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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噘了噘嘴,竟然无比纳罕,“公子,我什么时候可以不梳双环髻?我看有的姐姐梳一个发髻,好好看,头发一直分在两边,好难受的。”
温兰殊笑了出来,“啊,你不喜欢双环髻?小姑娘不都这么梳,俏皮可爱的。”事实上他想说,从红线来到他身边到现在,一直都是双环髻,他已经习惯了,想象不出来红线会换个发式,“你要是不想,就换个呗。”
“好啊!”红线如蒙大赦,把头发又解了下来,犀角梳将她多年来分成两股的头发合在一起,她手很巧,有的发式看过一遍就能梳,这会儿先是一侧编了一个辫子,把两鬓尽量填满,然后回到最上面那股头发里。温兰殊倚着柱子,不出一会儿,红线就做好了一个简单的发式。
那一瞬间温兰殊才意识到,红线也是个大姑娘了。算算年纪,该出嫁了。
可是红线没提过自己要嫁给谁,之前说喜欢柳度,后来又不喜欢了。他和红线感情总异于常人,当年在蜀中和李昇相依为命,他被匪寇抓去,千辛万苦和李昇逃了出来,原以为这下子彻底完了,后有追兵前有群狼。
是红线用自己做的弓箭杀了一头野猪,才让温兰殊从危险中脱离出来。
就冲着这份恩情,肯定得给红线找个好人家,还必须心甘情愿,两心相悦。
红线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得很,玳瑁簪也插在一侧,头上两个环形发髻像兔子似的,温兰殊有些恍惚,为什么换了个发式,感觉像换了个人?这难道就是温秀川为了塑造自己魏晋风流的形象所以经常戴前朝发冠不戴幞头的原因?
那他是不是也得改头换面一下,比如,换个发冠,换个颜色的发带?他抓起红线多余的红丝绳,上面的铃铛精致小巧,红线还真是手艺好啊。
他把自己金黄的发带解下,换上了红色的,刚好可以和绯袍搭配,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走吧红红,我们吃饭去!”
红线嘴角两边点了花钿,看起来像酒窝,笑起来更可爱了,“走!我要吃一整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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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兰殊一行到权从熙的建宁王邸的时候,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一样的队伍。亏得他一开始还以为权从熙来示好,敢情这是下了几十道帖子,快把整个长安的人邀请遍了啊!温兰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和红线并排走着,下了马车让何老去停车,就往前准备入门交请帖。
权从熙进政事堂,同平章事,算是从啥也不懂的武夫跨越到了宰辅一位,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进政事堂都会看出身,权从熙稗野之人,能在天下风云中拔得头筹,立下赫赫功勋,往前数几百年,也就只有一个渔阳王。
可那时候渔阳王尚且不具备进政事堂的资格,只是个武将。
建宁王能开府治事,培养自己的心腹手下,同平章事能参掌政务,看起来权从熙和温行韩粲没什么区别了,这算是升官,要来个烧尾宴宴请群臣的。
鲤鱼跃龙门必烧尾,烧尾宴由此而来。按照惯例,权从熙不仅给宫中那位进献饮食,还要宴请诸位同僚,同样让周围人沾沾喜气,所以这场宴会空前丰盛。红线有点紧张,她一个女子混迹在百官之间,有点太过张扬,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做,于是拼命拉温兰殊的衣袖。
温兰殊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难道给他帖子的仆役不知道么?建宁王私邸很大,光是院子就参差错落,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其中不乏武夫。
只不过二者可以说是泾渭分明,一侧文臣,一侧武将,还挺有意思的。
大周文臣其实也能上战场,严格说来二者界限没有那么分明,界限分明的其实是草根出身的权从熙和世代簪缨的大族。再细究下去,一些落魄的世族有时候也会依附权从熙,比如桓兴业和高君遂,二人背后的宗族在本朝没有受到重用。
高君遂也来了,和另一个人说说笑笑,铁关河拿着酒杯,脸上微红,勾着这个人的肩膀,这让高君遂有些局促,原本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徐行,”铁关河哈哈笑道,“你可是先锋使,冲在最前面的,万事争先,怎么能不多喝点呢?”
戚徐行得体一笑,被勾了肩膀还是有点不太舒服,铁关河是兵马使,他只是平戎军下一个先锋使,他们没必要走这么近的,尽管是酒醉也不可以,“多谢将军抬爱。”
紧接着跟在铁、戚、高后面,走过来一个身着窄袖对鹊纹锦胡服,头戴小冠的女子。
本朝很多姑娘爱穿胡服,因为修身干练,纹样也丰富多彩,尤其是纹锦做的胡服,其华美程度绝不亚于夹缬染的裙子。温兰殊在蜀地久了,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是西川进贡给朝廷的蜀锦,当初李昇赏给权从熙一匹……
这人一定是权从熙视若掌上明珠的侄女,权随珠。随侯珠,和氏璧,是天下至宝,权从熙给侄女起这个名字,可见其对权随珠的看重程度。被千娇万宠呵护养大的姑娘眉宇间尽是桀骜,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温兰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身上白锦做的衣服错彩镂金,金线还反映着灯笼的光。
小冠两侧的金黄发带自耳后延伸到下巴那里,系了个蝴蝶结。
温兰殊皱了皱眉。
“公子,你怎么啦?”红线问。
“红红,我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回避下。”温兰殊掉头就想走,结果低头目光所及恰好是一双革靴,抬头一看……
嚯,萧遥怎么也来了!
温兰殊:“……”
萧遥一身玄色窄袖袍衫,腰带那里像是把值钱的家伙什儿都摆出来似的,所谓盛装赴宴也不过如此,蹀躞带,承露囊,绶带,鱼符……比温兰殊还会塞,更不用说胸前那条璎珞,活脱脱一个孔雀开屏。
“子馥,你换发带了?红线也换发样了?我说呢,一个个都没认出来,还说这是哪里来的新官人,比我家子馥还有风度。”萧遥趁周围聒噪,忍不住挑逗了下温兰殊。
温兰殊手心冒汗,铁关河看得他不舒服,权随珠和铁关河一样的态度,都把他当一个斯斯文文大白兔,群狼环伺下的猎物,也就是萧遥还好些,关键他和萧遥在人前也不能露出“情好欢甚”来啊!
这厢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维谷,“让我先走,帮我打个圆场,今晚允你一件事……什么都允你!”
温兰殊拉着红线,错开萧遥,结果错身那一瞬,萧遥握住了他的胳膊,附耳道,“子馥,虽然我很想,可是你想走也走不了啊,你看,有人来找你了。”
温兰殊回眸,权随珠背着双手,走起路来跟权从熙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温公子,好久不见,我是权随珠,你还记得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渔阳王·许枫桥:哥又客串了。
萧遥:不愧是我老婆,比我老婆更美的只有换了衣服的老婆。等下,你怎么要抢我老婆?滚开这是我老婆!不管了,我只听到那句不管什么都允我。
#萧遥防男又防女 #温兰殊 大白兔
权随珠:妈的死给。
铁关河:妈的死给。
权随珠:你学我说话?
铁关河:?
按照中晚唐藩镇官职,省略为:节度使(边防军的头头,一军节度,官儿最大)>兵马使(掌管兵马,节度使心腹,又可以是禁军一军的头头)>先锋使(战场上冲在最前头的)。
以及看中晚唐的官职真复杂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总结得对不对,不管了通通架空架空……
第47章 吃席
权从熙待客的厅堂还是挺大的, 中间用几道屏风隔开,一些资历老的诸如阁老尚书一桌,年轻些的, 例如萧遥、柳度、温兰殊等又是一桌。
温兰殊左边是戚徐行,右边是柳度,对面是韩绍先。他恨这桌子为什么是一长条, 要是个圆的, 离韩绍先就最远了。至于红线, 刚刚和权随珠以及韩蔓萦往后面去了, 建宁王府没有女主人,权随珠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一上来,先是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点心和凉拌菜。烧尾宴一般都是极尽奢华的, 菜好不好吃先不说, 至少肯定好看,温兰殊细细看了一下,对他胃口的不多,权从熙是蜀人, 这些菜偏辣的居多,唯独没有河东的老陈醋。
他拼命往嘴里塞着糍粑, 每吃一口面前的辣菜就要吃一口糍粑, 抬头一看, 萧遥碗碟里用茱萸铺得满满的, 这人是不知道辣吗?!温兰殊简直没眼看。
随着一些比较扎实的菜品上来, 温兰殊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他不怎么说话, 低头干饭,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另一侧的红线。很奇怪, 权随珠竟然把红线安排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跟红线说着什么。温兰殊关心则乱,手持调羹往自己碗里加粥,加着加着就漫了出来。
戚徐行戳了戳他,“温公子,你的碗……”
温兰殊:“……”
他只好用勺子刮去一层,对戚徐行笑笑,“多谢先锋使。”
红线不会被权随珠刁难吧?温兰殊有点担心,结果一回头,这下权随珠站在屏风转角处,跟会瞬移似的。
权随珠抱着双臂走上前,刚巧一旁的琵琶已经开始弹《八声甘州》,这是边塞曲,用在武人遍地的地方再合适不过,她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你的美姬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温兰殊无话可说,不过他和红线一样的发带又一起来,很容易被人误解。
柳度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紧接着不知道权随珠说了什么,竟然让一贯好脾气的温兰殊换了脸色,迎着她挑逗的神情,颇为不悦,“权姑娘,你有什么不妨直说。”
“哈哈,开个玩笑。”权随珠直起身子,“温公子是不是还会弹琴,不如为我们弹一曲吧?在座诸位,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想听听温公子的曲艺?建宁王早有耳闻,温公子的琴艺卓绝,能引来白鹤呢。”
“啊?”温兰殊真后悔过来,何苦来呢,被人调笑还要弹琴作乐,这权随珠还真是会消遣人,那眼神看他像是要扒他一层皮似的。
萧遥按下筷子,“权姑娘,这儿人多,不是听琴的时候,我么,会吹筚篥和胡笛,你要是想听曲儿,我给你吹一下。”
权随珠脾气大,自然容忍不了萧遥阻止自己,“中郎将总该给我个附庸风雅的机会,好不容易能请温公子来呢。”
权随珠都这么说了,萧遥肯定得摆一摆谱,“建宁王和权姑娘何须附庸风雅?真名士自风流。”
权随珠握紧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萧遥为什么一定要碍她的事!
二人僵持不下,铁关河只好出面,“权姑娘,中郎将,不要伤了和气。”只见这武将嚷嚷着要拼酒,来温兰殊身边,一手酒杯一手酒壶,笑眯眯看他,“温十六郎,早听说你的大名,也不知愿不愿意纡尊降贵,跟我拼一杯?就当是罚酒,我替权姑娘喝了。”
温兰殊犯了难,“我酒量不好,以茶代酒吧。”说着就要倒茶。
铁关河不悦,“大晚上的喝什么茶?温公子这样就是看不起我了。”说完便将温兰殊面前的茶盏推开,然后一把拽过温兰殊。
一个趔趄,温兰殊差点撞到屏风,铁关河手里的酒杯也洒了点酒沫在温兰殊手臂的衣料上。那犀角杯由一整只犀角雕镂而成,对温兰殊而言算得上是海量,不会要喝这么多吧?醉酒后他那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次酒醉只有萧遥,这次总不能出洋相说大实话?
温兰殊也不是怕醉,怕的是大实话。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偏实话说出来最伤人。
他无助地看了看萧遥,对方正和戚徐行推杯换盏,一旁的柳度意兴阑珊,托言更衣出去了。
无奈之下,温兰殊接过犀角杯,昂首硬着头皮喝,袖子往下堆叠,手臂上的伤疤在内里白袷若隐若现,被铁关河抓个正着,待他喝完还杯子的时候,腹腔内已经烧得难受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微微眩晕,手指节按着太阳穴,有点儿站不稳。
铁关河没接犀角杯,任由那杯子带酒掉在地上,砰的一声,他拽住了温兰殊的手腕。
“你干什么!”温兰殊问。
“温公子这道疤好生奇怪,怎么会这么整齐?”铁关河吟吟笑道,“还这么深,难不成肉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温兰殊怒火上涌,“这和你……和你没有关系吧?你给我的是什么酒……”
“哦,这是剑南春啊,也不算烈。”铁关河捡起犀角杯,倒了满满一杯,吸海般豪饮,竟是无事发生,“没想到温公子酒量如此差,是我失策了。”
温兰殊捂着额头,头痛欲裂,走起来也踉踉跄跄的,他感觉天旋地转,每一步都像踩到棉花上落不到实处,身边所有人的嬉笑怒骂,在他耳膜中变得越来越遥远。他想吐,但又不想失态,就一路扶着窗沿,问了两个婢女更衣室在哪里。可他听不大清,使劲儿睁了睁眼,那股自腹腔灼着的火灼得他眼睛痛,最后迷路在花园子里。
他扶着一棵石榴树,忽然树荫下伸出只手,把他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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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遂有些不放心,跟在温兰殊身后。权从熙的宅子确实大,占据了四分之一个坊,后院还有一个马球场……温兰殊很有可能会迷路,所以他刚刚跟桓兴业说了几句就出来找了。
他和钟少韫都把温兰殊看得很重要,说是楷模偶像丝毫不假,只是今天没想到权随珠会这么贸然出击。
也算是遗传其叔权从熙的流氓习气了……一些底层来的兵士都是这样,权随珠自小和男人打交道惯了,也没个礼数,看见好看的动辄摸两下示个好,对方不高兴了就装模作样道个歉,反正已经摸到了,又不吃亏。
高君遂就被这么戏弄过,不过那也是他有错在先,说军中不可有妇女,要把她赶出去,权随珠只是跟他打了会儿,一掌劈到他后脖颈那里,差点劈得他半身不遂,后来在权从熙的居中调停下才没有酿成大祸。权随珠一笑泯恩仇,就当没发生过,也只有高君遂记得这女人踩着自己的肩膀,轻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妈的……这回忆真是太羞耻愤恨了,让高君遂这辈子不敢多看舞刀弄枪的女人,温兰殊真是不容易。
他穿过小花园,闻到一股桂花香,周围阁楼绣户,婢女仆役来来回回,有的还拖着酒醉的侍郎尚书。醉倒的文人还嚷嚷着要再来一杯,甚至醉的酩酊也不忘嘀咕酒令依字成韵的诗句。树林子参差披拂,石板路屈曲盘旋,他跟走迷宫一样,再往前走就是马球场,一望无际,枣树连成片,微云淡月横在山岭,晚上的沙地像是铺了一层银子,两侧观望台和球门矗立在场中央,洒扫仆役弯着腰擦着汗,正忙着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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