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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不是绮罗光,你是钟少韫,你应该和这一切撇开关系,你和阿皎没有关系!”卢彦则怒吼,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钟少韫明明有了离开无边地狱的由头,时机也对,却一直要回头看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
难不成就像卢英时,因着母亲之死,再也无法真正走出阴影?
“那就是压下来了。没关系的彦则,我不会影响到你。”钟少韫一只手捧着卢彦则的侧脸,“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只不过我能给的你都不缺,现在想想,我唯一能给的……也就只有我自己。”
“你说什么?!”卢彦则讶然道,“你是不是疯了?”
钟少韫猝然靠近,轻吻了卢彦则,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手指尖落下一根银针,扎入了卢彦则的肩胛。
他轻轻舔咬着卢彦则的唇瓣,并不敢撬开对方的牙关,雪白的袍摆四散,犹如莲花,又犹如荡起的涟漪。
卢彦则没有防备,被他吻得心潮起伏,瞳孔乍缩,紧接着银针发挥作用,上半身酥酥麻麻失去知觉,转而躺在地上。
蜡烛此刻也合时宜,刚好灭了。
“绮……罗光……”卢彦则已经不能说出话了。
“药的名字叫提罗伽,梵语里日光树的名字。你很喜欢听我唱梵语,我也很喜欢给你唱歌……你说的自由很好,可比起自由我更喜欢你。”钟少韫在他耳旁轻声说话,跨坐在他身上,上半身匍匐了下去,额角紧贴着咚咚直跳的心脏,“我很喜欢彦则,很喜欢很喜欢……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钟少韫趁着前院纷乱之际,合了门子就打算出去。
他前脚刚迈出院子,迎面撞见了卢英时。
“是你。”钟少韫停下脚步,“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的?”
“你是嫌犯,对你来说外面很危险。”卢英时左顾右盼,确定两边没有人后,拉着钟少韫的手就又回到了卢彦则的书房,他踹门的动作非常熟稔,进屋一看,蜡烛还亮着,卢彦则躺在地上,“你对他做了什么?”
钟少韫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贸然出去了,卢英时是卢家子,只要他大喊一声就能把自己送去大理寺,甚至论武功,钟少韫也决计敌不过卢英时,“没做什么,迷药而已。”
“你为什么迷倒他?你去外面是为了干什么?”卢英时擎着灯盏,面对面和钟少韫坐下,“肯定是他阻止你,而你一直想做的事。我猜猜看,是和敲登闻鼓有关吧?你敲登闻鼓,状告两件,一件是谎报灾情,第二件是草菅人命,我之前靠卢彦则拿到了状词,你是因为歌妓阿皎,所以和渭南令张敏求以及京兆尹窦德偃有仇?”
“是……”钟少韫颔首,一半的脸掩映在黑暗里,烛光照出他柔美的脸,在眼窝那里投下阴影,高翘的眉弓下那双眼睫毛透亮,深陷的眼像是蒙上一层影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琉璃般的眼眸微微流转,密匝匝的睫毛映衬下,显得缱绻多情,我见犹怜。
“阿皎是你姐姐?”卢英时又问。
“对,我们相依为命,我其实是贱籍出身,若非彦则,断无今日。我不姓钟,户籍上的名字和年龄也都是伪造的,我的真名叫‘绮罗光’,是一个琵琶伎,是彦则给了我去太学的机会,让我能读书,也有机会离开那混乱的地方。”
卢英时听说过绮罗光这个名字,或者说对音乐有点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绮罗光。当初东西市斗乐,绮罗光身着风帽掩盖真容,技惊四座,让本来自信的另一个大家自叹弗如,想要讨教。
不过绮罗光却偷偷溜走,人人都传这是个明眸善睐的姑娘,谁也没想到,绮罗光竟然是一个男子。
“是这样啊。总之,你先别走,你是想杀了窦德偃?”
“你要阻止我?”钟少韫陡然色变。
“不是,血债血偿,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而且我也报过仇,我知道蛰伏隐忍的痛苦,也知道血海深仇背负在身上有多难受。那时候我难以入眠,日思夜想如何将仇人扒皮抽筋、大卸八块,时间一长,真的会把人逼疯。好像你面前再也没有喜悦,只剩下仇恨和痛苦,所有快乐都被弃之脑后,天空都变得晦暗起来。”
卢英时回想起之前的日日夜夜,用这些话来形容丝毫不假,“我不知道窦德偃具体对你姐姐做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钟少韫面无表情,像是已经在仇恨里麻木,“他砍下了我姐姐的头颅,仅仅是因为有两个门客因为我姐姐起了争执,他不想伤和气。”
卢英时哑然,他也是啊,阿娘因为莫须有的过错就被连累得丢了性命,说到底达官贵人后宅的歌妓,真的是命如草芥。
“血债血偿,我理解你,可我拦你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报完仇全身而退的能力,你现在神不知鬼不觉杀了窦德偃,可你也逃不掉了,到时候数罪并罚,你肯定死罪难逃,查下来,卢彦则要被你连累,窦德偃是韩相的人,万一韩相说是卢彦则派刺客追杀,你觉得他有几条命?”
钟少韫不语。
“卢彦则能允许你待在卧房这么久,多多少少还是关心你的,你这么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对自己不负责,对他也不负责。”卢英时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卢彦则,心想这钟少韫还真是有法子,能把卢彦则给骗过去。
“……你说得对。”钟少韫不情不愿承认,一旦提及卢彦则,他就变得理亏。
多年来卢彦则对他真没得说,尽管他知道,卢彦则不过是为了把他培养成太学里的喉舌,随时随地能带动学生闹事,左右舆论。
可他不在意。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卢彦则,他们距离很近,又那么远,能和卢彦则大大方方站在一起的估计也只有卢英时了。
“那你安心待着,要是想出去,我带你去十六叔那里,他那儿很好玩的,我还有朋友,你可以和我的朋友一起玩。以前我一直想走,离这儿远远的,后来才明白,不到时候不能强求。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卢英时伸开双臂,坦然自若。
当初若不是裴洄,他估计早被野狗吃了。
现在换他来帮钟少韫一把了,仇恨的滋味儿他太懂了,那是无数个抓心挠肝的日日夜夜,像是心被活生生剜去一块,永远无法复原,永远鲜血淋漓,剧痛无比。
“那你,怎么做到的?”
“等,借力打力,反正报仇的方式很多样,要不是走投无路,不要用最傻的方式。”卢英时道,“而且,你在他心里说不定还挺重要。”
钟少韫挑了挑眉,“你安慰得有些过了,他怎么可能觉得我很重要?”
反过来还差不多。
会有一种办法,能让他不远不近看着卢彦则,又能成功报仇么?
卢英时摇了摇头,“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卢彦则对谁都一样,唯独对你有些恶劣,因为他怕。”
“怕?”
“都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可卢彦则……不一定真如此句所言。”卢英时说完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你不要自作聪明哦,我会看着你的,至于报仇,我尽量帮你找到一个借力打力不脏自己手的法子。“
说罢,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门子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跟我说,钟少韫很像猫猫。
所以以后就叫他钟猫猫吧,卢哥,爱人如养猫啊……
阿时:我承担了一切。
这个家没有阿时高低得散!
所以卢哥算是被猫猫强吻了哈哈哈哈哈……
第37章 火灾
渭南佛寺里有一座木佛塔, 下面有寺院以前的高僧火化后的舍利,周围种了一圈牡丹,不过这时节牡丹早就谢了, 唯有几棵柏树还算得上是长青。
温兰殊甩开萧遥后,绕来绕去,想着还是一个人静静的好, 就绕了回来, 穿过钟楼鼓楼和碑林, 来到最后面的佛塔。
僧人们在前院忙着, 所以佛塔前也没什么人,郁郁葱葱的林木斜倚而出,清风吹过引起一阵窸窸窣窣。今儿还是中元节,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有什么鬼魂。温兰殊想登高望远, 就顺着小门进去。
佛塔能够攀登,就是甬道有些狭窄,有可能多年没人上来,窗台上灰尘遍布, 窗台外的风铃锵然响了数声,蜡烛燃尽, 烛泪堆叠, 灯芯发黑, 温兰殊气恼地扔到一边, 这乌漆嘛黑的, 登什么登啊。
可是来都来了。
温兰殊只好两眼一抹黑, 先是抬起脚, 大概揣测每阶层有多高, 用脚尖撞击, 发出笃笃的声音,探好了就瞅准机会踩。木头做的台阶,一旦踩下去就会吱吱响,比大理石的台阶更柔软。
他手撑两边的墙壁,好在夜色够亮,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步一步往上的途中并没有太劳累,屈曲盘旋,终于越来越接近终点。
终于,温兰殊从洞口爬出,瞬间整个人都通畅了。塔顶有一个相对较大的平台,四周用红栏杆围着,远处是纤云皓月,长空一轮格外明亮;近处则是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山林,深呼吸一口山间的空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遥望层城,心旷神怡。
士大夫有登高的传统,温兰殊也不例外。他在重九的时候最喜欢登终南山,洛阳的北邙山也去过一次,为此还把写好的诗歌收集在箧笥里。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是独孤逸群,独孤逸群不出来的话就是温秀川,可惜温秀川学业不精,他做什么诗只会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然后拿出樗蒲的棋盘,说来一局好不啦。
温兰殊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他走在路上不怕鬼,比起鬼更害怕孤单。于他而言,要是真能遇见个鬼,然后这鬼恰好也没鬼说话,那么他是不介意和这鬼说几句话的。
“施主。”
温兰殊浑身激灵,犹如天雷一道打在他天灵盖,陡然蹦起,要不是有栏杆估计他就跳出去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僧人。
“原来是师父。”温兰殊双手合十,他不认得这个僧人,却觉得好生眼熟,不过想起来,喊人师父应该不算失礼。
僧人身穿白色袈裟,双目轻敛,眼袋浮肿,胡须随风,脸上沟壑纵横,犹如一块斧凿过的雕像。他手捻着佛珠,琉璃佛珠经月光照耀变得透彻,周身气度不凡,似是得道高僧。
“贫僧法号栖云。”
“栖云上人。”温兰殊很有礼貌地先等栖云入座才一展袍摆坐下。他小时候寄居寺庙,和不少老和尚学理说禅,有时候一盏茶一盘棋就能坐一下午。这种历尽千帆的老和尚往往有耐心解决一些在旁人看起来没有意义的问题,正是温兰殊想要的。
随意一处就能指出禅意,大抵是禅宗细大不捐。可惜如今世人好享受,真正坐下来参悟佛理的人少之又少,原本无缘红尘事的僧人也不得不参与到耕作之中,有时候和百姓一般无二。之前的老僧都说,这是世俗了,温兰殊就会拿禅宗的随心入禅来反驳,说红尘方外都是修行,处处皆可有禅。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诡辩,不过佛理就是这样,若无争辩无法明了。见栖云先是给他斟了壶茶,他也准备接下来要和栖云辩个几十回合。
茶香袅袅,铁马琅琅,月光如银,若不说是中元节,自当是月白风清夜。只不过七月十五总比不过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中秋,有桂花香和月饼,人人望月怀远,但七月十五就是鬼门大开,听起来怪阴森的。
“今夜有道场,上人为何无心法事,反倒是和我一样?”
“积善业得善果,所谓道场,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不见得。”温兰殊心想着命题实在是太经典了,以往和老僧辩论,十有八九都会绕到这上面去,“若不需要道场,那佛寺里的僧人难不成都老僧入定,日日空想么?”
“贫僧只是觉得,仪轨法度,都无存在的必要。一旦这些东西存在,人就如同牛马上了枷锁,日日只能困在那片地里,永远不知道天高海阔。其实,每日空想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一日三餐所需的粮食,根本不用那么多人去耕种,之所以让那么多人耕种,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些人的贪欲罢了。”
温兰殊:“可若是这样,就没人想种粮食。”
“你觉得把一些人捆绑在田地里,是对的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这样。”
老僧耐人寻味地笑了笑,“你在替天下人选前路,想让他们按照士农工商的阶层,一级一级排下来,贱人只能一直贱下去,贵人则一直尊贵,因为你是太原温氏,要捍卫自己的利益,对么?”
这已经算得上是攻击了,完全背离了辩论,温兰殊半信半疑,却还是接过话茬说了下去,“我有什么利益可言,我甚至连贵人的圈子都没踏进去。确实,在大周,人分三六九等,可在我眼里,我不觉得人应该有差别,无论是贵人还是贱民,都是肉体凡胎的人罢了,脖子上一个脑袋。”
老僧挑眉,“至少这还算公平。”
温兰殊乘胜追击,“师父没有看过治世策,以为自己想的就是正确的。其实在治理的过程中总有很多不如意,譬如我当年平蜀,有时候你必须替他们做决定,因为手底下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会选择听智者的,在军中,智者就是主将,在朝廷,智者就是宰相和皇帝。所以,我有时候也不得不独断专行,我只能那么做。”
“那你就那么确定,你帮他们选好了路?难道你选的路,不是旁人告诉你,你该怎么做,这些人需要什么——哦,我换句简单明了的话,你真的确信,你明白手底下的人在想什么?忠义,孝悌,是你上面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下面的人告诉你的?芸芸众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温公子,你真的知道吗?”
温兰殊心漏跳了一下,莫名的心悸之后,他浑身上下血气翻涌,同时四周热浪袭来,还有木头烧焦的气味。他想站起身前去查看,却发现自己怎么做都用不上力,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勉强站起。
他双腿灌了铅一般,挪着步子往前走,笃、笃——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可是回头一看,栖云离他还是那么近。地下有僧人发现木塔着火,大喊着救火,旋即有一群人拎着水桶快速跑过来。
“你……你给我下了毒……”温兰殊感到耳朵旁边像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又想是沉入海底,一片混沌,那些嘈杂的声响隔了层障碍,听得不大分明。他扶着柱子,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火海,火似游龙窜起,烧灼木柱,映得他脸骤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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