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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霍凌,大个儿的叫声也变了,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跳着迎上去,而是依旧守在颜祺面前。
霍凌见颜祺和大个儿都好端端的,颜祺还捡了树枝和石头在手,他心中升起浓浓的后怕,将两样东西接过丢掉,牵起小哥儿的手道:“咱们先走,回去路上说。”
两人匆匆背起背篓,大个儿带路,急步离开了潺潺山溪。
“你是说方才林子里有熊瞎子打架?”
颜祺看着脚下路,分神听着霍凌的话,到惊讶处猛地抬起头。
“听那动静,八成是的。”
霍凌说罢,恰走到一个下坡处,他想要扶小哥儿一把,颜祺却示意不用,而是自己放慢步子,越过了脚下略陡的土坡。
他将背篓的绳子往上拽了拽,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幸好没撞见,以后还是要带狗才好,隔着远路,狗能比人更早发现。”
问题在于他们家唯有大个儿一只狗,原本想等到大个儿和母狗配种生一窝狗崽,他们抱一只养大,现在算一算,从母狗怀孕生产到狗崽能独当一面,少不得一年光景,哪里等得起。
霍凌思忖片刻道:“等着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半大狗崽子,只要是品相不差的,暂且先抱回来一只也使得,大个儿和别家要是能配成,生的狗崽咱们也要。”
在山里生活,狗不嫌多,越多越安全,吃又能吃多少,吃再多也比不上遇险时的命重要。
若能凑齐三只狗,再加一个霍凌自己,真遇上熊瞎子他都不打怵,这么一想,早该多抱两只狗回来养了。
走出足够远,大个儿明显放松下来,尾巴松快摆动,还有闲心扑附近草丛里的野兔和野鼠,说明附近没了危险。
霍凌想到自己急跑几步时丢掉的花,可惜道:“本还摘了两串锦带花给你,教我给丢半路上了。”
“锦带花多得很,咱们再找找,总还能遇见。”
颜祺感慨于汉子的有心,安慰他道。
又顺着这话说起,想挖些野花回去种在院子里。
“或者等入秋收集些花籽,明年开春撒地里看能不能长出来。”
他们院子里有菜有果树,但空地仍有不少,要是种些花一定好看。
虽然出了门就有大片山花可寻,总还是和自家里种的不一样。
霍凌笑了笑,答应道:“好,我进山时要是遇见好看的花,就给你带回来。”
因记得要查看捕兽的绳套,回家之前稍微绕了点路。
到地方发觉其中三个得了货,当中有一个绳套是霍凌自己琢磨改动过的,专门在浅坑上扣了个柳簸用来捉榛鸡,免得入了绳套又跑了,不成想还真让他捉到一只。
余下一个是野兔,一个却是只狐狸。
霍凌收走了榛鸡和野兔,见那红毛狐狸还极有精神,一看就是刚中招没半日的,便解了绳套将它放了。
颜祺看着也没觉奇怪,他之前就听霍凌说过,关外人是不猎狐狸的,此处信狐仙的人多,虽不是人人都会去狐仙庙里拜,可因都是从小听着狐仙故事长大的,断不敢轻易触犯禁忌。
因此关外不见卖狐狸皮的,制衣帽的皮子中上乘的乃貂鼠皮,其次乃兔毛皮,最次乃狍鹿皮。
“这个机关以后倒是能继续用着,榛鸡多见,什么都吃,掐几朵树芽花苞就能引来。”
颜祺道:“不如在离家近的地方也设一个,你不在家时我也能出门看看,说不准就有了呢,趁鲜活时逮了最好。”
霍凌觉得未尝不可,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簸箕了。
“等砍些柳条或者棉槐条子来,再编上几个,把旧的拿去制陷阱,家里用新的。”
回家后,活的野物关进草笼,水灵的野菜倒出来铺在草席上,免得在背篓里一夜将下面的压坏,卖不上价。
看着满地的刺嫩芽,还有笼子里因警惕而团缩成一个球的兔儿和野鸡,颜祺已等不及想去大集上叫卖了。
晚食吃罢,洒扫洗漱一番,两人便进了屋,为了明早下山而早睡。
为了省灯油,灯自是早就熄了,只是躺下半晌,两人都尚没有什么睡意,倚在一起说着后日去镇上要做的事。
除了卖野菜,还要记得问问侯力可打听到了董家村那户人家的品性,若是个好人家,霍凌打算牵着大个儿去“相看”一番。
“莫忘了那鹿骨簪,定也早就做好了。”
上回他们离开镇子前,找了个有磨骨簪手艺的老汉,将鹿骨放下,托人制簪。
骨簪不值钱,那些个卖银簪的铺子是不接的,挣不得仨瓜俩枣。
不过这等在家自接活的手艺人会做,还称赞了霍凌将骨头盘得漂亮,没有返油。
霍凌很想说,他还打算给颜祺买个银镯子,只是他知晓大哥打算今年趁大嫂生辰的时候买一个送媳妇,他便打算再等等,自己是做弟弟的,不好抢在大哥前头。
比起自己,大哥攒钱更不容易。
因这个缘故,他把话头咽下去,并未急着告诉小哥儿。
待讲回赶集摆摊的事,两人计算着,刺嫩芽能卖多少钱。
颜祺想到什么,在霍凌怀中小声道:“从前我们村有个娘子擅做豆腐,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豆腐西施’,她早没了男人,靠着卖豆腐拉扯一双儿女,那娘子大方又伶俐,我每回在她那处买豆腐,都有些羡慕她有能赚钱养家的本事。”
他跟霍凌说起悄悄话,有夜色遮掩,胆子稍稍大起来,话匣子难得有些关不住。
“我就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哥儿,家里也没什么能传承的手艺,便是有,也只会传给我大爷大娘的儿子,和我没什么关系,这些话……我从没跟人说过,怕招人笑。”
因此现在能和霍凌一起做小买卖,给他们的小家攒银钱,令他很是满足。
能挣钱,就能挺直腰杆,他不怕累,只怕没有机会出力。
霍凌低下头,下巴正好能碰到小哥儿的发顶,温声道:“谁说你没有手艺,你灶上功夫就好得很,那街上卖炉果儿的小娘子,卖三个能得五文钱,五文钱里便是只挣一文也不算少了,一天能卖两篮子,那可是几十个五文钱。”
他想到哪说到哪,向颜祺道:“你要是也想有个自己的小营生,不妨试着琢磨个吃食出来?到时咱俩去赶集,我就陪你一道卖,左右不耽误什么。”
第30章 鬼灵精
霍凌说的话, 颜祺未曾放在心上,或者说是不敢放在心上。
他不觉得自己灶上的手艺有多么上得了台面,能令人舍得花钱买来吃。
假如这档事和挖野菜卖野菜一样, 不花本钱也就罢了, 真要做吃食生意, 从锅碗瓢盆到米面盐油,哪个不费银钱。
本钱花出去, 若真是赚不回个几分利,他又有什么脸面见霍凌。
霍凌见颜祺一时不吭声,有些心疼地在被窝里搓了搓小哥儿的肩膀。
他的夫郎是个极听话的小哥儿,虽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在, 面上显露的永远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一副温顺乖巧。
可以想见,从前他那未曾谋面过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是如何教导膝下唯一孩子的。
一定是盼着他习好厨艺与针线,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汉子, 安稳平顺地度过一生。
“我就是随便说说, 哪里有那本事。”
颜祺勾了下唇角,“早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方才说话, 他俩都快挤到一个枕头上去了,这会儿颜祺想往后退,躺回自己的枕头上, 霍凌却把他拦了一下子。
颜祺:“……”
说句实话,有些时候他不太能理解霍凌的“黏人”。
分明是个自己在山里住了好些年的汉子, 缘何还能不抱着个人就睡不着觉了。
他尚且还好,可就霍凌那姿势,维持一夜, 第二天起床总要肩膀痛。
上回他瞧见,问了一嘴,汉子还不承认,想想也是无奈极了。
思及此处,他没再乱动,任由霍凌把自己像只夏天纳凉用的长条竹枕一般嵌在怀里。
因明日要下山,两人老老实实,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
小哥儿的耳畔枕着一抹有力而均匀心跳,没多久便入了梦乡。
次日,照旧是漫长的赶路。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再加上昨日半夜连着清晨,山上落了一层雨,至今还淅淅沥沥地不停,他俩虽带着草帽,套了蓑衣,却是深一脚浅一脚,蹭了满草鞋的湿泥,走得心里多是烦躁。
不料还未彻底离开山路,尚在山脚一圈时,大个儿一狗当先地冲出去,不知看见什么,回来又冲着霍凌与颜祺叫,示意他俩赶紧跟上。
“大哥,你咋在这?”
没走几步,就见霍峰笑呵呵地等在路旁,朝他俩招手道:“我这时辰果真没算错,正好接上你俩。”
霍凌手上提着装野物的草笼,怕本就受了惊的兔儿和榛鸡淋雨生病,外头还裹了一层草席,碍事得很,提在手里多是不便。
霍峰看在眼里,两步上前接过,霍凌手上一下子松快了。
“多谢大哥,大哥是特意来的?”
颜祺紧了紧背篓,朝霍峰招呼罢,不由问道。
霍峰笑道:“这不一起床见着外头下雨,从前有山下雨小山上雨大的时候,还把山坡冲塌过,你俩今日又要下山,怕是路不好行,你大嫂也说,让我过来迎一迎。”
他问二人山上雨势如何,霍凌道:“早上一阵下得不小,怪急的,我俩等了等才出门,不然还能更早些,大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也刚来。”
霍峰转过身,走在最前,霍凌注意到他披的蓑衣早就湿透,显然出来有些时辰了。
眼前一下子闪过许多画面,想当年他刚进山时,无论下不下雨,下山的路上都会看见来接自己的大哥。
后来年岁见长,作为赶山客的经验也愈足,都已混成一把岁数娶不上媳妇夫郎的光棍汉了,实是犯不上让人接。
即使如此,每回赶上下雨,大哥依旧会来,今天也不例外。
他不禁开口道:“大哥。”
霍峰回头看他一眼,“干啥?”
霍凌顿了顿道:“没啥,就是叫一叫。”
霍峰竖起眉毛,“你这混小子,拿你哥开涮。”
说完自己却先笑了。
兄弟俩拌起嘴来,倒和小时候没甚不同。
大个儿不喜洗澡,却爱下雨,见主人们有说有笑,自己也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走出一串欢快的步伐。
……
成堆的刺嫩芽被雨水覆了薄薄一层,虽是看起来更水灵了,可到底是明日才去卖,还是甩甩水晾起来更好。
进门后颜祺就准备干活,喊霍凌一并去柴屋里取草席,叶素萍却让他别着急。
“淋了一程子雨,急个什么,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咱们和糙汉子不一样,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把寒气散一散,别回头害风寒。”
颜祺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山风混着雨点子,草帽也遮不严实,适宜在山中行走的蓑衣更是轻便短小些,只能挡住上半身,下半身小腿到脚都湿漉漉的,确实有些寒凉。
霍凌和霍峰周身也没少沾湿,但他俩火气旺,进屋也不觉冷,已拿了布巾擦干,解开头发晾着。
“正是这个理,你快去洗洗。”
霍凌听了大嫂所说,向颜祺道:“既如此,我和大哥也去洗一个,简单使热水冲一把就是。”
叶素萍连连应道:“是了,咱家又不缺柴火。”
又说要给颜祺的澡盆里切点老姜。
“你不知你们上回上山后,英子就害了风寒,这两日才好利索。”
霍凌和颜祺这才知霍英病了一场,怪不得刚刚进门见了人,不似从前那么有精神,他俩忙忙叨叨的,还当是下雨没办法出去玩,把这小姑娘闷着的缘故。
“让小叔看看,是不是都瘦了。”
霍凌招呼霍英过来,后者嘟着嘴巴往前晃,顺便告状道:“我喝好苦的药,我爹还不给我吃糖!”
霍凌故作生气,板起脸道:“他怎么这样!”
“就是就是。”霍英来了劲,鼓动霍凌,“小叔你要替我做主!”
“你想小叔怎么替你做主?”
霍凌忍着笑道:“是揍你爹一顿,还是给你买糖?”
霍英低头摆弄手指,扭捏半晌,看罢霍凌又看颜祺。
颜祺笑而不言,而霍峰和叶素萍其实也在门口站了半天了,只是特地没进来,想看看自家这老闺女究竟想做什么。
成日里鬼灵精的,心眼子一万个。
过了半天,霍英总算支支吾吾道:“小叔,我爹和我娘都说,打人是不对的,所以我觉得……买糖就行啦。”
拐弯抹角到最后,还是想吃糖,可以说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叶素萍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地进来,轻轻扯一下她的耳朵道:“你就知欺负你小叔和婶伯。”
霍峰也道:“你俩可别听她的,那日受寒夜里发热,赶着去麻儿村找马胡子,想起她前几日还说害牙疼,就让马胡子顺道看一眼,结果牙都坏了一颗!好在是早晚要换的,等掉了还能长出来,教她定要少吃糖。”
见霍英还扁着嘴委屈巴巴,叶素萍吓唬她,“就长了个吃心眼儿,也不怕以后成了个豁牙子,人家都一排牙好得很,嘎嘎啃棒骨,独你缺一颗,再继续贪吃,那便缺好几颗,到时候人家吃肉,你只能吃豆腐!”
这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果真把霍英给震住了,再不提吃糖的事。
等霍峰领着闺女去喂野兔,霍凌悄声向颜祺道:“我以后是不是也该给英子少买些零嘴,到底年纪还小,吃坏了牙是大事,时常犯了馋,惹得哥嫂也难管教。”
颜祺知霍凌这个当叔的疼侄女,但落在这件事上,确实如此。
哥嫂当然不至于为这个埋怨霍凌什么,可教养孩子不容易,他们也不好给人帮倒忙。
回回在集上,也常能看见哭闹打滚非要爹娘买吃食的小娃娃。
有些听话些,不买就眼巴巴地看半晌,扯着也就走了,有些明显更加顽劣,哭声能传二里地,坐在地上拽都拽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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