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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管他谁的脑袋落地,反正不是自己。他给小皇帝请了个神仙回来,是立了大功的。
郑保哼着曲儿晃悠出门,先是走到御膳房对着里面忙活的御厨嘱咐了几句。
“准备得怎么样啦?时辰可快到喽。”
得到回应后又背着手溜达到皇帝的寝宫,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台阶,问门口值守的太监。
“主子起了吗?”
“回您的话,还没呢。”
小皇帝身子骨弱,每到下午都得睡上一会,这样晚上才有精神。
郑保点了点头,背着手又去了御花园,他站在石桥上抬头一看,朱红的宫墙上挂着更红的灯笼,热热闹闹,喜庆的很。
他正看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郑公公!主子叫您呐!”
郑保一路小跑到门口,在门前稍作修整,喘匀了气,才抬脚迈进去。
他低着头穿过两扇开着的门,恭恭敬敬地跪在里间门口。
小皇帝畏寒,寝宫里地龙烧的极热,郑保刚从外面冷着进来,又被里面的热气烘了个透,冷热交替这么一激,竟有些头晕。
他安安静静地跪着,直到听见里面皇帝叫他进来。
小皇帝明显是刚睡醒,声音犹带着刚起的沙哑。郑保低着头走过去,隔着从房顶垂下的明黄纱幔向其问好。
“那神仙到了?”
祁时安斜倚在龙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床边垂下来的丝绦。
一位侍女手捧着金盆站在一边,另一位侍女低头用沾着香料的篦子为他梳头。另外两位侍女跪在床下侍奉他穿鞋。
“回主子的话,到了,从西边角门进的宫,没人看见,现已在司礼阁候着了。您要现在见吗?”
“不必,带到殿上,叫其他人都看一看,看看上天给朕派过来个哪路神仙,走吧。”
说是要走,但真等祁时安出门,又过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小皇帝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光发间缀着的珠链就换了七八个。
朝臣们等了又等,终于在天没黑透前看见了他们的皇帝。
小皇帝穿了一身玄色绣金常服,没束发戴冕,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头上垂着几条东珠串的链子将乌发衬得更黑了。
祁时安坐在龙椅上,先是免了众人的礼,而后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看底下人献礼。
一人高的红珊瑚树,前朝名家的字画,西洋来的座钟......这些官员送的东西同他们的人一样无趣。
祁时安看的有些犯困,刚想摆摆手叫他们停下就听见大太监郑保代表司礼阁站出来给他祝寿。
郑保满面红光高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为民,感召上苍,故遣了神仙来为陛下祝寿!恭祝吾皇寿比昆仑亘古立,福如瑶池无穷尽!”
听郑保这么一说,祁时安也不困了,直起身子往下一看。
只见殿外远远走来一个雪白的人影,后头还缀着一个同样白的东西。
待那人影越走越近,刚才还议论纷纷的群臣顿时鸦鹊无声。
就连祁时安自己都忍不住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堂下。
长相如此神异,若非仙人,也必不是等闲之辈。
只见那人银发垂地,眉间一点圣洁的红。
祁时安被美色晃了眼,下意识走到他跟前,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不光头发是银的,连垂着的长睫也似被月光浸过,染上月色。
“你是什么神仙?”他刚问出声,下一秒就被一声清脆的鹤唳打断。
祁时安冷不丁被吓退半步,晃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刚才那人身后缀着的影子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鹤,正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祁时安哈哈大笑出声,都说物似主人形,古语诚不我欺,鹤头上的一点朱红不正与那人眉间相衬吗?
“朕知道了,你是鹤仙。”
“他信了!?他居然真的信了?”
听见此间世界支点这过于离谱的问话,系统在时鹤鸣心里破口大骂:“这支点脑子有泡!怎么什么鬼话都信!”
时鹤鸣有点想笑,他抬眼望向祁时安,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回陛下,在下只是寻常修道人,还算不上神仙。”
“待助陛下平安渡过此劫,便可位列仙班。”
第44章 天上仙狂言渡死劫
劫…?
屋子里一时间变得极静, 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憋着气不敢喘,生怕声音大了被帝王注意到。
郑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连磕几个响头。
“主子...!主子!这妖道信口开河, 主子鸿福齐天!哪会有什么劫!”
祁时安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郑保, 一双凤眼阴沉沉地盯上时鹤鸣。
“你说, 朕会有劫....什么劫。”
时鹤鸣与他对视, 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死劫。”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大殿里炸响。
祁时安先是一愣,怒气随即涌上心头。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买通宫里的太监在这故弄玄虚,竟还敢大言不惭的要助自己过死劫。
“你的意思是,朕马上就会死?”
“非也。”
时鹤鸣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玉壁递给祁时安。
“先帝在时,曾在罔山与在下会面, 并委托在下为陛下起了一卦。
在下算到您命中有一死劫, 先帝听闻将此物作为信物赠予在下, 要求在下作为您的老师,助您度过此劫。”
祁时安没答话, 只是将目光转给一旁不停磕头的郑保。
郑保身前的地面上汪着一摊血, 灯越亮,血越黑,乌涂涂地看得人犯恶。
祁时安噤了噤鼻子,别过头去。
“擦了,腌臜东西污了朕的眼!”
郑保听见皇上发了话,忍着磕昏了的头,用衣袖对着地猛擦, 他正擦着,又听见那边发了话。
“你过来认认,这是不是父王的东西。”
郑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接过玉壁对着光仔细端详。
玉壁直径不足两寸,薄而透光,用一块完整的和田玉料雕成,触手生温。玉壁上下左右分别雕着四神兽,神兽皆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的一条盘龙。
郑保是宫中老人了,先后服侍过三任皇帝,自然认得这是先帝最常佩戴的爱物。
但他不敢妄下断论,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才双手将其捧着恭恭敬敬高举过头。
“回主子,确是如此。”
郑保说到这完,顿了顿略微抬起头瞄了一下祁时安,见他依旧盯着时鹤鸣目不转睛,心下稍缓,自己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既然你说这玉壁是父皇亲手赠予你,那你可能确切说出是何年获赠?”
祁时安疑心重,对郑保的话仅信了三分,他从郑保手中拿过玉壁,一边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一边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眼前人露馅。
谁知那人竟对答如流。
“元和十六年,罔山无觉观。”
祁时安冲着旁边一招手,一位蓝衣史官迅速上前跪在他面前道:“先帝确曾于元和十六年诣罔山清修三日,为民祈福。”
祁时安此时已信了八分,那些他以为随着先帝的死而消失的记忆全都卷土重来,涌上心头。
他忍着万千复杂心绪,强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着站在中间那人道。
“那你可能来晚了。”
时鹤鸣知道祁时安的言外之意,刚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在系统那里将这个孤零零小皇帝的未来听了个遍。
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一个雪夜。
河水滔滔,自上奔流而下,夹带着浮冰与无数泥沙枯枝。这些泥沙最终会沉淀在河口,成为肥沃土壤的一部分,那些枯枝断叶会被冲上岸边,但是今天晚上被冲到岸边的不止这些枝叶,还有人。
“老头子!你看…..岸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从田里往家走的老妇忽然指着岸边一道黑影问,并拍了拍她的丈夫。
“有人?这黑灯瞎火的,谁会来河边,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把石头看成人了…”
“哎呀,你看!那人还动呢!”
老妇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特意往前凑了凑,将手中的火举高了些。
火光将周遭的黑暗驱散,虽弱,但也足够照亮岸边那块比夜更黑一点的影子。
老汉听见妻子这么说,也凑上去看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一个男人虚弱地趴伏在岸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已被水浸透,又被水中的树枝划出了不少口子,露出的皮肤被冻得发青。
发现老汉只一个劲儿看,半分动作没有,老妇急的声音都变了调,“看什么看啊,救人啊!”
老汉听了这句话如梦初醒似的,急忙把背上背的箩筐,肩上扛的锄头扔在地上,小跑着往岸边去。
“时鹤鸣!时鹤鸣!快醒醒!我们到新的世界了!”
时鹤鸣从一片浑浑噩噩找回自己的意识,上个世界临终时的疼痛残存在他记忆里,幻痛尚未平息,这具新身体上的疼痛也如潮水涌上来。
又冷,又饿,肺像是呛了一大口水,随着呼吸火烧火燎的痛。
他缓了一会儿后,在心中问系统“斯时…..他怎么样了。”
“哼,在系统大人英明的决断下,任务成功了。你走后支点就跟着你走了,一点也没有犹豫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样啊….又一个世界被毁了。
时鹤鸣不想说话,他伏在冰冷的岸边没有起身,任凭汹涌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打上他的身体。
如果可以…..就把我拖到水里去吧……
“真稀奇啊,我们修苍生道的大善人竟然也想着逃避吗?”
系统见他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自己嘲讽的话,就又加了一把火。
“哎呀呀….这样可就太好了,那本次世界的支点估计马上就会死了哈哈哈哈哈……”
时鹤鸣果然上钩,挣扎着爬上岸。
“还有多久….”
“不到一年,支点是这个世界的皇帝。按照原世界线,今年年末,他就会被叛军首领霍光骑马踏进寝宫,被人从满是绫罗绸缎的龙床上里硬生生拖出来,一刀斩下头颅。霍光杀了他犹未解气,又派人把他的头悬于闹市中,身体用席子卷了拖到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
“他为何总是这般结局?”
“他自己种下的因,果也该由他自己吃。”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了?”那老汉跑过来,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有气后就一边喊他,一边回头叫那老妇回家拿点厚衣服来。
没过多久,一件稍厚点的麻衣就披在了时鹤鸣身上。
“孩子,孩子醒醒!你安全了孩子.....”
老妇人颤巍巍的把衣服披在时鹤鸣身上,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她一层层掀开外面包着的油纸,露出里边半块硬邦邦的饼子。
“来,吃点饼填填肚子吧,看你瘦的…”
“哈哈哈哈时鹤鸣,她把你当成逃窜的难民了哈哈哈哈哈”系统听见老妇的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鹤鸣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只粗糙的苍老的手映入眼帘,眼前这对老人面颊深凹,佝偻着身子,身上衣服打着补丁,黝黑的脚趾从鞋破口的地方探出来。
那对老夫妻不由分说的将饼塞给他,坐在寒风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后,才面露微笑,互相搀扶着走了。
走之前老妇人伸手为他温柔地理了理头发,对他说: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既能逃到这里,就更该努力活下去。如今这世道,活着确实不容易,但好在还有霍将军,没准哪一天日子就好起来了......”
时鹤鸣目送着他们离开,心里头有些难过。
祁时安不是个好皇帝。
他继位至今不到一年,罪过便已罄竹难书。
贪图享乐,穷奢极欲,喜怒无常,恣行无忌。
屠戮无厌,狎近佞幸,诛戮贤良,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他也不是个好儿子。
说他孝吧,他命人拟了个有歧义的谥号给他父亲。
说他不孝吧,他偏就继承了父亲遗志,拼着空虚的国库,给将军霍光下了死命令,要其不灭龙溪十八部不回朝。
先帝那会儿就已经大肆征兵送往前线,等到了他这儿,街头巷尾几乎看不见男人了。
女儿媳妇和母亲在上面求生艰难度日,儿子丈夫和父亲在下边赴死等待轮回。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更算不上是个好弟弟。
先帝殡天前将位子传给长子宁王,宁王性子敦厚仁善,将血脉亲情看的过重。在登基第二天就从冷宫里把祁时安和他那个疯了的母亲接出来,恢复了原有的身份。
祁时安非但不感激,反而怀恨在心,勾结朝臣毒杀兄长,自己坐上了王位。
他的好日子开始了,百姓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大兴土木,命人在江南选了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建了一座行宫。
第二件事是成立司礼阁,由身边亲近的宦官掌管,令他们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出去给他寻些奇珍异宝回来。
往常太监们寻回来的都是些精致稀有的死物和各地奏折上报的瑞兽。死物收进皇帝私库,瑞兽就养进新修的异兽园里,由专人伺候。
像时鹤鸣这样的活人,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不回朕的话。”
祁时安带上怒气的声音打断了时鹤鸣的回忆。
发现小皇帝甩着袖子转身欲走,时鹤鸣下意识握住他的胳膊,用那双瑰丽的金色眸子正视着劣迹斑斑的君王,郑重的说了一句话。
“没有来晚,在下就是为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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