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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您。”
第45章 渡死劫须得仙人心
他…他竟敢拽着陛下胳膊!
一旁参与祝寿的官员悄悄转过头, 毫不意外地与身侧同样偏头的同僚对上眼,俩人面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将头低了回去。
时鹤鸣看着将眼睛瞪成圆溜溜猫眼的祁时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这种随意触碰君王身体的行为, 算得上大不敬, 是要掉头的。
“在下一时情急, 望陛下恕…”
时鹤鸣刚松开手, 道歉的话刚说了开头,就被祁时安暴怒的话语打断了。
“你是不是认为有先皇玉壁在手,朕就不敢杀你!”
“什么死劫, 全是你这个妖道信口开河!”
“把他给我压下去!”
时鹤鸣对于这场面毫不意外,在原地等着士兵进来,任由他们把自己带走关进一间黑漆漆的牢房。
他走出大殿前回头看了一眼祁时安,对方的手正按在自己刚才碰过的地方,一张艳丽的脸气的通红。
是自己逾矩了......对方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是相比于时鹤鸣的镇定自若, 系统显然没经历半点皇权至上的熏陶, 见一群人毫不客气的拿剑指着时鹤鸣, 竟然油然而生一种护犊子的责任感。
“支点怎么能这么对你?!被你碰一下居然要关你小黑屋!”
“太过分了!你看着吧,本系统就把话撂这儿, 今天他不让咱碰, 明天后天他求咱碰他,咱都不碰!”
“好,不碰。”
时鹤鸣给系统捋了捋毛,他这次能顺利见到支点并不容易,可以说全靠系统的帮助。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没出过罔山的小猎户,追着一只鹤的时候失足落水,本来他是有力气爬上岸的, 但坏就坏在他落水时身上穿了件兔毛大袄。
兔毛一沾水就有千斤重,简直像一千只兔子集体咬着猎户的身体往水下拖一样,小猎户虽挣扎着把衣服脱了,但力气也用尽了。
系统就是这时候把时鹤鸣塞进去的。
时鹤鸣第一反应是问系统能不能换一个身份,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平头百姓是不可能见到皇帝的,结果他这句话换来系统一个几乎翻上天的白眼。
“你当是买菜呢?还挑肥拣瘦的,这世界死人确实多,但死的都是百姓,哪死过权贵?”
“哦,也死过,这个月死了三位大臣,都是断了头的也没法用啊。”
一人一统湿答答的在河边琢磨半天,最后还是时鹤鸣想出个主意。
他记起以前宗门历练的时候,只要师尊一出现,就会有很多官员慕名而来,邀请他们至家中做客,甚至惊动了当时的皇帝。
“能把这具身体变得像我师尊一样吗?”
“我试试....”
系统鼓捣了半晌,有些迟疑地冒出头:“这样行吗?我只能把你头发和眼睛变成璇玑仙尊的样子,其他地方实在动不了。”
时鹤鸣对着水面照了照,惊奇的发现这张脸同自己的居然有七分像。
这般特殊的长相加上系统控制的那只鹤,时鹤鸣化身的“世外高人”被司礼阁找到,邀请他前往京城为皇帝贺寿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本来想通过贺寿获得祁时安信任的,现在看来,好像搞砸了。
不过没关系,祁时安会来的。
时鹤鸣坐在牢里那张又脏又破的草垫子上,闭着眼睛等祁时安。
这一等就是三天,祁时安像忘了他这个人一样,把他丢在牢里任他自生自灭。
“时鹤鸣.....你算盘打漏了,这个世界的支点可不像兰斯季斯时,人家可是皇帝。你不会把他当成季斯时,觉得人家还爱你吧?”
时鹤鸣没理系统,继续安静地等。
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祁时安穿着深紫描金百蝶袍,披着一袭黑色狐毛大氅带着一群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祁时安也不急着出声,先皱着眉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席。
“你们就让他睡这个?”
头一次看见皇帝纡尊降贵到这儿来的狱卒吓得不敢说话,听见皇帝开口就嗵地往地上一跪,哆嗦着回话,由于抖的太厉害,说话间差点咬到舌头。
“奴才不知道......奴才错了!奴才该死!”
祁时安没理他,眼睛鹰一样盯着坐在草席上的时鹤鸣,“说吧,谁教你装神弄鬼唬弄朕的。”
见时鹤鸣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开口,告诉朕幕后之人,朕免你一死。”
时鹤鸣还是不动,鼻观眼眼观心就是不说话。
这下给祁时安气够呛,他甩脱碍事儿的大氅,三步并两步走到时鹤鸣跟前,蹲下身一把钳住默不作声之人的下巴,迫使他正对着自己。
“你说啊!前几天在朕寿辰上不是挺会说的吗?!”
在一众太监惊讶的目光中,时鹤鸣动了。
他抬手从袖子掏出一个纸叠的鹤递给祁时安,接着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呆愣的小皇帝微微一笑。
“陛下,您的贺礼。”
祁时安被他这一下迷的神魂颠倒,手不受控制的碰上纸鹤。
“没有幕后之人,如果非要说一个人,那就是在下自己。”
时鹤鸣看着小皇帝拿走贺礼,继续说:“在下不会对您说谎,永远不会。”
祁时安手指触上纸鹤翅膀尖的瞬间就清醒了,他为自己刚才色令智昏的蠢样子羞耻万分,连时鹤鸣接下来说什么都没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起来火烧火燎地走出牢门,那脚步之快,活像身后时鹤鸣正拿刀追他一样。
系统见他俩没说几句话,祁时安就走了,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你送了个纸鹤,支点就跑了?那你还能不能从这破地方出去了?这地方又潮又冷的......”
系统急了一会儿反应过味儿来,不是,我怎么愁上时鹤鸣的身体了?我不是应该逼他做任务,杀支点吗?
“时鹤鸣!限你半年之期杀了支点,在此期间你帮他一次,身体便衰败一分,这次会比上个世界疼上百倍千倍!”
系统的威胁对时鹤鸣毫无作用,他自觉吸取了上个世界的经验。这个世界规矩森严,只要恪守君臣之礼,保持与皇帝的距离,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正想着呢,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刚才的狱卒抱着一床崭新的被子来到门前。
狱卒打开门,一改往日的沉默,毕恭毕敬地走进来替他铺好被子。
“大人恕罪,小的之前多有得罪....”
“主子恕罪啊,奴才真是偶然在街上遇见他的......”
祁时安让管事的太监跪在地上,让他从如何遇见时鹤鸣到时鹤鸣进京这段时间所有的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谁的党羽?是一直虎视眈眈的霍光的人,还是从扶自己继位后就一直以丞相之名行监国之实的沈樑?
可自己没从刚才的讲述里找到一点与朝臣勾结的蛛丝马迹。
难道他真是神仙?
祁时安屏退了众人,待寝宫内再无一人后,他拿着那只纸鹤,将其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
纸鹤做展翅欲飞状,折纸鹤的人必是花费不少心思才能将一张纸折得如此栩栩如生。
纸鹤的颜色也极秒,拿在手上看是富有仙气的白,对着光可见其中隐约透着些许墨色。
折这纸鹤的人肯定为这绝妙的设计耗了不少功夫。
等等.......墨色?
莫非这里头写着东西?
祁时安看这手上的小东西,一时竟不舍得拆开。
他还是头一次收到纸鹤呢。
但作为一个皇帝,理智依旧战胜情感,祁时安小心地将其拆开,然后在拆开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阴沉,像一把溅上血又被迫塞进鞘里的尖刀。
只见桌上一张有着折痕的纸,纸上工工整整地码了三行字。
第一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十九,京郊大雪毁庐致难民十六毙,有司怠赈;
第二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二十,边关捷斩千余获马六十四,我将士殁九;
第三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二十一,江南二季稻绝收,民饥。
祁时安从右手边抽出一张拆封的密信,将其打开放在纸边上一对。
纸上所写的时间,地点,死伤人数竟与信上分毫不差!
这密信是今日晚间,也就是他从牢中回来之后心腹送来的急报。报的是京城北边杞县的官员孙致仕贪墨朝堂拨下去安抚难民的赈灾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导致大雪压垮了窝棚,十六个难民冻毙于风雪。
这件事是十九日晌午发生的,而今日正是十九日。
这么说来,下面两行是明天后天要发生的事?
想到这两个地方踞京路途较远,消息返回的不是很及时,祁时安沉默着走到床前,手在床边垂下的丝绦上摸索一番后,拉住一根狠狠一拽。
不多时,一个全身漆黑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出现在寝宫中。
他单膝跪地,冲着祁时安无声行礼。
祁时安将那张纸递给他,一根手指点了点后面两行字,黑衣人懂了他的意思,冲着他深深地点了个头,将纸收好后又像一阵风,从寝宫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46章 仙人心诘问世间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 西北传来的捷报与许久未见的日光一同出现在小皇帝的寝宫中。
光大概是这世上唯一公平的东西,无论日月,都平等地笼在每一个人身上,不为朱门独照, 也不因竹门避退。
但在百姓心中, 皇帝是太阳, 霍将军也是太阳, 他是夜里的太阳,是帝国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芒。
冬日晌午的太阳虽亮,但只是空照在地上, 面上看着金灿灿,其实那光是冷的,化不了地上的雪,暖不了寒了的心。
而夜里的太阳不一样,有他在, 黑夜成了白夜, 暖洋洋的, 带着希望与喜悦的白夜。昔时苦昼短,今日叹昼长。
所以当西北的信使驾着快马一路飞驰, 踏破京城雪路, 溅起一片泥泞的时候,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为他们英勇的将军欢呼雀跃。
欢呼声吵吵嚷嚷,跨过高高的宫墙,传到皇帝耳边,也透过一尺见方的铁窗,传到时鹤鸣耳朵里。
时鹤鸣端坐在一张小榻上, 身后还放着几个锦缎包边的枕头。
他前面齐刷刷地蹲了一排狱卒,正昂着头听他讲道。
“夫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1】
底下的狱卒们头一次听这种新奇的言论,纷纷出言请求时鹤鸣解释给他们听,时鹤鸣想了想伸手随便指了一位狱卒。
“我且问你,如果有人用你下辈子的幸福来换你现在的幸福,并许诺虽然你这辈子穷困潦倒病痛缠身,但下辈子的你可以锦衣玉食,腰缠万贯,你会同他换吗?”
被指到的狱卒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听见时鹤鸣问他,有点腼腆地回了话:“回仙长的话,换…..换吧。俺爹死的早,是娘一手把俺拉扯大,但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走了,俺要是下辈子能投个富贵胎,一定好好孝顺俺娘。”
时鹤鸣笑道:“可是,下辈子的你没了上辈子的记忆,还能算是这辈子的你吗?你母亲也一样,并不能算作你母亲。”
那狱卒挠了挠头,脸皱成一团。“俺也不是俺,俺娘也不是俺娘…….”
祁时安就是这时候携风带雪,踏进牢里的。他一走进来就听见时鹤鸣温温柔柔地对着几个狱卒说话,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他甩了下袖子,身后的郑保眼珠在眶里咕溜溜一转,心领神会,对着那几名狱卒大声骂道:
“好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瞧这进门看不见人,原是跑到这里耍起懒了!今儿咱家必须当着圣上的面,好好归拢归拢你们的贱皮子!”
祁时安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眼睛却偷偷瞄着榻上那人,见那人闭着眼睛,眉毛越拧越紧,才出言打断郑保。
“罢了,罚奉一月,让他们都下去吧。”
郑保见主子发了话,马上住了嘴,对着屋内鞠了一躬后带着几个被训得灰头土脸的狱卒出去了。
随着他们的离开,牢内变得无比安静,中间跃动的烛火疑惑得看着仅剩的两人或站或坐,谁都不说话。
它左摇右晃了许久,终于等到右边站着的人开口并递了个东西给时鹤鸣。
“你看看。”
时鹤鸣伸手接过,是已经拆了封的密信,淡黄的信纸上三两墨痕,上面寥廖几句。
西北事准,江南未明。
“送信的人二十日晚间到的西北,正赶上霍将军大胜拔营,他在一旁候着亲眼看他们清点后计数,与你所写分毫不差。”
祁时安顿了顿又说:“另一人是二十一日到的江南,那边的农民正往地上插二季稻的秧苗,你错了。”
时鹤鸣抬起眼,小皇帝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织银云纹常服,乌黑的长发被细细编成几条辫子垂在身后。
“您知道那些稻农为何才播下稻苗吗?”
这句话还真把祁时安问住了,他生来即被父王抱着锦衣玉食,连生稻米都未曾见过,后逢巨变,被囚于冷宫数年,那时他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稻子。
时鹤鸣见祁时安站在地上略显无措,开口解围:“无怪陛下,今年特殊。”
“今年天气有异,北方连日大雪,南方温度却一日高过一日,再加上一季稻因播种晚误了时辰而欠收,稻农们忧心来年断粮,才赶在这时候插秧,打算赌天一直不会变冷。”
祁时安感到奇怪,眼前的人身上有种魔力,分明自己才是皇帝,掌握着生杀大权,但此刻对上时鹤鸣,听他淡淡几句问话,竟有种愧疚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愧疚感背后更隐秘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时,就听那人又问:“陛下可知一季稻为何迟迟未种?”
这个他也不知道,祁时安就像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孩子,支吾着说不出所以然。
时鹤鸣叹了口气,“因为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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