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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穿好脚扎子,在腰间系好布条,冬天的树叶子落光,树干上也没有寄生的杂草挡路,视野开阔,要不是身上穿得太厚不方便活动,其实爬起来比夏秋天更简单。
“我上去了。”
跟颜祺打过招呼,他开始爬树,中途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哥儿仍在原地仰着头,对视时还踮脚挥了挥手。
霍凌不由笑了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树上。
猴头菇自空中坠落,他不久后落地,走出二十几步路,很快在另一棵树上找到另一朵菇。
几场雪下来,猴头菇冻得很硬,拿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碰碎,那样就只能留着自家吃了。
在山里走得更深了些,才得见桦树茸的踪迹,陆陆续续掰下来大的小的十几块,只是没有黑油子。
大个儿但凡遇见树洞就要把嘴筒子探进去闻一闻,不过始终没有叫,看来是没什么收获。
比起大个儿,黄芽儿就悠闲些,黑豆儿更甚。
它把进山当成玩耍,只会在雪里跑来跳去,汪汪大叫,还会在大个儿和黄芽儿低头闻的时候突然窜上去,拽它俩的尾巴,或者咬嘴筒子。
大狗们被烦得抖毛,颜祺看不过眼,弯腰把黑豆儿抱了起来。
“别给你爹和你叔添乱。”
霍凌瞄了一眼大个儿敦实的背影,跟颜祺道:“你发现没有,其实大个儿和黄芽儿才是最惯着它的,尤其是大个儿,它要是真生气了,早就张嘴咬了。”
“那还是黄芽儿脾气更好,起码大个儿还是亲爹,黄芽儿只是认来的狗叔。”
两人给狗排了半天亲戚,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走,继续找黑油子!”
人因为说话走得慢了,狗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直到霍凌一声令下,大个儿和黄芽儿才向前猛蹿。
黑豆儿不明所以,也跟着蹦蹦跳跳跑出去。
“霍凌,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听到夫郎唤自己,霍凌回头看去,见颜祺拿了个大松果,面上笑意盈盈。
“好大的松果,咱们秋天打松子的时候,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而且怎么没埋在雪里?”
颜祺掂了两下那个松果,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不少松子。
“刚掉下来的,有些松果能在树上留很久。”
霍凌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大,拿回去吧。”
“嗯,下山的时候给英子,她肯定喜欢。”
颜祺把松果收好,抬头看了一眼苍翠高耸的老松。
松树、柏树和杉树,是白龙山里三种入冬也不凋零的绿树,有时从光秃秃的林子里走过来,会觉得很是亲切。
出来快两个时辰,他们采到四对猴头菇,桦树茸和松树黄加起来也有十斤左右,对于雪季而言收成不算差。
“再往那边绕一点,还没有黑油子的话,咱们就往回走了。”
他们没带吃食出来,不能在雪山里逗留太久。
一人三狗遂跟着霍凌换了个方向,跨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溪流,踩着岸边灰褐色的石头上山坡。
颜祺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棵巨大的倒木,一半已经朽掉了,完好无损的时候大概可以两人合抱。
“这棵树是被雷劈倒的,很多年了,塌了一半,里面也早就空了。”
颜祺路过时弯腰看了一眼树干里面,黑乎乎的瞧不见什么。
可以想象在天暖和的时候,其中住了多少小动物。
“我在这里采过几次灵芝,不过从两年前开始这里就不长灵芝了,所以今年也没过来。”
他揣测可能是木头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养分,即使灵芝种子落到这里也活不了。
两人在这片地方花掉半个时辰,除了桦树茸,又捡到十几个松果。
“看来是没有,回去吧。”
霍凌呼出一口白气,“回去以后我看看陷阱那边有没有套到东西,要是有榛鸡,咱们今晚喝个鸡汤。”
颜祺点头,在山里挨冻一日,嘴里也干渴,现在只想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
两人的心思就这么飞到了鸡汤锅里,返程时大个儿它们好像知道要回家了,开始到处找鼠洞或者兔子洞,逮到了东西回家就有肉吃。
当狗停下开始刨洞时,霍凌和颜祺找了个背风处站着等。
大个儿刨到一半忽然停了爪,黄芽儿也跟着退后,两只大狗把黑豆儿挡在身后,身形压低作警惕状。
霍凌觉察不对,抽了匕首在手,和颜祺一起上前看,很快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也是会找,居然找到蛇窝了。”
蛇冬眠前会自处寻觅睡觉的地方,要么是石头缝,要么是兔子和耗子打好的洞。
进洞冬眠的蛇一般体型都不大,为了取暖,还会好多条盘在一起,就像是在田里挖土时看到的成团蚯蚓。
颜祺一听是蛇,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看见死蛇不怕,也敢吃蛇肉,但活的蛇是会咬人的,毒蛇还会要人命。
“咱们快走,万一一会儿蛇醒了怎么办。”
“外面这么冷,醒不了。”
霍凌见小哥儿看着自己,他咳一嗓道:“真的,这时候的蛇都冻成棍了,而且大个儿它们把洞口都刨没了一半。”
他和颜祺商量,“来都来了,我就看一眼是什么蛇,说不准是野鸡脖子,毒性不大的。”
“要是野鸡脖子,你是打算抓回去?”
颜祺看了看附近地形,这里离溪水不远,野鸡脖子喜水,或许真有可能。
“是的话,不抓白不抓。”
霍凌指了指三只狗,“这不算我掏的,是它们掏的。”
“这么大个人,还耍赖。”
颜祺把他的手指按下去,犹豫半晌道:“你打算怎么看,用树枝捅一条出来?”
“那样也容易把蛇戳醒,有些猎户会用烟熏,我拿不准,不如不用。”
霍凌简单粗暴,直接掏出随身带的小铁锹,“咱们直接把洞口再挖大一点,不就看见了。”
颜祺听懂了,这是打算直接打进蛇的老家。
霍凌再三保证哪怕洞口挖开,一时半会儿蛇也不会醒,起码要带回烧炕的屋子里,暖和一晚上才有可能。
颜祺信了霍凌的经验,两人一人一把锹,在三只狗的包围下挖起蛇洞。
土层外面最松的一部分都让狗刨掉了,越往里越结实,两人铲得满头大汗,感觉袄子里的背心都要湿了,好在随着洞口扩大,已经能隐约看到里面蛇身的纹路。
霍凌用树枝轻轻勾了一段蛇尾巴出来,看清颜色后两人松了口气。
又红又绿的,确实是白龙山最常见,也算不上毒蛇的野鸡脖子。
既做到这份上,不如一鼓作气,遂继续挖洞,待洞口足够大的时候,颜祺撑起布口袋,霍凌拿着两根树枝,像筷子夹面条一样,把冻僵的蛇一条条丢进口袋,前后足足丢进去十一条。
冬眠前蛇都把自己喂得很饱,现在雪季刚开始不算太久,还没瘦太多,应该不耽误炼蛇油。
两人合力把布口袋扎紧,确保蛇醒了也跑不出来。
大个儿和黄芽儿它们再接再厉,赶在回家之前逮到了两只肥兔子,霍凌也在捉榛鸡的陷阱里提走了两只鸡。
进院子后,他们把蛇口袋丢进杂屋锁好门,里面不比屋外暖和多少,能保证蛇冻不死的同时也无法恢复行动。
傍晚时,他们吃下了面片的菌子鸡汤,狗吃水煮的兔肉,另外也有一碗鸡汤面片,只是没有鸡肉。
黑豆儿吃完自己的,也不敢去蹭大个儿和黄芽儿的,溜达到人的腿边撒娇。
霍凌和颜祺雨露均沾,给它们三个又喂了些蒸南瓜。
第80章 铜手炉
麻儿村, 马家。
霍凌把麻布口袋打开,给马胡子看里面的野鸡脖子,把人看得直搓胳膊。
一团蛇盘在一起, 身上的花纹晃得人眼晕, 鸡皮疙瘩冒了满身。
“你也真是胆子够大的, 大冬天的,进山掏蛇洞了?”
“狗捉兔子, 结果把占了兔子洞的蛇给掏出来了。”
霍凌说罢问他,“怎么样,这些你收不收?”
“收,怎么不收, 你把袋子捆结实,跟我进屋拿钱。”
马胡子很是爽快, 等霍凌进了屋,两人开始算账。
“你打算怎么卖?”
霍凌实话实说, “我是第一次卖活蛇, 不知道价钱,你看着给。”
在此之前,他只捡漏过山里死掉的土球子毒蛇, 剖了蛇胆卖过两次。
马胡子乐道:“你不怕我诓你?”
“是不是诓我,回头我去镇上一打听就能知道,只是既说好卖给你, 大冷天的,我也懒得跑一趟, 要是在家放着过夜,家里人也害怕。”
他和颜祺是今早下的山,因为家里还有孩子, 他没进屋坐,喝了两口水就赶车来麻儿村卖蛇,压根没让麻袋进屋。
马胡子捋了捋胡子道:“那我就照我这处的老规矩,论斤称,一斤一钱银。”
霍凌想了想,一条成年的野鸡脖子,大概有个七八两沉,这里的十一条加起来应该有个四斤多,转手能赚小半两银子也不错了。
他反问马胡子,“一罐做好的蛇油膏多少钱?”
马胡子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两个核桃的大小。
“这么大的罐子,一罐六十文,但是很经用。”
蛇油膏里除了蛇油,还有别的草药,马胡子肯花一钱一斤买蛇,转手做成药后肯定还是赚的。
霍凌便道:“那你先不用给我结账,等蛇油膏做好,我买你两罐,钱从里面扣。”
马胡子未曾犹豫道:“钱货两讫最好,这样,我给你算五十一罐,折一斤蛇肉,一会儿过了秤,去掉这一斤,我付你剩下的钱。”
霍凌答应下来,马胡子喊媳妇来送杆儿秤。
马家媳妇怕蛇,根本不敢靠近,隔得远远的让马胡子去拿,还问霍凌道:“口袋扎得紧不紧,不会跑出来吧?”
没等霍凌答话,马胡子就道:“到我手里了,还能等它跑出来不成,你备两坛黄酒,我有用。”
马家媳妇走后,霍凌单手拎起麻袋挂上秤,正好四斤半,马胡子拿出一贯钱,给他数了三百五十文,直接把麻绳从中间剪断,重新打结后让霍凌装好。
“蛇油膏不易做,你过十天再来取。”
霍凌应下,离开后去了王家油坊,取走家里的十斤灯油,他们和大房各分五斤。
天冷了,轻易不出门,一次多榨些最省事。
不过因为天黑得早了,入冬后用的灯油也更多,原来一斤能用一个月,现在最多二十天。
王家夫郎问他:“不打些菜油回去?芝麻香油要不要,今年的新芝麻榨的,香得很呢。”
霍凌因此停下步,想到家里的香油是不多了,山上也早就吃完了。
先前想到冬日里不常上山,就没有再添上。
王家夫郎见他有意,主动舀一勺出来给他闻。
“你就说香不香,还有这颜色,多清亮,早上蒸个蛋滴两滴,大人孩子都爱吃。”
“你家的油我放心,从小吃到大的。”
霍凌让对方给自己打一斤,但是他没有带多余的油壶,王家夫郎给他一个,“用完刷干净,下次记得给我送回来就是。”
“好,我十天以后还要去马郎中家取药,到时候我送来。”
王家夫郎不在意什么时候送,他家是卖油的,油壶早就散得到处都是,实在没得用了,才会循着记忆去各家催着还。
香油买回家,当晚就蒸了三碗蛋羹,叶素萍母女俩和颜祺一人一碗,两个汉子分两口媳妇和夫郎的,就算吃过了。
“老二,你记得把香油放好,免得夜里有耗子偷油。”
饭后叶素萍进屋前嘱咐霍凌,颜祺问道:“关外冬天还有耗子?”
他以为和虫子一样,天一冷就绝迹了。
“能在这里活的耗子,肯定比关内的抗冻,只是少了,不是没有。”
霍凌接话道:“去年冬天我还遇见过黄大仙叼着耗子在路边跑,蹭一下就窜没了。”
因为这个,霍凌和颜祺在灶屋里找了半天放香油的地方,最后清了一下碗柜,把油壶放到了顶层,而后锁好。
——
下山之后,仍是照常去镇上卖馅饼。
杨庆生冬日里闲得很,时常请他们收摊后去店里小坐。
颜祺和夏青曼从前见面的机会少,不算熟悉,经过这阵子隔三差五的相处,也渐渐成了能说体己话的朋友。
在山下十天,其中两天因为下雪没有出摊,剩下的八天卖掉八百多个馅饼。
只是大冷天的在外面摆摊比想象中更难,他们守着炉子还能烤烤火不假,可无论是站是坐,时间久了还是冷到骨子里。
颜祺的冻疮一犯再犯,从第三天开始霍凌就不让他包馅饼,换成自己包,颜祺负责收钱算账。
面和馅料都是调好的,换个人上手并不影响味道,最多是老客来时问一句,得知是因为天太冷怕颜祺冻坏了手,还夸他会疼人。
“应该的,不然他受罪,我也跟着难受。”
霍凌见卖掉四个饼后锅里空了一块,他赶紧又包四个补上。
这天再去杨记伞行,杨庆生看他俩在外面一上午,围脖沾了呼出的水汽,风一吹过就全冻成了小冰碴子,赶紧招呼他俩进屋暖和。
脱掉外袍坐定后,夏青曼领颜祺去看自己给杨俊新制的棉袄,杨庆生则在与霍凌喝茶时说道:“以往你逢初一十五才下山赶集,撑死待两三个时辰,哪怕天冷也不觉有什么,现在成日里来,真能扛得住?要我说,实在不行就隔日来,钱少挣一两天没什么,到时候掏钱抓药,花得更多。”
霍凌近来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思忖半晌,问杨庆生道:“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小一些的铺面,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雪,门前摆得下炉子,屋里坐得下两个人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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