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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洄嘟着嘴,“不吃就不吃!”
韦训巴不得裴洄不吃这样他就能把剩下几片全部扫荡完毕,但是卢英时眼疾手快,把最后一片拿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帘栊后的裴洄那里,“吃点儿吧,你也饿了。今天斋醮一天,咱们都没怎么吃饭。”
裴洄玩弄帷幄,在手里打结,“不吃。”
“赌气饿的也是自己。”卢英时觉得好怪,他之前从不会说这种话,相反,会这样劝他吃饭的只有卢彦则。
较劲儿,任性,都是被偏爱后才会有的行为。裴洄自小就被母亲爱护,而他呢?他为什么能……怪不得,钟少韫会羡慕嫉妒他,对他那么冷淡,哪怕自己救了钟少韫很多次,也还是那么冷。
他羡慕裴洄,钟少韫羡慕他,难不成,世事就是如此?人人都有晦暗和皎洁,却都羡慕别人的皎洁。
“唔。”裴洄努努嘴,从卢英时手里接过还冒着热气儿的馍片,“阿时,我其实很羡慕你。”
“你为什么会羡慕我?”卢英时摸不着头脑,这裴洄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竟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你看啊,你待人接物都很稳重,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跟你吵架,即便有,你也不会放在心上,被人抓住把柄,你生气都不会出现在表面的。”裴洄吃到蜂蜜,觉得好甜。
“那是因为我的情绪不太重要,表现出来还会让别人不痛快,所以藏着掖着对谁都好。”卢英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雪光映着脸颊,格外明。
“就是这样啊,像大人一样,稳重,进退有度。”裴洄三下五除二把馍片吃完了。
“长大不一定是好事,蜕变很难受的,多是不得已。”
“可我……想长大,想成为能被人依靠的人……”裴洄莫名其妙想那不靠谱小舅了,“我小舅一直这么说,我觉得你们,你和温侍御、卢将军还有我小舅,都是一样的人,但是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儿,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我决定了,我要努力快点儿长大,不拖你们的后退,我也要跟你们一样!”
卢英时呆呆看着裴洄……这还是当初趾高气昂花孔雀一样的裴洄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呼的一声,狂风刮进来带着几片雪花,温兰殊拍了拍身上积雪,冻得直跺脚。他手里没有饺子,只有一个柚子。
“我去斋堂看了看,你们知道吗连口汤都没有了。”温兰殊把柚子放到炭盆边,想借着火暖一暖,“不过刚好路过太后的搴兰居,讨了一只柚子。”
韦训摩拳擦掌,舔着嘴唇,良久意识到什么不对,“不对啊,怎么剥柚子?我没带刀啊?”
温兰殊两眼一抹黑,“对啊,我也没带!”
上山斋醮带什么刀剑嘛!难不成这会儿再冒雪出去拿菜刀?不要啊——
卢英时咳嗽一声,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拿起一把刀。
霍然一声,白刃出鞘,那两个字儿,韦训和裴洄就是化成灰也认识。
古雪。
温兰殊:“?”
“阿时你怎么把你家祠堂的刀拿出来了!”温兰殊惊诧道。
“没事的温侍御他一直都这样。诶,阿时,上次你爹不是不让你用了嘛?你怎么又拿出来了?”裴洄拍了拍卢英时的肩膀。
卢英时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听过话吗”,然后用吹毛立断的刀刃,破开了还带着寒意的柚子,那香气立刻蔓延开来,红线捧着雪白的柚子皮,一片片收集起来,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上。
“渔阳王若是知道他冲锋陷阵砍杀敌人的宝刀被用来破柚子,估计做梦都会笑醒。”韦训扶额,却还是接过了一瓣柚子,兴高采烈剥了起来,柚子皮落了一地。
在场只有温兰殊瞪大眼张着嘴没吃柚子。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差不多该睡觉了,一个床铺挤了四个人,红线抱着自己的包裹去外面胡床睡觉,虎子轻快地跟在她后面。
韦训和裴洄俩人开始絮絮叨叨说什么,估计又是一些家长里短,温兰殊觉得自己插不进嘴,他只想笑,就站在窗前,发现留了条缝后,这才放心,围炉烤火。
太后竟然,想让他和李可柔在一起。
刚刚他花了老大劲儿搪塞,说自己和李可柔真的不合适。李可柔的世界只有两个人,卢彦则和其他人,温兰殊很明显属于其他人中的一个。再者,他已经和萧遥约定终生,怎么可能去找别人?
他说自己心有所属,太后只是摇头,说一生有多长啊。
温兰殊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只活在今天,明天后天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心匪石,不可转也。同样,他对太后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那代表着过去,无法回去也无法更改。
但是看起来,太后好像很后悔。
云霞蔚说起过,太后是个心气儿很高的女人,年轻时想要走更高,温行彼时没有门荫只能科考,未来如何尚不知晓,再加上脾气过于冷淡,她觉得“不合适”。
温氏是中规中矩的世族,算不得显赫,温行更不是显赫的一支。太后的父亲左右为难,刚好,太子李暐要纳妃,和野心勃勃的韦氏遇见,俩人各自需要,看对眼了。一道诏书下来,韦氏进了东宫,从此以后就是太子妃,温行么,和云暮蝉成婚,婚后科考及第,迅速被提拔。
阴差阳错,大抵如此。
而后皇帝幸蜀,韦氏地位一落千丈,登高跌重,李昇不孝顺更不在意谏官怎么看,直接把太后打发来了清虚观这种皇家道观养老。相反温行入主中枢,成为政事堂宰相,风头一时无俩。这样一来,人就容易怅然若失——我努力了那么多,都是徒劳,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这条路会怎样呢?
我一心要嫁更好的男儿,是不是错过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呢?
当时看来不适合,是不是之后就会适合呢?
在温兰殊看来这些都是漂亮话,韦氏得到了一切,失去后反而感念起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父亲没有后悔,和母亲恩爱甚笃,这就是他所知道的。
而他也不可能任由太后左右,他有喜欢的人,实在不行,跟卢彦则一样,跑了算了。
这自暴自弃的想法一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十六叔,你在看什么呢。”卢英时揉了揉眼,“还不休息吗?”
“没,没什么。”温兰殊抿嘴,“你们先休息,我还不困。傍晚喝了酽茶,太提神了,快子时了,你们小孩子赶紧睡觉不然会长不高的。”
卢英时浑身一个激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这话吓到了,“对,该睡觉了……”
卢英时爬回被窝,没过一会儿睡得半梦半醒。一旁裴洄鬼鬼祟祟,从自己的被窝里拿出个小木匣,轻轻推到卢英时枕头边,悄没声在卢英时耳畔说,“嘿嘿,子时过了,生辰快乐,我是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哦。”
·
次日李可柔起身,准备回公主府。今儿是卢英时的生日,她早有耳闻,多年来她对卢英时态度也还不错,这孩子格外乖巧,所以她打算包个礼物,去卢宅看看,其实李可柔待人接物也很简单,不碍事,那我对你就不错。
同时,去卢宅还可以顺便打听一下卢臻的看法,她想从卢彦则父亲那里攻破。
卢彦则是个孝子,他爹出面,总不会任性到跟钟少韫继续厮混吧?在李可柔和很多人眼里,卢彦则这么做“不正常”,而他们的角度才足够“正常”——聘则为妻奔是妾,李可柔占据权位,也占据正统,她才是正确的。
她刚打开门,就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公主起得好早。”铁关河伸了个懒腰,“今天是要去卢家么?我看不必了,卢家现在没人。”
“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卢公去找自己儿子了。陛下听说卢彦则没打招呼就回去,前几天跟卢公商议,卢公说要把自己的儿子劝回来,可能公主在道观不太清楚吧。”铁关河笑道。
李可柔心想在我面前装什么蒜呢?“那你怎么知道啊。”
“因为负责护送卢公的,是我手下的高君遂。他么,是钟少韫的同门,也想着把钟少韫带回来,你看,不仅仅是你觉得他们不般配,也有其他人觉得呢。”
这下李可柔心里暗喜,却又表现得毫不在意,“我就说嘛,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彦则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琵琶伎在一起,真是有伤风化,还是趁早明白、断了的好!”
“那公主是想……”
“我想怎样,没必要告诉你吧?”李可柔耀武扬威,身后几个奴婢包好她的包裹,此刻雪霁,朝阳下一排冰溜子往下滴水,山上冷气格外嚣张,冻得她脸红。
“如果他不想呢?公主没想过别人?”铁关河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男女大防,直接掐着李可柔的肩膀,幽幽耳语,“最后他们两个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说公主比不过一个小小琵琶伎,到来没人要。”
李可柔当场就给了铁关河一巴掌,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狗东西,敢在我面前叫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拉扯我的衣裳?如果嫁不了卢彦则,本公主就算当一辈子女道士,也轮不到任何人!”
说罢扬长而去,身后两列宫娥看到铁关河一脸黑线,都不敢抬头。
第86章 妄想
快雪时晴, 陇山行营下,卢彦则要起来点兵。他看着一旁还在睡觉的钟少韫,不忍摸了把钟少韫的脸。
秀气却不秾艳, 清冷而不妩媚,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喜欢的,只是在八年前那一瞬, 对上了钟少韫的眼睛, 就觉得不想挪开, 不想错过, 为此甚至动用手段,把钟少韫留在自己身边。
韫者,藏也。
他一直回避那种情感, 对待钟少韫并不过分亲切, 总是若即若离。哪怕钟少韫一直主动来找他,有时候是托言问问题,他说有什么不会就问老师问教谕,不要来找他, 他很忙没时间解释那些。
有时候是问自己姐姐怎么样了,他就会说, 你自己过好就行, 不用担心你姐姐。
他拒绝着钟少韫上前, 逼自己不要长出血肉, 他是一往无前的将军, 只需要坚硬铠甲。
可钟少韫仍旧会一直来找他, 无论是敲登闻鼓, 还是出征前, 亦或是那次解围。为什么, 明明拒绝了那么多次,明明那么冷漠,为什么还是义无反顾上前?
试着接受一次,好像……没那么糟?
他趁钟少韫还在安睡,轻轻抱住了对方。
温暖的感觉很奇怪,或许可以被称作是幸福?卢彦则很少体验过这种感觉,莫名的情愫让他心神激荡,心猿意马,紧接着吻起了钟少韫的眉心鼻梁。
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他不会离开我,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钟少韫睁开了眼,“彦则。”
“你再睡会儿吧。”卢彦则轻声道,“对了,你那天说,自己想通了?我还没听你说呢,你想通什么了?”
“唔。”钟少韫揉了揉眼,“都不重要了。”
“好阿韫。”他鬼使神差起了个狎昵的称呼,这会儿不想着赶紧穿上铁衣,眷恋那点儿温存和耳鬓厮磨,“那天,我弄疼你了吧?你怎的也不说?”
钟少韫回想起那日的疯狂来,不禁抿了唇,咬着唇瓣,“因为……那是你给我带来的感觉。”
“那也不能……”话说到一半,卢彦则简直无颜见人,“我以后不会那样了,但你也不能忍着知道么?疼就要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高兴,反感,难过,都要让我知道,明白吗?”
“嗯……”
“你的感受对我很重要,那天确实……是我的错,但我不希望你和我的相处里只有你在忍耐。”卢彦则抱着钟少韫,便觉人生得意,想要的简简单单,都在手里了。
“将军!大家都到齐了!”
帐外陈宣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卢彦则留给钟少韫一个吻,替对方掖上被子,“我去了。”
“嗯,快去吧。”钟少韫又躺了下去,等卢彦则穿好盔甲出去,也穿起衣服来。他反复看着身上的淤青和吻痕,那是卢彦则留下的痕迹,如今快要淡了,这几日卢彦则为了让自己好起来,用了不少药剂,精心养着,才恢复了不少元气。
他不在乎疼的,无论是痛楚还是愉悦,都是卢彦则给他带来的感觉,他照单全收。
穿好衣服,钟少韫准备和军中掌书记学习,他现在担任起判官的职责,也算是给人打打下手,对外人也只说是卢彦则的弟弟,旁人不知道,就当他是打算在军中攒履历的文人,不再过问。
今天走了不出十步,迎面竟然撞上了高君遂和卢臻。
“卢公。”钟少韫躬身行礼。
卢臻风尘仆仆,问身后的高君遂,“这就是你的同门?”
“是。”高君遂眼里那种迫切快要溢出来了,巴不得赶紧上前抓住钟少韫就走,不过碍于卢臻还在,只能压着性子。
“果然秀气出尘。今日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你应该也没别的事吧?”卢臻打量了会儿,“我们就去主帐好了,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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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少韫姿态端正,双手垂在膝上,又倒了热茶。和卢臻这种德高望重的长辈面对面不免紧张,再加上这是卢彦则的父亲。二人地位悬殊,他不禁低下了头,局促地揉搓着大腿上的衣料,掌心冒汗。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小高,你把我让你带来的东西放上来吧。”
高君遂对后面吩咐了一声,当即有奴仆上前抱着个箱子,顺手放在桌案上并打开,里面是一封告身文书,和崭新的青色官服。
“彦则找你无非是为了这些,我现在能给你。做官是出路,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份跟着他,传出去于名声也不好。而且彦则总要娶妻,和彦则门户相配的女子,除了长公主外也有不少。他是世家子,多少人都这么过来的,而现在他要为了你,放弃这一切,成为众人的……谈资。你觉得这样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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