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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是真的,很多话都是真的。”萧遥叹了口气,“是我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了。”说罢他站起身拉着温兰殊就要去后院的经房,“走,我们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得有些尴尬,穿过两侧游廊,正中央的天王殿地势较高,因此游廊断断续续有台阶,两旁的花木和朱漆栏杆一起,很是赏心悦目,红绿相间,修剪得恰到好处。
萧遥在前头,顺手摘了朵栀子花。那花很白,香气又浓郁,握在手里,一抹白晃啊晃,教温兰殊都不懂在做什么。
僧人过午不食,这会儿斋堂倒是没人,就是成群结队做晚课的不少,纷纷从休息的禅房中跑出,乌云般冲向讲经堂,刚好擦过温兰殊和萧遥惊起一阵风。
萧遥好像笑了一下?
他这会儿走到佛塔旁边,一旁砖墙绘着降魔变,三魔女妩媚多姿,用尽一切办法毁坏佛陀的修行,最终败北化为老媪。出家人讲定力,尤其戒色戒欲,因此这三个魔女画得玲珑有致,风情万种,虽然后面格外可怖,如恶鬼般。与之相对的是佛陀自始至终坚定,心无尘埃。
经变图就是要扭曲夸张,来表达戒色戒欲的必要之处,所谓欲望不过是精心包好的皮囊,内里全是肮脏。温兰殊若有所思,顿足片刻。
萧遥只好回过身来,朝他伸出手,要给他那朵栀子花,像是酝酿了好久终于可以说出来因此还带了些许亢奋,“子馥,萧长遐可与周旋否?“
温兰殊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
周旋,意为长久相处,此生不离,它没有我爱你那样的冲动和爱欲,仅仅是想要互相依偎。这词太委婉了,却又斩钉截铁,如同赖上了温兰殊不愿走一样。
温兰殊不知所措,他看须弥山的神佛,希望神佛能给他答案。爱欲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因情欲变得疯狂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要克制欲望……
佛陀看着他。
“佛寺禁地,神佛都在呢。”温兰殊顾左右而言他。
“你我生在欲界天,有欲望再正常不过,神佛自然明白。”萧遥依旧不改自己的坚定信念,眼睁睁看着温兰殊,要他给个答案。
“可……”温兰殊扭捏得很,避让着萧遥的眼神。
“诸天神佛都在,今日还是中元节,万鬼亦为我见证。我不管什么神啊鬼啊的,他们拦不住我,也控制不了我。我萧遥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只有我自己能说了算,当然……决定在你。”
这句话来得太迟又不和时机,温兰殊经历欺骗与背叛,一颗心脆弱不堪,很难做到完全相信,他更愿意觉得萧遥这是见色起意,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平复下来。
长长走廊,往下是芸芸众生,人潮如织,那是安全的所在,道场的锣鼓轰鸣,嘈嘈切切,似乎能摒弃人心中所有的妄念。
往上是至高至净的所在,钟声由远及近,荡开旷野尘氛,亦能涤清业障。
他们不高不下位处中间,做不到忘情更做不到不及情,无非是两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人。
温兰殊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萧遥,这人从一见到他就心术不正,那颗弹丸就是明证,从那以后屡次三番的试探和接近,让他看不清不敢妄自相信。
“你我分属两方,该避嫌才是。”温兰殊不自然地挣脱了萧遥不知何时握上来的手,他想回到安全的地方,他去不了须弥山和无色天,只能和光同尘让自己回到人潮里。
他向下走着,给萧遥留了个背影。
他已经很难贸然信任别人了,轻易交与信任的代价太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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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宅今晚闹了鬼,卢夫人在自己屋里癔症了,一群仆妇丫鬟按着她,那双手像是要挽留什么似的,钉耙一般往前伸着又晃来晃去,还一直喊着“睿儿”。
卢宅的人业已习惯,自丧子后,每到中元节,卢夫人就会这样,说看到卢睿范了,二郎在地底下好孤单,被人欺负。事实上卢睿范生前也是这样的,相比起长子卢彦则,次子没什么能耐,好就好在说话好听,所以卢夫人特别喜欢卢睿范,有什么心里话都跟卢睿范说。
在卢臻和卢彦则看来,卢夫人算不上庄重,她并不知道一个合格的主母该如何操持家务,她喜欢谁就对谁笑眼相加,不喜欢谁就恨不得背后扎小人诅咒。她的爱恨天然,想做什么出自内心,若是寻常人家的妇女自然没什么好说,可坏就坏在,她是一门主母。
卢臻当年迎她入府,没想到后面会有这许多争端。他本就是文人,文人爱风流,爱章台柳和昭阳燕,碰巧卢夫人善妒,有时候总会闹得家宅不宁。卢彦则甚至觉得,就算没有卢英时的出现,这样下去,母亲迟早也会变成疯女人。
可他是长子,不能违逆父亲,而卢臻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自小对他严加管教,久而久之,他对于母亲的疯狂和父亲的权威也日渐麻木,只能在每次母亲癔症发作的时候,习惯地找清虚观的道士来作法。
“我的睿儿死了!”
“夫人!您喝口药吧!”
“睿儿,你怎么不把娘带走啊,他们都看不起娘……只有你,只有你听话……”卢夫人或许是闹累了,喘了几口气,额头沁出汗,头发也碰乱不堪,她在门口看不见卢臻,那个指责她妒忌过重又常年沉默的夫君,也看不见老成持重的长子。只能抱着被子和枕头久久哭泣,哭到最后嗓子也哑了。
前院布置得差不多,比丘道士齐齐就位,诵经念咒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有金锣轰鸣,经幡飘动,带起垂下的风铃,木鱼声听得让人昏昏欲睡。
道场不仅有法师,还有道士——一排比丘,一排道士,香烟袅袅,灯烛高照,长长的贡桌上摆满了祭品和符水。
乱糟糟的惹人心烦,卢英时靠着廊柱,轻蔑一笑。
这些人坏事做尽,又祈祷神明保佑?神明若真有眼,就应该把他们所有人都殛了!
“我看见睿郎了!”堂下的卢夫人被丫鬟仆役围着,大喊道,“儿啊,儿,让娘看看你!”
周围人大骇,场面一时混乱无比,原本双手合十祈祷的奴婢簇到一起,嗓子都要吼嘶哑了,纷纷喊着“别过来”。
也只有院子中央的比丘和道士依旧镇定,对着妖邪唾了一口符水,又用宝剑刺往卢夫人迎接的方向。
“夫人退下!那是妖邪!”
“他是我儿子,怎么会是妖邪!”
奴婢们吓得当即四散,卢臻也坐不住了,把卢夫人拉去了后院有明灯的地方,唯有卢彦则,依旧站在庭院中,偏头刚好看到了桀骜不驯的卢英时。
“阿时……”那一瞬间,卢彦则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卢英时怒目直视着卢彦则,凄然一笑,与此同时,道人喷出一团火焰,照亮了卢英时的面孔,泪水自他脸颊滑落,还反着火光。
一场闹剧结束后,卢彦则又敲了敲卢英时的门,出人意料,卢英时还没让他等多久就开了门。
“有事就问吧,我觉得你肯定很好奇。”卢英时也懒得招待卢彦则,自顾自坐在一边,桌面上只有自己的茶杯。
“你是故意的?你难道会一些比较奇怪的法术?”
卢英时噗嗤一笑,“我有那么厉害?心里有鬼罢了。世上要真有鬼神报应,卢家第一个家破人亡,我是不信什么报应的。”
卢彦则坐在卢英时对面,“所以你不怕鬼?”
“是。活着都玩不过我,死了有什么好怕?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更让我恶心。”卢英时透过卢彦则的面孔,却不像在看卢彦则。
“睿郎当年因打马球而死。他马镫上的皮锁扣松了,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从高头大马上掉了下来,头着地,当场毙命,甚至头也被落下的马蹄重重踏碎。他的死法,和月娘……也就是你母亲,极为相似,而且,也是在你母亲逝世的那一天。”
卢英时拊掌,“我的好大哥,你终于明白了,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只不过,挑个合适的时机太难了。”
“包括这次,你也是故意装神弄鬼,让金钿害怕,然后在我面前露怯,引起我的好奇?”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娘的忌日,除了我和金钿记得,你们有谁还记得吗!”卢英时怒拍桌案,“对你们这些世族联姻的高贵血脉而言,我母亲不过是贱得不能再贱的草芥,而草芥妄想在这个家得到一席之地,就应该被诛杀,我说得对不对?”
“阿时……”
“而我要不是因为家里只剩下两个男丁,也会被你毫无疑问地揭露给众人,然后处以极刑,对吧?”
世族总要多几个孩子,然后多点儿保障,卢英时是这么想的。
可卢彦则不这么想。
“你想让我们在祭祀睿郎的时候,也分点香火给你母亲,对么?”卢彦则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
“你们祭祀的香火和祭品,在我看来,都是给我母亲的。”卢英时冷漠道,又回过头去,“你走吧,我今天想一个人静静。至于你,想报官的话,都无所谓,这件事说出来,真是痛快。”
“我不会说的。”卢彦则哽噎道。
“为什么,为了你家族的未来,因为我这么点儿才能,还有用武之地?”
卢彦则沉吟良久,没说出话来。
“我倒宁愿你不待见我,而不是笑嘻嘻像个笑面虎。”卢英时侧脸看他。
事实上卢英时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那么暴戾,又做了可以说十恶不赦的错事,为什么卢彦则总是笑脸对他,无论他多嫌弃,都会迎上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他宁愿卢彦则讨厌他,像卢睿范那样,至少他的出逃,还有成功的几率。
可现在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
萧遥喜提外号獭子哥,獭,读音塔,真的非常可爱也很黑。
第36章 恩仇
卢彦则回到自己书房, 关上门,钟少韫已经把他起居的地方整理得妥帖,一尘不染, 所有书都整整齐齐摆好,顺应卢彦则最基本的习惯,是经史子集的分类。桌案上还有一碟子京中西市买来的饼子。
见他走近, 钟少韫有点紧张, 怯生生站了起来, 身上的剧痛使得他眉头一皱, 强忍着,挤出一丝微笑,“你回来啦, 前院怎么样?”
“哦, 没什么,一直都是这样。”卢彦则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陛下已经让我带领效节军了,我申请今岁防秋, 刚好带着效节军去历练历练。这样一来,守在京师的就是云骧军。平戎军还在外面耗着, 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
“平戎军不大可能反。”钟少韫擎着灯盏, “权从熙没有家室, 不可制, 不过他手下的人并不如此, 大多家眷都在关中, 谁都想赶紧打完仗回来拿赏钱。”
“嗯, 其实我也很放心, 只是十六叔前几日在廷议的时候关心则乱, 想来现在在渭南做事,也反应过来了。”卢彦则饮了口茶,面前钟少韫眉眼温和,却因常年营养不良过于瘦了,高高耸起的眉弓,和层层叠叠的眼皮、直挺鼻梁,都表现出胡人的特质,给卢彦则的第一印象,是干枯了的金色花。
“你这几日就别在长安走动,忘了前尘旧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放你走。”
“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吗?彦则,你教我那么多,我想帮你。”
“绮罗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鸣珂曲的时候,像我这种出身的人都是什么人?”卢彦则当即叫出了钟少韫原来的名字,“我教你读书,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就当我积德行善,互不相欠。”
钟少韫哑然,颔首的时候,脸颊深深凹陷,露出两道阴影,“是。可我觉得,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卢彦则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糟烂的家族里一个不那么糟烂的世家子。你看到我娘癔症,你觉得我心里该怎么想?你以为,我应该心痛,恨不得能够替母受过?不,不是的,我第一反应是她怎么这么烦,从小到大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功课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听老师的话,至于别的她从不在意,寒暄完后就像陌生人。”
“所以我基本上没想过从文,她让我看书我偏不看,她让我乖乖留在她身边娶妻生子我也不,我就想带兵打仗,出将入相,前几年防秋,我去边关,顿觉天高海阔,再也不受拘束,直到收到了她的家书,我才意识到,我一直都是她手里的风筝。”
钟少韫第一次听卢彦则讲这么多话。
“我们这个家不过是保持表面和睦,就已经用光了所有气力。我小时候会在酒楼门口等爹,告诉他娘一直在等你,然后呢,我爹揽着一个美姬,没看清楚我是谁,一脚把我踢到了路对面。他成家太早了,早到还没见过婆娑世界,就已经被迫收心在家,只能面对一个‘妒妇’,每次纳妾都会引起大风浪。”
“我娘就这样,渐渐变成了一个疯子,她会找到小妾,用滚烫的漆画她们的眉毛,一边画一边说,看看你还敢不敢对镜梳妆勾引主君。爹被她闹得心下难安,就会来找我诉苦,可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帮他,所以他就跟我说朝廷上的事儿。”
“我娘就会去找二郎。二郎听风就是雨,会一起骂小妾,说那些女人都是狐媚子,是来勾引爹的。到后来,他经常殴打小妾,我只要出手管制,二郎就会说,我也被那些狐媚子迷着了,要找道士给我驱邪。三郎出生后,这些情况不减反增,最终在七月的一天,二郎拿着铁椎,走进后院,当场打死了三郎的母亲,仅仅因为妖道说,有妖邪作祟,而算出来的方位刚好是三郎母亲的院子。”
钟少韫握着卢彦则的手背,“你以前从未对我提过。”
“我羡慕三郎,他生在我们家,却和一切都没有关系。他是自由的,不受拘束,想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可我总是败兴,想他回来,跟我在卢宅一起烂下去好了,谁让我们是兄弟。”
钟少韫终于压抑不住,他蓦然凑近,“你为什么不选我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啊。”
“不。”卢彦则抽出自己的手,“世家的腌臢事,你不要牵扯进来。”
闻言,钟少韫垂下眼眸,“那你告诉我,我姐姐的案子可有人追查?独孤逸群是不是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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