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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少韫进退维谷,前后踌躇,他的背弯了下去,视角向下,抬眸看教谕的时候,双眸如秋水涵波,最终在教谕的逼迫下,只能喝了那杯酒。
紧接着就是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教谕毕竟教过很多人了,应付学生几乎是信手拈来,即便没有情谊也能装得关怀备至,钟少韫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没过一会儿,身子就逐渐软了下来。
此刻教谕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饱含欲丨望的眼神,如地狱里无数只向上挣扎的手,又像滚烫的火焰,无声言说着心底的诉求。火焰灼得钟少韫浑身发烫,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姐姐弹琵琶,席间那些客人高喊着姐姐的名字,又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期待姐姐能回应他们的欲求——要么是露出更多的肌肤,要么是给他们以身体上的刺激。
那种眼神钟少韫看多了,他总觉得那些人是想扒了他的衣服,再扒下他的血肉,因为那张脸,那张妩媚若好女的脸。他跌跌撞撞想逃,每次都是头破血流,很多个声音在他耳畔回荡——这就是你的命啊,谁让你长了一张尤物的脸……
他站起身,回忆和现实重叠了,头晕无比,下半身好似沉沦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呼救。那个人的手爬上来了,像一条蟒蛇,捆缚着他,拽着他来到了更深的黑暗里。这片黑暗没有人,没有卢彦则,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眼泪从眼角流下,五官的感受拧在一起,无一例外都是痛苦。嫌恶的身躯在他面前晃啊晃,唇吻覆上他的额头和眼周,那挣扎的动作软得像棉花一点儿攻击力都没有。
本就不清醒的脑海更加混沌,被迫承受着那双手对他的侵犯。他的衣服被剥了个精光扔在地上,要完了……他觉得自己跟尸体没什么分别,已经不愿睁眼再看,那些污言秽语盘桓在耳侧,他真想封闭五官,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救救他……为什么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总要伤害他,侵犯他。
他看不见光明,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黑暗,要把他吸进去、吞噬、粉碎。
钟少韫短暂地神志不清,迷蒙间回想起了卢彦则。
钟少韫还记得那是一次算不上佳话的英雄救美,卢彦则出现在他身前,三两下处理了一个酒后想要对他动手动脚的登徒子。钟少韫心里惊讶多过感激,他没想到漠然的卢彦则在席间觥筹交错都不愿吐露真心,冷淡又疏离,却会为了他,让宝刀出鞘。
那个人见到他,眼里没有火光,只有一滩死水,旁人笑卢彦则坐怀不乱,只有钟少韫知道,在幕后二人独处的时候,卢彦则用手中的竹扇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为我做事,不用赔笑脸。我卢彦则看上的,是你的脑子和手段。那些唱词,你听了一遍就会,还会自度曲,如此才能,若是用在经书上,不出几年必有效果,比很多纨绔都强。”
卢彦则打开窗户,逼仄的房间透出一丝光亮,耀得绮罗光只能用衣袖挡住眼睛。卢彦则习惯了光明,抱着双臂回过头看绮罗光,神情倨傲,盛气凌人,“你叫绮罗光?”
他跪坐在地,怀抱琵琶半遮面,点了点头。
“皎皎绮罗光,青青云粉妆。罗,可以是绫罗绸缎的罗,也可以是罗网的罗。你自由了——你以后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活着,但你要记住一点,你是为我做事的,我也不是什么善人……”卢彦则俯下身猝然靠近,二人之间只留下不到三寸的距离,彼此的眼睛里都有对方的模样。
“像我这样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太天真,会被人骗,你一无所有,被人骗了会连命都交代出去。”卢彦则要往绮罗光眼睛最深处看,“那你还决定要帮我么?”
“嗯。”绮罗光目不转睛,卢彦则的目光相比起那些客人,让他感到舒适,原有的惧怕也荡然无存,“我要帮你,我的命都是你的。”
他现在没有光亮了,卢彦则远在天边,他只能流一滴又一滴的泪,连呼救声都那么细微,肯定没人听到……也没人在意的吧?
“我害怕……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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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让萧遥把那个教谕绑了起来,自己则为钟少韫解绑,披上衣服。钟少韫哭泣声未曾停止,温兰殊心都揪紧了,这样一个不到二十岁又孤苦无依的少年,平时够苦了,还要面对这种事……
钟少韫蜷缩在床,身躯微微颤抖,温兰殊拍着他的肩膀,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钟少韫跑下床,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哭得撕心裂肺,“姐,我好想你啊,我回不了家,我没有家,我好难受啊……”他头枕着弦轴,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琵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温兰殊湿了眼眶,将钟少韫妥善安置,并问那个教谕,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钟少韫,得知是监生的人选里没有钟少韫后,无奈叹气。
萧遥磨刀霍霍,“怎么处理?周围也有匪盗,大不了杀了,一推责任拉倒。”
教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饶命啊!饶命!”
“小小教谕,手里一点儿权都没有,我平时都不稀得看,结果你还耀武扬威上了,要人家肉偿,恶不恶心啊?”萧遥用刀背划着教谕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礼部侍郎呢,原来就是个教谕,说,为什么不给钟少韫?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他原本户籍就不明不白的,要不是我,怎么可能有今日!”教谕理直气壮,“你可以问他,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渭南钟氏人家的儿子,他就是个琵琶伎!你们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琵琶伎就动手杀人,因小失大啊。如果我有什么闪失,全太学都会知道钟少韫冒名顶替!”
萧遥当时就发火了,不过碍于这是客店无法处理,就拉着那人骂骂咧咧下了楼,在马槽旁应是拳打脚踢一刻钟才收拾收拾上来,身上不少血迹,但衣服整洁,看起来应该都是那人的血。
他兀自坐下倒水,面前是忧心忡忡的温兰殊和呆滞无言的钟少韫,“我给那人封了口,不过看起来,少韫这边不会那么简单。卡在监生这一关,进士科是肯定考不了的。要不我跟我舅说一声,你去节府先干一段时间的活?”
钟少韫嗓子沙哑,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坐到床榻边。
“我对不起彦则,也对不起你们,这是我自己招来的祸患,大不了,我再回到绮罗光的身份,继续弹琵琶。”
温兰殊笼着钟少韫的肩膀,“别这样说,你好不容易能有个身份继续读书,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呢?你当初读书跟我说的话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把你当成读书人的脊梁,怎么我还没放弃,你就退缩了?少韫,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绮罗光和钟少韫,哪个身份好过?”
钟少韫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吧,我之后会给你处理的。”温兰殊轻声安慰,“你也不要太纠结,我要是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岂不是白活这几年,枉为你的前辈呢。”
这厢安顿好钟少韫,温兰殊拉着萧遥的衣袖到门外,“你刚刚,说什么匪盗?你对长安周围的匪患很了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看,大家早上下午晚上好。
第61章 诡计
经过此事, 钟少韫搬到了温兰殊家中稍作安置,和太学那边告假,一旬不能过去, 温兰殊便让钟少韫在自己家看书。
这日散朝,温兰殊把胡床挪到桂花树下,刚好吃完饭, 小憩一会儿。他闭上眼, 仍旧能回想起那日自己询问萧遥后, 对方脸上明显可见的惊慌。
为什么萧遥会对匪患那么熟悉, 提起来就像是自己经历过一般。渭南那个奇奇怪怪的僧人,也透露过一句——
“恨我计策未能奏效,未能使渭南血流成河。”
栖云要害他, 本朝不是没有僧人伙同匪患造反的先例。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他,渭南的田地案将会引起一波动荡,强征赋税的情况下,若是有人悄悄点燃引线……那么还真有可能血流成河。
他和萧遥彼时距离那么远, 萧遥怎么知道他在木佛塔上并及时赶到?又或者说,萧遥怎么会那么巧, 知道佛塔上有个人?
他确实手撑着栏杆往远处望, 可须臾之间出现, 刚好能遇见?
如果他是萧遥, 和对方分开后还想再见, 能选的法子也就只有在起居的地方等待, 晚上谁不睡觉啊。
可是萧遥不仅来到木佛塔, 还在他岌岌可危的时候把他救了下来。
太巧了, 好像是有个人在背后告诉萧遥, 温兰殊就在佛塔上,温兰殊就要烧死了……
萧遥肯定瞒了他一些事情。
昨天他问萧遥的时候,萧遥只是支支吾吾,说自己关于匪患也是略有耳闻,行军打仗触类旁通,军营里有户籍在渭南的能说明一二,而自己粗犷的作风也是因为自小养在乡野,比不上人家世家子。
末了还反问温兰殊,“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嘛。”
登登登——
何老打开门,原来是高君遂。高君遂神色凝重,待温兰殊坐起,抖落身上的落花,他低着头,“温侍御,我是来找少韫的。”
温兰殊揉眼,“他可能不大想见你。”
“我已经跟舅舅说好,要去铁关河麾下当判官,平戎军改组,正好需要有一套新的班子,正缺人。铁关河跟我舅舅关系蛮好的,就把我拉了过去。刚好,监生的名额,可以让给少韫。”
“人选已经定好,哪有说让就让的道理。高郎君,你是觉得自己有左右人选的能力?这个名额空出来,只能给另外一个准备好的人,那个人绝对不是少韫。”温兰殊走到桌案旁饮了口茶,身上一股桂花香。
“那您肯定也有办法……”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温兰殊蹙眉,“太学内部事宜,侍御史管不了,也不该管。”
高君遂惘然若失,“我要见少韫……”
“他不想见你。”温兰殊语气坚决,“你在宴席上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况且,少韫和我表侄走得近,你现在又是铁关河那边的人,我觉得,你们还是注意些好,不然你的新主司如鲠在喉,他可不是个良善之人。”
卢英时刚好背着挎包进门,一看到有客人点头示意就进了中堂喝水。
“可温侍御您不也和萧指挥使……”高君遂说到后面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的?”温兰殊眯着眼,“昨晚你也在客店,那你应该也看到了少韫被教谕侮辱的全过程?”
高君遂哑然。
“哦……我明白了。你看到教谕心怀不轨但却没有阻止,是想着等待时机英雄救美,让少韫在最脆弱的时候被你拯救,然后再大度让出名额让少韫对你感恩戴德,你万万没想到,我会去那里,抢了你的功劳。”温兰殊反应极快,当场把来龙去脉给剖析了个清楚明白,“而你之所以来找我,是为了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看见你。”
建宁王府的时候,高君遂早早离去,并没看见萧遥和温兰殊的行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昨日京郊的客店。那家店位于回京的必经之路,而且昨日重阳竞射,高君遂也在场!
“人算不如天算,你想要的终究得不到,从一开始就错了。”温兰殊想到李昇,二人的手段如出一辙,都不算光明,偏偏都没意识到。
高君遂本就是个执拗的人,这种程度的语词根本不能让他退让半分,“不可能!那是因为少韫还没反应过来。”
“实在是太荒谬了。我就问你,如果少韫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绮罗光,你高君遂会施舍他一点儿目光吗?哪怕一分一刻?”温兰殊拂袖,袍摆猎猎作响,温润的面庞寒气逼人。
高君遂解释不了,更无法说服温兰殊。卢英时正捧着个瓜啃,这会儿也看不下去了坐在庭前,“十六叔说得对,高兄,你扪心自问。虽然我也不咋喜欢卢彦则,可是你这种伎俩……卢彦则万万做不出来。”
面对二人的质疑,高君遂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作。被逼到绝路的他早已不复上次来这儿的谦卑,只剩下了伪装被戳穿后的愤怒与撕咬,况且上次来他也不是真心要归顺温兰殊,只是把温兰殊的名气当作一个跳板。
现在他放弃了科考,钟少韫也无缘科考,在温兰殊这里找不到任何好处,又平白碰了一鼻子灰,谁会高兴嘛。
“是,我卑劣无耻,看不起贱籍出身之人,你们比我高尚,但你敢说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你温十六倒是清高,却和萧遥情意绵绵,你知道昨晚搜捕你的金吾卫一路跑了多远么?只怕陛下早已明白,萧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温十六,你要怎么办呢?”高君遂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獠牙,与昨日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
温兰殊明了,这就是高君遂最实际的一面。
行卷写文为的是科考路畅通,为此需要拜谒名流,温兰殊就是他的人选。他有个不在意科考成功与否只想着将外甥培养为能吏的叔叔,对温兰殊一类的清流文人,应该是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永远无法与温兰殊归为一类甚至被温兰殊反唇相讥,自然会消弭所有的幻想,凶相毕露。
卢英时第一个忍不住,拔刀就冲上前来,“哪里来的狗一直叫?”
温兰殊竖起掌刀,“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何老,送客。”
卢英时对着高君遂远走的背影啐了一口,“我加上红线,应该能把他揍得满地爬……不对,应该说,我一个就够了!我之前还觉得他比卢彦则好些,现在想想真是看走眼了,卢彦则从不说自己是君子,这厮整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十六叔,少韫那边怎么办啊。”
温兰殊又坐到胡床上,最近的事儿真复杂啊。
“我不便出面,御史台的手伸不到太学去。教谕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大理寺都不会在意,可就是这种人,作恶起来让人防不住。我有个法子……反正这个教谕必须得受到惩罚,少韫是一个,不知道以前受到他毒手的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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