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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抱着双臂,翘起二郎腿,“确实。贺兰戎拓看起来挺喜欢洛阳的,要不然的话,早就来河东了。不过他不一定打得过河东,所以大概率去江淮。”
“江淮还有韩相任防御使时的军械堡垒,他不一定能攻得下,现在就是不进不退,只能拿着洛阳周边开刀。”温兰殊愁思郁结,“看来,河东必须出兵了,我这就去找裴府君。”
说罢,温兰殊朝着柳度颔首示意,急匆匆转身出门。柳度喝完粥,望温兰殊的背影望了很久。
作为自小袭爵的河东郡公,柳度什么都有,所以他对读书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模样不太在意,又迫切,又捉襟见肘。他一直以为,温兰殊的才华,不过是牵强附会下捕风捉影的传闻,他的逆反心理让他对这种人并不太在意。
为何今时今日,竟全然变了?柳度不禁觉得,他也开始变得迫切,他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让一切回到正轨,想让大周变成以前的模样,想让这片水土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红线接过空碗就出去了,萧遥和柳度面面相觑,感慨万千。
“没想到再见会是如此情境。”柳度尴尬一笑。
“放心吧小郡公,那次赌局你没赢,但我还是会帮你一把。”萧遥站起身,“你先休息着,我跟子馥出去商量了。”
柳度不置可否,红线又端着汤药走进来,她刚刚把碗洗了,刚好任浮霁的小道童把药熬好,顺手就端了过来。
红线目光躲闪,别过脸去,捧着药碗给柳度,“你喝吧,驱寒的药,里面有胡椒。中午吃馄饨,现宰的羊肉,可新鲜了。”
柳度接过去,“谢谢。”
“说什么谢谢啊。”红线坐到一旁软凳上,屈肘支下巴,“你……”
“嗯?”柳度吹了会儿汤药,浅呷几口,苦得皱眉。
他长得也算端正,红线的目光不禁被吸引了去,时不时瞟两眼。想来自己也挺坏的,一开始因为那档子事,说人家是坏人。想到这里,红线意欲试探柳度真正的想法,尽管她的问题可能看起来很拙劣,也不一定会试出什么来,“你放心吧,我家公子会照顾好你的。你……应该不会对公子不利吧?”
“当然,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不会就好哦,你可不能伤害他。”红线百无聊赖,玩自己的衣带子。她不谙世事又憨态可掬的样子,让柳度笑了出来。
“你……对温侍御很上心?”
“当然,公子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要保护他,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红线格外认真,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的,“我以前对你有误会,以为你欺负公子,所以说了你的坏话。”
“呃……”柳度不明就里,“这话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不行,必须说出来。以前我对你有误会,以后没有了,不能因为你不知道就藏着掖着不说。”红线就是爱计较这些,“你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的?”
柳度:“……”
于是柳度赶紧闭眼喝药,想着略过这个话题不谈,毕竟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自己被人追杀还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等我之后找到了,狠狠削他。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红线拍拍胸脯,心想这下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哎,为什么这些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男子,被人欺负了也不在意、不计较?要是谁敢欺负她,她肯定一顿拳打脚踢招呼过去。还有钟少韫,也不知道他怎样了,明明乖得像猫似的,为什么那些人就是要欺负他呢?越温和、越不善于争的人就越容易被欺负,什么道理呀。
柳度闷完药,说来也奇怪,他原本在入晋阳的路上,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了,垂死挣扎的时候,上天让他遇见了红线,就好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遇到了一汪清泉,他瞬间觉得,以后也不是没有盼头。
“谢谢你。”柳度会心一笑,平素沉稳内敛、漠然世事的他,难得有了一丝温度。红线脸有点烫,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离炭盆太近,就挪过脸去,端起药碗跑出门,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
廊下的裴洄啧了两声,“臭丫头真奇怪,怎么慌慌张张的。”
卢英时清了清嗓子,“呃,可能看到什么东西,比如老鼠。”
“那不能吧?她能直接把老鼠拍成鼠片。”裴洄抱着双臂,咂摸出一点弦外之音来,撇撇嘴,“你觉不觉得,臭丫头对柳度好像很不一样啊?我还以为臭丫头不会好好说话呢,原来是不会对我……阿时你拉我干什么!诶——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第102章 突围
晋阳得了勤王令, 准备几日就打算出发,萧遥自然而然就升为了河东行营指挥使,派信使先去大周朝廷通风报信。与此同时, 温兰殊在晋祠旁的云暮蝉坟茔旁,为云霞蔚立了个衣冠冢。
同时,他也为独孤逸群立了个墓碑, 并亲自写了墓志铭。
待一切打点妥当, 他们向洛阳开拔, 并与卢彦则的西面行营互通音讯。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洛阳城中, 贺兰戎拓攻占洛阳,又因为挟持天子,这些日子加官晋爵好不威风。达奚铎很是担心, 因为西面行营与河东行营的军队在步步逼近, 困守洛阳他们没有优势,况且手底下的士兵根本就不安稳,一听说大军快到了,军心动摇。
贺兰戎拓是不需要操心这些的, 达奚铎处理完几次闹事后,渐渐明白, 这些人并不能被洛阳周边的郡县所容纳, 所过之处尽是反抗, 有些世族和村落自发组织兵力, 开始反扑, 有时候是偷袭阵地, 有时候是纵火, 再待下去就四面楚歌了。
皇帝还没有动静。
达奚铎不免“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事终于又发生了。
贺兰戎拓专门在韩宅住下, 其子贺兰庆云也跟着住下。不过贺兰庆云很苦恼,他纵兵劫掠,掳到一个妇人,颇爱幸,不知怎的,这妇人竟然被贺兰戎拓看了去。
然后,就进了贺兰戎拓的后宅院。
因此最近上朝,贺兰庆云一直不悦。
达奚铎不希望生事,今天终于找到了贺兰庆云,“长公子,你也劝劝你父亲,咱们该往北走了。留下来实在不利。”
二人站在宫城的长长甬道中,贺兰庆云对达奚铎没什么好感,只觉得这人依附贺兰部,是个没什么能耐又老爱操心的将领,“你是说,想让父帅回草原?达奚将军真是痴人说梦。洛阳风物繁华,要什么没有,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去草原?”
贺兰庆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也并非达奚铎所想的贪图享乐,他是真觉得那地方鸟不拉屎的,宁愿在洛阳,“再说了,父帅现如今是代王,小皇帝在我们手里,他们要是敢打洛阳,那就是叛逆,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父帅早有先见之明,那些个世家大族,逮着族谱料理,现在还剩下几个?”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稗野之地揭竿而起,达奚铎心急如焚,见贺兰庆云对局势没什么了解,不禁想及时弃暗投明了。有感于此,达奚铎只是配合着笑了两声,在贺兰庆云思念美姬的时候,匆忙出了宫门。
很快,达奚铎跟聂松秘密传递消息。
李昇身边的侍卫被换了大半,但聂松因为沉默寡言,看起来并不出众,因此不被贺兰戎拓在意,于是就躲了过去。达奚铎的消息一来,聂松马上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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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昇起居的行宫被贺兰戎拓的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刚刚收到小黄门冒着砍头风险送来的消息,知道河东行营已在路上,若赶至,必会解洛阳燃眉之急,届时内外联手,必能克复两京,还于旧都,重塑河山。
他听到脚步声,料想是聂松,于是在对方双膝下跪、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把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
“温侍御……要来了?”聂松欣喜,难得语气激动起来。他们被围在这儿太久太久了,每日心惊胆战,铁关河迟疑不发,建宁王没了动静,卢彦则被叛军牵制,可以说他们唯一的、最大的希望就是历来剽悍的河东军。
更意味着他们将会见到彼此最重要的人。
“陛下终于能见到温侍御,而我也能见到小柯了。”聂松把信件贴在胸前,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不。”李昇颜色不改,当没听到似的,“我等不到那天了。我没传召你就入宫,是有什么事?”
“达奚铎给卑职传消息,说能帮助陛下起事,目前陛下这里的宿卫隶属贺兰庆云,他会负责挑起父子矛盾,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击杀掉贺兰戎拓,洛阳之围自解。”
“那你怎么保证,贺兰庆云不会比贺兰戎拓更过分呢?”李昇已经穷途末路了,不过还好,他习惯了傀儡和囚笼,所以这些日子并没觉得不舒服,毕竟贺兰戎拓还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李昇活着,诸侯就会投鼠忌器。
“陛下……”
“展颜已经自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李昇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苟活着想见到他,看来还是不行。”
聂松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李昇会因为展颜自尽而万念俱灰?其实李昇对展颜也算不得宠爱——不,也可以说是来不及,只有太平盛世才养得起宠妃,日薄西山的王朝,君王尚且自顾不暇。
“聂松,我们只有死路可走。展颜就是前车之鉴,况且,只有我死,小殊才能彻底放开手脚。”李昇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这是展颜临死前写的,她说谢谢我,这辈子没有人对她那么好,她愿意为了我去死……”
“陛下,不要冲动!”聂松惊恐上前,“我们还有退路啊!可以驾临西川,又或者……”
“我已经让人把玺书给卢彦则了,之后谁成为新的皇帝,就让他们来选。”李昇使出浑身力气,肩上重担瞬间轻了,内心透彻明净,之前从未如此过,“我想,这个局面,就由天子之血开始。至于达奚铎……看来他也愿意入乱世之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可真是精明。今晚,就召朕的几位爱卿进宫吧,之前跟贺兰将军有所误会,这次宴席,一并解开好了。”
于是当晚,李昇在行宫大宴群臣,到来的只有贺兰戎拓、贺兰庆云以及达奚铎。依旧是剑履上殿,不讲礼节,歌舞声起,歌姬华衣罗衫,婉转歌语,盘旋在进深很阔的宫殿里。
贺兰戎拓沙场杀伐久了,看到桂殿兰宫、雕梁画栋,以及层层叠叠的藻井,第一反应是自己步入了壁画之中,他不是第一次来,却在每一次踏进宫闱的时候,都在心底里如斯感叹。
要是我的就好了。
李昇居于主位,身后屏风绘有云纹,那是天子才有的黼依。贺兰戎拓觉得汉人就是讲究,什么都是天子才能做,连颜色也要分个高低尊卑。但是在他享受到这种权力之后,也不可避免地觉得什么东西尊贵,比如紫色的衣服就是比绯色的尊贵,金玉革带就是比犀玉革带尊贵。
他觉得那扇屏风好看,坐下来之后,问道,“陛下这屏风真不错,不知能不能割爱给臣?”
李昇迟疑片刻,旋即恢复沉稳,“好啊,一扇屏风罢了。”
说罢就让有司前去安排,“将军为国做了这么多大事,区区一扇屏风算什么?就算你想要这座行宫,朕也能赏给你。”
“哼。”贺兰庆云率先坐不住了,小声叨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朕呢。”
达奚铎浑身冒冷汗,只能拼命喝酒,又不敢喝多,生怕喝多了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贺兰戎拓想起来什么,“陛下,臣听说,你想换周围的侍卫,还想杀了我,不知传言可否属实?”
李昇面不改色,“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朕怎么敢呢。”
“那为什么河东、西面陆续有兵马开拔?”贺兰戎拓质问,“陛下要是想证明自己没说过,不如修书一封,让他们各自散去吧。”
真是可笑,皇帝甚至还需要自己证明自己?李昇冷笑,“大将军百战百胜,何须畏惧?不如欣赏歌舞,朕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将军。”
这些话在贺兰戎拓听来就是嘲讽自己不通音律又粗俗,导致他看李昇各种不满意。其实他早就想杀了李昇改立个小皇帝了,主要是因为崔善渊起草了一个罪己诏和退位诏书,上面写了李昇本是“龟兹小儿”、“戎狄之子”,贺兰戎拓看了面色铁青,当即给了崔善渊一巴掌。
骂他呢?这不是骂我呢嘛!
贺兰戎拓具备武人的敏锐,这小皇帝不怎么配合,难缠又棘手,杀了也不行,退位更难搞,两个人剑拔弩张达成了一种诙谐的平衡。
他举起酒杯,招舞女上前,先是揽人入怀,紧接着让舞女喝下自己杯中的酒。
李昇握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须臾,舞女浑身抽搐,七窍流血,那殷红的色彩实在怖人。
贺兰戎拓松了手,舞女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止不住地往外呕血,捂着肚子,面目狰狞,然后就没了动静。
“陛下就是这样犒劳臣的?”贺兰戎拓神色自若,指着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舞女,“陛下啊,你以为杀了我,就一劳永逸了?哈哈哈,整个洛阳都在我贺兰戎拓的掌握之下,周边郡县,战无不克,我奉你为君,你却这么不知好歹?你只要在宫里享福就行了,如此不知满足,有什么意思?”
李昇啪地一声把杯子放到桌案上,只听一伙身着兵甲的武卫环绕行宫,步步逼近。门户洞开,甲光粼粼,给贺兰庆云和达奚铎也吓了一跳。
“陛下!”聂松单膝跪地,又站起,“请陛下指示!”
李昇叹了口气,聂松还是不忘救自己出去。一群甲士乌泱泱挤满宫廷,看起来还挺压迫,贺兰戎拓轻蔑一笑,并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陛下就这点人?”
李昇不言语。
“那陛下知道我在洛阳城外有多少人么?知道杀了我会是怎样的结局么?哈哈哈,你想给我来个请君入瓮,结果就招来这么点儿人?”贺兰戎拓大笑,十八岁的皇帝真是天真。
他不觉得李昇是威胁,更不在意逼近洛阳的兵力。他打仗的时候,那群孩子还在吃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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