自己住的那间禅房。
温兰殊枕着这人的胸膛……跳得好快,可是他眼前一片灰暗,只能感受到脸颊落下一滴液体。
那不是血液,没有血液那么粘稠。
没有下雨……是汗水还是……
接连两滴流下,温兰殊闭着眼,当他睁开的时候,惊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他能闻到四起的烟尘味,可能失去视觉后,嗅觉相应承担了一部分视觉的功能,变得无比灵感。
至少温兰殊还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还能感觉到这人在抽泣,胸膛一起一伏。
温兰殊放心地躺在对方怀中,“我……我看不见了……是你么,萧长遐?”
萧遥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尽量克制着,说了句什么。
温兰殊听不大清,“萧长遐……你也会哭么……”
还没等萧遥说话,他就已经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间跨度还挺离谱的……哎习惯了多线叙事就是这样……(比如写了快40章实际上对石榴而言不过是七月初六到七月十五)
下卷能过个中秋节么,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以及本文乱世的描绘……全部取自史书,全部是真实的历史记载。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和下面的那句都出自于《剑阁铭》。
以及这个老登怎么会知道石榴会爬塔呢?老登表示不爬塔他也会去石榴住的地方,反正被火烧一次是免不了的。
第38章 结合
萧遥把温兰殊抱到禅房, 探温兰殊的鼻息,发觉越来越微弱,情急之下, 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温兰殊的嘴唇上。紧接着,他去一旁的箧笥里翻找解药,拨开一摞摞书卷和一些杂物, 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无助地坐在地上, 干涸多年的眼眶微微湿润。老天也太爱开玩笑了,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见, 尽管他一直在干蠢事,把温兰殊越推越远,可是……可是只要温兰殊活着, 就有机会啊。
伴随了温兰殊这么多年的丹毒, 每次庚申日都会发作,今天并不是庚申日,为何会突然发作?萧遥难得这么无助,泪水啪嗒掉落, 散落在地的书本,刚好露出了一页《逍遥游》, 旁边还有一个狗爬字, 那是阿九写的“逍遥”。
萧遥抱着书卷哭了起来, 他肩膀耸动, 在哗啦啦的纸张声里, 细碎呜咽声微不可闻。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 当年是他, 现在也是他。
“长遐……”
听到这句话, 萧遥骤然清醒,抹了抹眼泪,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横躺着的温兰殊抱入怀中,令对方能够枕着自己的肩膀。可他忍不住,越想越难受,泪水模糊双眼,温兰殊的绯袍红得像血,让他更加恐惧,“解药呢,你带了解药吗?对不起,对不起……”
零零碎碎的泪水滴落在温兰殊的眼角,温兰殊伸出手,往旁边的小几抽屉里探了探,拿出一个葫芦形的小瓷瓶,“这儿呢。你别……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萧遥看他已经没有余力了,红血丝蔓延整只手,痛得温兰殊手直打颤,嘶嘶吸气,说话的气力都所剩无几,于是将药瓶抢了过来,倒出一枚丸药,喂到了温兰殊嘴里。
解药和人血的双重加持下,温兰殊终于感觉好些了,他闻到嘴上有血腥味儿,“这是你的血?”
“嗯,人血也是药引子,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萧遥略带哭腔,把温兰殊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哭呢,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温兰殊浑身疲惫,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那一幕幕涌上脑海,他看到生灵涂炭,看到自己也是亡魂中的一个。他不觉得帝王将相何等荣耀,因为他见过兴亡之下山河沦亡的惨状。
那时候他想让这世上出现一个能拯救天下的救世主,可是天下等到的永远只有为了私欲而兴起兵戈的利欲熏心之人。
多少无助和心酸,孤军夜行与叛军作战,温兰殊承认,他又梦回吹角连营了。
“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萧遥把他放下,平复心情,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吧,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佛寺怎么会有鬼怪,你又在说胡话了。”
萧遥忍不住笑了出来,替温兰殊抚着鬓发,靠着一旁床榻。温兰殊睁开眼,能看到萧遥的下巴和峻拔如斧凿过的脸。那双眼幽暗深邃,却又映照着灯光,熠熠生辉,像是星子。萧遥拢着他的头发,那只手掌在触及他发顶的时候轻轻的。
几个僧人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都被萧遥阻绝,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温兰殊借着月色,意识朦胧,他总是会想起不记年,想起那一座废墟。
蜀中的不记年被兵戈焚毁,连地基都不剩了。温兰殊回长安前还去看过,荒野遍地,断壁残垣,水井旁边的砖都被拿走盖房子,野兔野狗在塌下来的房梁下搭窝,原本的陈设可以说是荡然无存。
他盛名之下,留不下来一点儿东西。有人与他推杯换盏引以为知己,有人分道扬镳自此不复情谊,也有人萍水相逢自那一面毕生难忘。
来来去去,一期一会,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留不下……
他放肆地枕着,对方毫无怨言,没有任何动作,随着脸上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这也是丹毒带来的后果。
强迫你想起最恐怖的事。
温兰殊最害怕什么呢?应该就是抛弃与背叛,以及欺骗?他忽然觉得身上无比寒冷,瑟缩着,这一反常的举动引起了萧遥的注意。
“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刚刚在塔上,他谁也看不到,只有哀嚎和嘶吼,以及孤军无援在蜀中群山跋涉的他。他看到亭台楼阁付之一炬,看到人命和牲畜一个价,看到自己自小信奉的道理被人踩在脚下——
文人,百无一用。
哪怕他证明自己,在蜀地跟随权从熙,平息了早就有的匪患,在朝廷眼里,却是温行早年剿匪不利,留着匪首遗祸万年,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亡羊补牢,而且他的功绩并不为人所知,很多记在了权从熙的名下,导致很多人觉得他只是夸夸其谈,顶多有几篇锦绣文章,绝对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
朝廷抛弃了他,让他只能呆在自己的小院,浇蜀葵花,吟《沧浪歌》。
他何至于此?
余毒催逼下,他竟泪眼潸然。
“子馥,你……”
“你再多待会儿吧。”
“……好。”
温兰殊想起天下局势来,“你说,现在各地割据,兵强马壮就能当节度使,朝廷没法子,只能任由他们胡来,这样真的好么?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说这些了,就说眼前,这次我好不容易受到任命,也不知道渭南这次,到底是压下去还是彻查。要是彻查,又要少一笔进账,你们韩相又该说我清谈误国了。”
“那你有法子解决军费么?”
温兰殊微微一笑,吸了口气,“还真有,不过暂时不告诉你,我们毕竟……”
萧遥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突如其来,温兰殊睁大了眼,面前萧遥紧闭双眼,像是很享受这一刻,眼睫毛微微颤抖,甚至张开嘴舔他的唇瓣,把他上半身紧紧拢在怀里不让他推开。他用力推萧遥的肩膀,那身躯实在太过有力,竟是无济于事,只能在激起的心潮下,渐渐软了身子,任由萧遥撒野了。
他也闭上了眼,萧遥纵手伸入了他的发丝,轻轻摩挲着。
暗夜容易让人失去神智,温兰殊睁开涣散的双眼,身体的欲丨望也被挑动,周身控制不住颤抖,耳垂发红,这种感觉过往二十年来前所未有,让他震颤,让他欲罢不能,甚至在萧遥松开他的时候,反而抱住了萧遥的脖颈,将其扑倒。
温兰殊错愕之际,捧着萧遥的脸。他在干什么?他对萧遥做了什么?可是他确实看见萧遥就会心跳加速,方才被萧遥救下更是意外之喜,冲动的驱使下,竟然让他做出了这等无礼之举!
他喘着气,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萧遥“循循善诱”,一把按住了他想要后退的身躯,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腰胯,力道之大,他骨头隔着皮肉,传来痛感。
萧遥不是什么好人,另一手穿过腋下,寻摸到他肩胛那里,往下一压,迫使温兰殊离他近在眉睫,两个人呼出来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我们毕竟什么?”萧遥笑意盈盈,诱导着温兰殊说出他想听的话,他引导着温兰殊的欲望,厚实有力的手掌在背后交叠,牢牢束缚住对方,“你竟然也跟我称‘我们’了。”
温兰殊的心跳因萧遥而加快,他原本梗着脖子,保持和萧遥的距离,这会儿实在是肩膀酸痛,没有办法,垂下头去,枕着萧遥的颈窝。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内心澎湃,如火焚身,萧遥实在够坏,在他古井无波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又不允许他平息,只能愈演愈烈,接受这一切。
“你也太狡猾了,我的每句话都能拿来调笑。”温兰殊咬了萧遥肩膀一口,引得萧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喊我长遐,又和我称‘我们’,下一步呢?今夜月白风清……”
温兰殊故意扫他的兴,“今夜中元节。”
“我不信鬼神。”
“这里是佛寺。”
“欲界众生欲丨海浮沉,我是个俗人,你也是,佛祖会明白的。”
温兰殊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死死缠着他不放了,哪怕他再怎么把萧遥往外推,得到的结果却是如此。萧遥会成为永不背叛、永不欺骗的那一个吗?会一直在自己身边吗?乱世凶多吉少,他们能这么缠绵多久呢?山河破碎,地覆山倾,能容得下一点私心吗?
萧遥为什么喜欢他?那名为“喜欢”的感情,能维系多久?温兰殊害怕,害怕萧遥和其他人一样,来的时候有多炽热,走的时候就有多决绝,害怕他倾心交予,得到狼狈至极的结局。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清醒过来?温兰殊害怕,却又止不住靠近,他好奇,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人?他明明已经用很多种说辞来推阻,知趣的人都会敬而远之吧?萧遥好像不知疲倦,越挫越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萧遥?
萧遥轻轻拍着他的背,两颗突突跳动的心在此刻重叠。
“你心跳得好快,是因为……你也不讨厌我,是不是?你也想,对么?”萧遥问。
食髓知味,心里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温暖的怀抱让温兰殊逡巡忘返,往一望无际的欲壑中越沉越深。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爱欲如迎风执炬,要把他烧成灰烬,要毁了他。
但是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毁灭,更难捱的黑夜。
他在萧遥耳朵旁说,“你会骗我,背叛我吗?”
萧遥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如偈言,“皇天后土,佛陀为我见证,若我骗你,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好了,不要发这么毒的誓。你也知道,佛陀在前殿,那你还这么唐突……”
“我就是要这样。”萧遥欺身,二人上下翻转,“我要你每次烧香拜佛的时候,心里都想起我,我要你心绪不宁,面对佛国净土无法清净,想到尘世间还有一个萧遥。”
温兰殊闭上了眼,他选择相信萧遥一次。
就这么一次,不问鬼神,不信神佛,彻底将自己交付给面前的人,短暂忘记责任,顺应着身体的选择。他任由萧遥毁灭他,消解着他平素自持端庄的皮囊,挑动迭起的波浪,给他此生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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