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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侍御,我小舅他以前对我挺好的。他说大好年华就该出去玩,我娘一直管我,也担心他把我带坏,最主要希望我跟他学点儿东西。可是他不教我,他说我在馆阁读书就好不需要上战场打仗,打仗都是武夫才干的事儿。可你现在也知道了,阿时的哥哥什么都教,阿时也什么都会,看我,什么都不会。”
“你文采很好啊,以后不用自己上阵领兵,就来我帐下吧。”温兰殊轻轻抚了抚裴洄的发顶,“你这么聪明,打仗多屈才啊。三国那么多谋士,有谁亲自上战场?没关系的。”
裴洄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温兰殊的腰,说着些温兰殊听不懂的话,嘟哝了半天,嘴里像含了一口饭,含糊不清。温兰殊则一直顺着他的脊背,又用袖子给他擦泪。
温兰殊没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落泪,更没有责怪裴洄到底哭了多少次,在他看来,哭是人发泄情绪的方式,骤然失去双亲,这些痛谁能明白?或许萧遥没感受过双亲俱在的温暖,才体会不到失去之后的痛楚吧。
裴洄缠着温兰殊好久,说累了,倒头就睡。温兰殊则起身下床,掐了把裴洄的脸就往院子里走。
哄完小的还得哄大的。
但他走出去没几步,刚关上门,回过身就看见院子里等待已久的人。
不是萧遥。
“温十六,我们谈一谈?”萧坦的语气不像是商量,而温兰殊也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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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近我儿子,是为什么?”萧坦面目峻肃,灯下尤其谨严。
温兰殊刚想解释,他俩这事情说来太复杂了,该从何说起呢?孰料萧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看上他什么了?”
温兰殊:“?”
“萧公。”温兰殊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萧坦这样想没什么错,二者之间的作风与家世太不相同了,怎样看来都不像是能聚到一起的。
“他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又恢复了宇文旧姓,执掌河东军,麾下猛将如云,我是管不住他的。其实,他一直都很有想法,我从收养他为义子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并不能完全控制他。”萧坦没什么好说,木已成舟,站在自己的角度没底气去反对。
就是萧遥如此一来真是给他个大惊喜。
男的……萧遥和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了?怪不得问他喜欢谁总是不吭声,原来早有预谋啊!
“你和他,认真的?”萧坦见温兰殊还是不说话,又问,“据我所知,你和他很不一样。”
“萧公,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我和长遐并不是一路人,应该划清界限,泾渭分明。不过到后来渐渐接触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萧坦下意识觉得这是读书人骗鬼的话。你的心意,什么心意?好赖话都给你说全了。这也不怪萧坦,主要是唯一的外孙孤苦无依,萧遥还为着温兰殊打了裴洄一巴掌,让萧坦对温兰殊的印象更差了。
不过萧坦也是知趣的,并没有直言,这种情绪还是憋在心里好。于是萧坦抿了口茶,“那你爹知道吗?”
“知道。”
萧坦差点把茶吐出来。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咯?
“你爹不反对?”萧坦寻摸着,他和温行来往不多,对温行的印象也是老古板,太执拗,以前还当作是自命清高难以苟同的读书人,又因党派之争,所以没联系过。
谁知道现在两党之间死的死,散的散,朝堂打散重组,可以说就算温兰殊和萧遥在一起了,也没人会提起老黄历。
“不反对。”温兰殊低下了头。
萧坦沉默了。
“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很多误解。很多人看来,我和先帝不清不楚,在长安也是毁誉参半,对此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原本以为长遐会因此而退避,但他没有,在我被欺骗、背叛之后,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想,我不需要因为他的身世而看不起他或者挑三拣四,我本身也算不得霁月光风,干干净净,他能不在意我的过去,已是万幸。”温兰殊无比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是认真的?”
“是。”
萧坦遂不再多言。温兰殊的家世才华以及能为萧遥提供的助益远甚于一些世家女子,单就这一点萧坦无话可说,毕竟这也是萧坦培养萧遥的初心。
他唯独没想明白萧遥是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以及……温兰殊也恰好喜欢男的?之前他还念叨萧遥听话呢,结果反手就找了个惊才绝艳的世家子……也罢,他不在意有没有孙子可抱,之后还得照顾裴洄,够他忙的。
萧遥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也不管你们。你既然是下定决心,你爹也不反对,那我的意见其实没什么用。”萧坦揉揉眉心,“之后他去河东驻守,难免还要你帮衬。”
“自该如此。”温兰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您也早点歇息吧,一天舟车劳顿,也已经累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萧坦挥了挥手,温兰殊面朝他退了下去,带上了门。
这一退,竟然退到紧实宽厚的胸膛里。
萧遥迅速抱了上来,双臂围着温兰殊的腰际,温热水汽聚拢在温兰殊颈间和耳畔,他怕痒,这会儿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心猿意马。
“诶你别在这儿……”
“有受伤吗?贺兰庆云有刁难你吗?这些日子累坏了吧。”萧遥沉声说道,鼻尖蹭温兰殊的耳廓。
温兰殊的耳朵很快就红了,“没有,没受伤也没被刁难,你也真是够离谱的,为着这个打你小外甥。这种年纪的孩子最要强,你非得和他对着干,不合适。”
联系到他们毕竟还是在萧坦房间外,萧遥顺手将温兰殊打横抱起去了自己的卧房,“我不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有时候你不打他,他不知道事情多严重。”
“那要是不听你的,逆反呢?长遐,阿洄不是那么拎不清的孩子,他才十六岁,经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给他使绊子,啊。”
最后的语气词可以说是安抚哄人的态度了,萧遥欺身压着温兰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我分别小一月,好不容易再见就让我知道这些。旁人不体谅你,我不能也不体谅吧。”
温兰殊垂下眼帘,“我爹一直教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别人怎么看我、误解我,其实都不是很重要,他们看到的只能是十之一二的我,真正的我从来没有全部呈现在旁人面前,我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明白,只要学着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理解别人就够了。”
“那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
“长遐……”
“我很想你,日思夜想,我看不得你受欺负,更不想看到你劳碌奔波。子馥,你从不在乎自己,我刚刚掂了掂,你又瘦了不少。”萧遥一双深邃眼眸紧紧盯着怀抱中温兰殊的眼,“连累了你就要道歉,不能因为是小孩就逃脱罪责。我小时候已经学会不给人添麻烦了,凭什么他不行?因为父母去世所以做什么都能被原谅?什么道理!那为什么没人原谅我!”
温兰殊抽出胳膊来,环绕萧遥的肩膀,轻轻拍着,“好了,长遐……”
萧遥生气除了觉得外甥没轻没重给人捅了篓子,还有就是觉得,为什么裴洄永远都可以犯错,而他规行矩步不能踏错一步?太多人对他求全责备,想让他遵守既定的命运安排,成为萧家子弟,和世族女子联姻,珠联璧合,各取所需,却没人问过他想怎么做。
因为踏进萧氏宅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剥夺了这个自由。
在遇见温兰殊前的那段岁月,萧遥没有父母双亲照拂,走在一条晦暗无比的道路上,这条路太长了,长到萧遥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尽头,尽头是繁花似锦还是狼藉一片。
可他只能走下去。
“你不要一直和你外甥比。”温兰殊任由萧遥趴在自己颈窝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萧遥的脊背,“说个好消息,萧公没说什么,看起来对我还算大体满意。我以后也得努努力,让你爹不觉得我是个挑拨是非的伪君子。”
萧遥不言语,只嗯了一声。
“我们以后能在一起了,一直一直在一起。”温兰殊满含深情地拢了拢萧遥的鬓发,将对方搂得更紧,“那我以后多理解理解你,好不好?”
萧遥的身形微微抽动,他恣意趴在温兰殊身上,如同躺入这世上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让他松懈下来又能慰藉心灵。
万幸,路的尽头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就是……一方面说没灵感了以后……又想起一个灵感……
也许会开个预收,这个新的灵感就是第四本了,目前在写的是第三本,打算写完了再发。
第112章 决裂
次日朝会, 明堂之上济济公卿,贺兰庆云以一种极为奇怪的架势,先是去了刀和鞋履, 然后便大摇大摆走上前。御史觉得他目无尊卑,但考虑到这人喜怒无常,就不敢吭气。
温兰殊身着朝服, 和萧遥站得很近。在法理上, 温兰殊还是大周臣子, 不过现在名分上温兰殊算萧遥的幕僚。
贺兰庆云漫不经心瞥了温兰殊一眼, 就回到自己该站的位子。龙椅上天子坐不住了,只有十三岁的小皇帝手抖得很明显,更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因此铁关河越俎代庖, 继续主持朝会。
在温兰殊为首的百官看来,铁关河如今是东平王,继承了来自建宁王的所有势力和军队,一跃而上成为满朝最权势滔天之人, 可与曾经汉朝的霍光相提并论。然而做到这一切的铁关河,年纪却比霍光要小很多很多。
也就是说, 铁关河的手段, 很有可能比霍光更不加掩饰。
“东平王, 贺兰庆云为祸东都, 残害先帝与嫔妃, 你如今让这样一个人回到京城, 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会儿有御史开始指指点点, “我耻于和此人同列!”
一个人表态, 众人便纷纷开始左顾右盼, 道路以目。说到底,只有那么几个胆大的敢违逆铁关河,温兰殊和萧遥都没说话,他们插嘴只有被开涮的份。
此刻,温兰殊关切地看了眼明堂上垂拱而坐的李楷,对方尴尬地对他笑了笑,似乎要他放心。
温兰殊心情郁结。
大周每况愈下,他做不了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理解,贺兰庆云明明血腥屠戮京师,结果崔善渊和韩绍先愣是为了求援,和这人结成联盟,算是在三足鼎立的朝堂为自己谋求一席之地。
朝臣大多为己,这就是大周积重难返的原因。
“侍御别这么说。”铁关河坐在龙椅最近的地方,睥睨整座朝堂,比皇帝更像明堂的主人,“圣朝怀柔四方,正是用兵之际,哪有自断一臂的道理?贺兰将军手底下的云骧军,莫不顺服他,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行呢。”
贺兰庆云皮笑肉不笑。铁关河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成了贺兰戎拓的弑君罪,全了东平王安疆克复的从龙功,要不是允诺自己入朝,还有韩绍先和崔善渊巴结,他肯定豁出去打晋阳。
“东平王抬举我了。”贺兰庆云也不谦虚,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更加了解云骧军,没有人敢贸然让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群龙无首,然而引起动乱。
所以他们必须迎接一个刽子手。
温兰殊想站出来说话,萧遥拦住了。
“这跟我们关系不大。”
“可是……”
“河东不能结仇怨,至少不是现在。”萧遥轻声在温兰殊耳畔说,“你是河东军的掌书记,不是朝廷的侍御史。”
温兰殊难以解释,他就是心里不舒服,看见小皇帝被几个权臣摆弄来摆弄去,败坏朝纲,他没能像同僚那般挺身而出也就罢了,还躲在萧遥背后,这是什么理儿?
他还没往外走,铁关河就挥了挥手,紧接着一列甲士鱼贯而入,兵甲相碰之声清脆悦耳,又格外冷峻有杀意。只见那位御史被人夹着胳膊,整个人拖行在地,事已至此,御史破罐破摔,“铁关河!你囚禁建宁王,不忠不孝,威逼天子,罔顾百姓,皇天不佑!皇天不佑!”
铁关河握紧了凭几,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每次听还是会内心一颤。老天真的有眼睛吗?那为什么该死的人一个都没去死,而该活着的人却无故横死呢?韩绍先的父亲韩粲,入朝路上,就被刺客割了首级,韩粲做错了什么?
皇天佑了谁?
铁关河冷笑一声,看了眼地下瑟缩的韩绍先,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和杀父仇人同堂议事,甚至求杀父仇人庇佑,真是够荒谬的。
温兰殊忽然挣脱萧遥的束缚,直直走向明堂中央的长氍毹,“东平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天子松了口气,目光触及铁关河的时候,还是本能地闪避,又揪紧了绛纱袍。
“我欺人太甚?”温兰殊能出来实在是意料之中,铁关河当即反驳,“我收复两京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温兰殊手持笏板,并没被铁关河牵着鼻子走,“原来东平王也知道两京沦陷啊。那云骧军最开始的动乱,如何酿成了两京失守的大过?而两京失守的罪魁祸首,又为何安坐明堂之中,与诸位公卿议事?”
“罪魁祸首已然处置。”铁关河道。
“是吗。”温兰殊直言不讳,“上个月,是谁跋涉太行,偷袭晋阳,又杀代州刺史自立,如今还成了名正言顺的代北防御使,得以步入明堂?”
桩桩件件,直指贺兰庆云。
“你和我有仇怨,不就因为我俘虏了那小孩?都把人还给你了,干嘛揪着不放?”贺兰庆云不耐烦道。
温兰殊怒目直视,一步一顿,仇怨从来就没有消弭,他昏迷到醒来的每一天每一夜,都被这种刻骨的仇恨折磨。既然敢说真话的人已经被处理,留下的都是不敢说话的人,那他若是再噤若寒蝉,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需要我提醒你,原大理寺卿独孤逸群和清虚观云道长是怎么去世的么?我没忘,我到现在都没忘。长安被屠戮的那一日,我全都看见也记得,历久弥新。”温兰殊走到贺兰庆云面前,这种人杀人是不会感觉到心痛的,无情无义又漠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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