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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 平日里一有不顺便朝我大呼小叫, 赌气撒泼。怎么梦中竟如此安静了?”
“因为是梦啊, 老师。”
祁时安红着眼眶, 眉头微蹙,眉尾向下,嘴角却上扬着, “梦都是反的。”
“可我是真的,时安。”
时鹤鸣实在是为这个小皇帝心疼,原来那些过去并没有随着时间被埋葬,淡忘,少年君王单薄的肩上除了沈樑霍光两座大山, 还有日复一日的噩梦。
那些旧人旧事化作狞笑着的, 张牙舞爪的影子, 从遥远的过去追到现在,追到君王每一个梦里, 附骨之疽般纠缠他, 浸透他。
“没有时间了时安,记住,别害怕,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老师都会挡在你前面。”
时鹤鸣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遭景物轰然坍塌破裂,熟悉的失重感再次找上门, 他又一猛子坠入虚空,直到吴明的声音将他唤醒。
“时大人?醒醒....”
时鹤鸣感觉自己像坠落到尽头,被猛地砸在床上,身体无知无觉,灵魂却带着骤然坠落的幻痛。
“时大人,今天天气好,外头出太阳了,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吧。”
李老果真神医,仅一副药,一整天的功夫,床上那人便已大好,苍白的面容都红润了起来。
吴明一边感叹,一边盯着时鹤鸣的脸瞧,不多时,便瞧见那人睫毛颤动如蝶翼,被子外的手指动弹了几下。
时鹤鸣睁开眼睛,对照顾他的吴明道了声谢,然后由他搀着走到院子中。
“时大人,尹昌的爱妾尹张氏带着您药方所需的草药前来找您,沈大人将她安置到暖阁了。”
时鹤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明见状便搀着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好,他自己则坐在时鹤鸣对面。
此时二人间气氛有些不寻常,好像都在犹豫开不开口,或者心照不宣地等对方先挑明。
最终,时鹤鸣开口了。
“你不该用您这个字称呼我,轮官职品级,你在我之上,霍将军。”
吴明转过头,眼睛随意地望向别处,手看似是虚搭在石桌上,可略微泛白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您是从何时知道我是霍光的。”
“你我初见。”
刚出场就露出马脚不是霍光演技不精,而是系统。
他刚一出现,系统就像疯了一般在他心里大喊,“雾草!霍光?!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秘密回京商讨谋反吗?怎么和你碰上了?”
两人的对话止步于此,之后的时间里,霍光没和他解释为何乔装打扮出现在他面前,只自顾自地转过头,问他要不要见一下尹张氏。
尹张氏此时刚用过午膳,正拿了块硬布,用炭笔在上面细细地画绣样子。
黑黑的炭笔被削成尖尖的一点,随着主人的心愿在布上绘着山川,稻田。
时霍二人远远的站在暖阁外面问,问尹张氏现在是否方便同时鹤鸣一见。
尹张氏听了立刻把画到一半的布推开,小跑几步上前开门。
“时大人,您可有好些…..”
“已经没事了,多谢夫人送来的药,夫人大恩,时某感激不尽。”
时鹤鸣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娴静的女人,先是深鞠一躬表示感谢,而后开口问道:“夫人不辞辛苦送药给我,甚至几度晕厥在寒风中,是否有什么话想对时某说?如果有,时某作为江南监御史定会竭力相助。”
“伪君子….我一个系统都看不下去了,抛开人家挟恩图报的事实不谈,就论她要你放过她老公,你能放吗?还竭力相助。”
时鹤鸣的耐心其实不是很好,但他每次都能耐下心听系统把话说完,除了不知道如何禁系统的言外,还在于他对一些大愚若智之人的尊重,比如系统。
“求大人严惩江南郡守尹昌,还江南百姓一个公平!”
尹张氏说完便向地上重重一跪,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双手举过头顶将它送到时鹤鸣面前。
“这是我五年间收集的尹昌罪证,大大小小共三十六起,其中包括勾结当朝丞相沈樑,与龙溪十八部中沂鹄,碟桑等部落私下进行马匹粮草交易以及收受下属官员长阳县令宋承阳贿赂等诸多罪行。”
“夫人,您想好了吗,您现在举证的可是您相公尹昌。”
对于时鹤鸣这话,女人既未停顿,也未犹豫,点了点头。
“是。”
她这一举动出乎霍光意料,在来之前他觉着这尹张氏定是打着时鹤鸣恩人的幌子要求他不再追究尹昌贪污之事,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
但时鹤鸣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伸手接过布包,毫不避讳的将其打开,当着霍光的面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霍光。
“给你。”
我给你一根能撬动沈樑地位的长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霍光盯着这张纸愣了一会,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那双被盛赞为应长在神鹰眼眶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时鹤鸣。
您还是不肯改变心意吗?
君王暴戾奢靡,将自己凌驾于众生之上,非为良主。
但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都在两人各怀心思间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三日后。
江南百姓都知道,这三日里出了很多大事。
先是江南监御史联合江南刺史派兵到郡守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尹昌捉拿压走,后是城门前忽然贴上了告示。
告示上说今天要在长阳县衙,公开审讯郡守县令那些官老爷,欢迎大家去看。
城中商贩是最先知道的,他们知道后,各处稻农也相继知道了,大家具是苦苛吏已久,听闻这事欢欣鼓舞,拍手叫好。
审讯当天一大早,离审讯还有一个时辰呢,县衙门口就围了不少人人,稻农们换了过年才穿的衣服,尽力打扮的体面又郑重,天还没亮就守在衙门前。
今日化雪,气温骤降,有衙役看这群稻农冻的呵气暖手,拼命将脖子往簿衣里缩,好心地告诉他们时间还早着呢,可以晚些来。
稻农的回答却让这个高大小伙红了眼眶,他们说外头冷,可他们心里暖。
雪虽冷,心却是热的,这热意从皮肤毛孔里发散出来,烫化了数九的雪。
就这样,在众人的期盼下,一身石青色官袍的时鹤鸣走了出来,他后面还跟着同样穿着石青色官袍的沈思危以及书生打扮的霍光。
时鹤鸣在大堂正中间坐定,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终于开始了,再不开始,严冬都要变成炎夏了。
“威——武——”
两旁衙役手中的棍子敲在地面上,发出声声闷响,尾音在空旷的堂上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震颤。
时鹤鸣端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目光落在衙门外影影绰绰,沉默着聚集的百姓身上。
灰暗的面孔,褴褛的单衣,他们像一根被榨干了所有汁液的枯草,是天地间最无足轻重的,轻飘飘的一撇一捺。
可此刻,这群无足轻重之人的眼神里却燃烧着火光。
时鹤鸣收拢视线,落回堂下。
尹昌不肯跪,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种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倨傲,撑起了他的骨头,使他即便在这森严的公堂之上,依旧维持着郡守的气度,仿佛不是待审的囚徒,而是屈尊降贵莅临此地的贵人,财神爷。
长阳县令宋承阳跪在他身旁,再不复前几日讽刺沈思危那般无畏,而是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官帽歪斜,汗水混着油光淌在脸上。
“尹昌。”时鹤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身为江南郡守,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不为皇帝分忧为百姓解愁,却在私底下连通叛乱的龙溪沂鹄,碟桑等部落,用我们的粮草换他们的马,你作何解释?”
尹昌不紧不慢地抬头,那张方正的脸上一丝慌乱也无。
“时大人,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你可讨不到什么好。龙溪马匹走私一事本官毫不知情,且不论真假,就算是有,也是奸商勾结匪类所为,与我何干?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时鹤鸣,“你身为江南监御史,不查余氏孤女父母被害一案,反在此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我看你分明是借机排除异己,其心可诛!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不知情?”时鹤鸣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既无暖意,也无笑意。“真的不知情吗?”
旁边坐着的沈思危感受到时鹤鸣的停顿,立刻抢过霍光手中的木匣,先一步递到他面前。
木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书信。霍光暼了一眼沈思危,手上动作未停,从匣子里取出最上面两封递给时鹤鸣。
整个大堂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衙役顿地的棍子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两张薄薄的纸上。
时鹤鸣拿着纸,目光再次落到尹昌身上。
尹昌那游刃有余的做派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挺直的背脊弯折了一点,眼神死死盯着时鹤鸣手中的信,瞳孔剧烈地收缩,里面是极度的惊疑和不可置信。
时鹤鸣这才垂眸,声音清晰冷冽,如玉盘落珠:“要我读出来,还是你亲自看?”
看?还用凑近了辨真伪吗?这信纸底下赫然就是他的私印。
平日里能接触他私印的人不多,接触到这信的人更少,惟他和爱妻张莺歌二人。
想到这儿,尹昌拉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莺歌,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拿了信还不算,还要在信上盖我的私印。
爱妻,我待你不薄,你却想我死。
第59章 苍生剑剑斩不良臣
尹昌转过头, 眼神在门外围观的稻农中扫过,最后失望的扭回去。
她没来,她不愿见我。
“书信印章皆可伪造,本官要上表面圣, 拜见丞相。天大的事, 自有圣上与丞相明断, 你与我同级, 按照律法无权定本官的罪。”他垂眸,语气中带着平静的疯狂,“时大人, 刑不上大夫,你动不了我。”
“面圣?见丞相?”时鹤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极其缓慢地从公案后站起身。
“你现在就能面。”
待看清他的动作后,堂下一片死寂。
霍光盯着时鹤鸣持剑的手,目光沉沉。
他和时鹤鸣都知道, 此人一旦活着回到京城, 以其多年根基和与沈樑千丝万缕的勾连, 加上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必然会被多方运作, 最终轻描淡写将罪行揭过。
所谓“刑不上大夫”是权贵们心知肚明的护身符, 让那些苦读诗书典籍的书生进士为他们恶行背书。
若真回京,死的只会是宋承阳,不是尹昌。那时,百姓的血肉,依旧会被这些蟲虫啃食殆尽。
可是——
鹤鸣,小皇帝给你这柄剑不是好挥的,他既未言明剑的性质, 也未当着满朝文武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利,这一剑挥下去,你替小皇帝断了沈樑一足,又拿到可以扳倒沈樑的证据,必会成为其眼中钉,肉中刺。
小皇帝不会护你,你会被沈樑碾碎。
可时鹤鸣还是开口了,他高举起那柄剑走下高堂。
“尚方宝剑在此——”
时鹤鸣声音里带着冷静的决绝,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而下。
“如朕亲临!”
四个字,重逾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尹昌,宋承阳。”
时鹤鸣走过来,走到尹昌身边,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离柔软皮肉不过一豪。
“你可知这是什么剑?”
见尹昌只一声冷哼,时鹤鸣继续说道:“此剑曾有名字,后来丢了,现在找回来了,它叫苍生剑。”
“只有苍生剑,才算得上尚方宝剑。”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贪墨无度,鱼肉百姓,凭借私欲纵马踏苗,毁坏稻田,更胆大包天,私通外族,资敌叛国!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斩立决!”
“你——!!”见到时鹤鸣真的敢杀他,尹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嚎叫声带着恐惧和怨毒,“时鹤鸣!你敢!丞相不会放过你!我做鬼也......”
寒光乍起!
没有冗长的宣判,更无拖沓的程序。只有一道决绝的弧线,冰冷的剑身破空而下,带起一阵细密的红雾。
尹昌的诅咒戛然而止,永远地凝固在他大张的嘴里。
宋承阳在一边跪着,被血雨劈头盖脸浇了个透,顿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活生生被吓断了气,魂魄去了西天。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声音定格在所有人或惊惧或欢欣而大张着的嘴里。
寂静没持续多久,一声闷响如一个信号,凝固的时间在此刻重新流动。
尹昌那没了头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惊起一阵尘灰。
细小的微尘在冬日暖阳下飞扬,落在尹昌大张着眼睛的头颅上。
“啊——!”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哭喊,如同投入热油的火星,骤然从衙门外炸开。这声音分不清是谁发出的,男女老少皆有。
它充满了狂喜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杀了!真的杀了!老天爷开眼了!”
“死了!狗官死了!!”
“青天大老爷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狗官偿命了!偿命了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一时间整个县衙连同脚下的大地,好像都在这接二连三的,近乎癫狂的哭喊与欢呼中剧烈地震颤。
沈思危坐的离门口最近,被这疯狂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声浪冲击到,眼里充满了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声音。这声音之大,是他此前听过所有声音的总和,它蕴含的力量,使他在战栗间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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