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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之光,此刻铺天盖地。
“退堂。”时鹤鸣脸上溅了血,一张白玉仙人面被衬得杀气凛然。但这一幕在有心人眼里,却是白玉瓶混了胭脂色,素极生艳。
时鹤鸣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外走,石青色官袍下摆拂过淌着血的地面。
沈思危看见时鹤鸣走了,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跟在他后边,却被霍光抢先一步挡住,只能愤愤不平地落后他们一步远。
见官老爷们都走了,衙役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中激烈交战,试图推一个倒霉蛋去敛尸。
“你去!”
“我不敢去....”
“怂包!这活儿咱又不是第一次干!”
“你长一张嘴净搁哪放屁,能一样吗?这可是位大官!说杀就杀了......”
衙役们不敢看地上那惨烈的景象,只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交锋从无声的目光升级为你一言我一语的推诿。
就在此时,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女人,这女人面容秀美,发鬓全部挽起,显然已为人妇。
“你是谁家的媳妇!这是公堂,赶快回去!”
其中一个衙役余光看见女人,立刻快走一步上前,挡住了地上死相狰狞的尸体,其余衙役也纷纷上前将血泊挡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女人苍白柔弱的样儿,这等骇人景象若是叫她看见,定会当即晕厥过去.....
衙役们正想着,忽然听那女人开口道:“我是你身后之人的......未亡人。”
张莺歌话音刚落便绕开衙役,在公堂某处停下脚步。
都说女人柔弱胆小,需要男人保护,可这位浑身缟素的女人,眼睛直视着她男人的身子,脚尖抵着她男人的头颅。
“夫君...”
张莺歌俯下身,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双手缓缓捧起爱人的头颅,爱怜地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将其紧抱在怀里。
夫君,你如今比莺歌还轻了....
夫君,你的脸好冰...
夫君,你再不能笑着用脸颊给莺歌暖手了...
夫君,黄泉太冷,我来陪你。
只听的一声巨响,张莺歌抱着她爱人死不瞑目的头颅,飞身触柱。
这一下力度极大,竟将县衙的柱子都撞出了裂痕。
鲜血如同一条条溪流,马不停蹄地向地上更大的那滩血汇去。
张莺歌瘫在地上,觉得头颈一凉,耳边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为何如此?那声音问,带着一点不解。
为何?她迷迷糊糊的想,因为她不光是尹张氏,她首先是张莺歌,是江南长阳县人张莺歌。
尹昌作恶,她亦有罪,所以要赎罪。
她爱尹昌,愿为他倾尽所有甚至赴死,可她的家人不行,长阳的百姓不行。
在她心里,家乡人民永远重于爱情。
她的回答可能会给得到消息匆匆折返的时鹤鸣一些震撼和启发,但很遗憾,她没机会说出口了。
她死了。
时鹤鸣命人将这二人尸骨敛好,给她们在城外寻了个看得见稻田的好地方合葬。
案子既已查清,凶手也已伏诛,时鹤鸣寻了个好天气带着沈思危准备返京。
他们动身这天,江南出现了久违的阳光,它带着一丝暖意,慷慨地洒在长阳的土地上。感受到窗外的动静,时鹤鸣挑起帘子向外面看去。
他们来长阳的时候不知被谁泄了消息,宋承阳携衙役手举火把相迎,现在他们走时,也不知被谁泄了消息,长阳百姓手拿着扫把为他们开路,用一整个晚上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硬生生开了条直通京城的康庄大道。
“时大人!保重!”
“时大人一路平安!”
“时大人是我们长阳的大恩人!”
呼喊声感谢声,夹杂着难掩的抽泣,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沈思危骑马护在时鹤鸣车旁,被这万人空巷,夹道相送的场面烫得心里复杂难言,眼眶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看向马车。
“诸位乡亲,前方是你们为时某开辟的坦途,踏上这条路,时某定会安全返京,大家莫要相送!”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响亮的女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晰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
这喊声如同投入热油的火把,将人群的情绪点燃,推进至最大。
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歌。
“日升月落,纬地经天。”
“王遣贤良,泽被江南。”
“瑞雪浩荡,祈盼丰年。”
“天下太平,福泽延绵!”
歌声开始是零星的,试探的,随即迅速汇集成洪流。
“天下!太平!福泽延绵——!”
分明是简单朴实的措辞,粗犷古朴的调子,可它们汇聚起来的时候,却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时鹤鸣透过帘子往外望,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线条。
他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地点亮了江南百姓的眼睛,叫他们都虔诚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皇宫。
愿这歌声一直响彻,传到时安身边。
他收回了目光,用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晃动的帘子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然后,平稳地,无声地,将那道缝隙彻底拉拢,压实。
最后一丝明媚的日光,最后一点灼热的面孔,都被隔绝在帘外。
车厢内,只剩昏暗与寂静。
坐在时鹤鸣对面的霍光先开了口,“敏慧这名字起的倒是恰如其分。”
“可她不知道,你将面对的最大危险不是皇帝。”
霍光等了一会儿见时鹤鸣只是垂眸,就又开了口:“你替皇帝收割民心,斩了尹昌,手里又有沈樑养私兵的证据,这梁子算是和他结下了。”
“等你回京,他必找理由拿你入狱,这枚玉佩你收下,能保你不受折辱。”
霍光说着伸手从腰间将一枚玉佩解下递给时鹤鸣。
“它....也是信物,如若有一天,小皇帝背弃了你,你就带着他来边境找我,或是将它系在你那鹤颈上。”
“我看见它,就会班师回朝。”
霍光拿玉佩的手在空中等了半天,看时鹤鸣仍是垂眸,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想了想又加了一码。
“你若是收下这玉佩,我就帮你做一件事,可好?”
时鹤鸣听了这话,抬头对上霍光的眼,“将军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等将军兑现承诺。”
时鹤鸣终于伸手接过玉佩将其系在腰间,而后对着霍光微微一笑,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霍光被他这样盯着笑得不太自在,用手做拳状抵住嘴唇,眼神晃悠了几下,最终扭过头去。
第60章 不良臣身陷黄金笼
时鹤鸣料想到会被沈樑找由头下狱, 可未曾想居然来的这么快。
马车刚进京城不久,远处一条巷子里忽然冲出来十多个身着官服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士兵手中皆持着长刀,刀尖明晃晃地对着马车, 好像得了谁的密令, 如若车里的人反抗便将其就地正法一样。
“时大人, 接到圣上密旨, 委屈您跟下官走一趟吧!”
为首的士兵没拿武器,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用圣旨的一端挑开车帘, 将其递给时鹤鸣。
时鹤鸣接过圣旨后直接将其放在一旁,不用看他都知道,这上面肯定都是些对他剑斩尹昌的不满,谁在不满这一点已无需言明,总之不会是祁时安。
不得不说沈樑拿人的时机极为巧妙, 沈思危前脚刚与他辞别, 驾马返回家中, 霍光也因要低调行事与他分开。
“请吧,时大人。”
为首的士兵显然有些不耐烦, 对着马车再三催促, 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你要是在不出来我就下手去捉的架势。
时鹤鸣本就不打算抗旨,他整理好衣着后,步态地从容迈出马车,对那士兵颔首示意。“走吧。”
“还得委屈您带上这个。”士兵拿出一个约有半掌宽的黑色布条,对时鹤鸣说道:“本来是用黑布罩着头的,但您是皇帝的老师,与其他犯人一个规格显然不合礼法, 所以我们头儿说只需蒙上您的眼睛。”
时鹤鸣不想难为这个士兵,再加之他也想看看沈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主动接过那条黑布蒙住眼睛将之系在脑后。
黑布的材质不是普通棉麻,而是一种类似于锦缎的料子,厚且不透光,光只能从下面鼻梁撑出的空隙间透过来。
时鹤鸣被他们押着走了不知多久,由于被蒙着眼睛,耳边又极为寂静,他无法从声音上判断自己身处何方,只能从眼下消失复又出现的光来判断自己走过几个厅堂。
光出现的时候是在外头,它消失就代表自己正走入回廊或是一个房间。
他最终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屋子应是点着蜡烛,有微弱的烛光从黑布下方传来。
“我们到了,时大人。”
他感觉到押着他的士兵忽然转身走到他右边,随即一阵掌风袭来,而后他右颈一痛,承载着思想的血液断了流,眩晕如从九天奔流而下,将他勉力维持的清醒冲的七零八落。
他昏过去了,身体软倒在一个散发着甜香的怀抱里。
士兵看见起皇帝抱着时大人不撒手,像孩童盯着喜爱的玩具一样目不转睛,那蛇一般专注的眼神吓得他寒毛直竖,也不敢多看,战战兢兢地躬身告了退。
他低着头,一直退到一扇红门门口,直至确定里面的人看不到自己后才松了一口气,抹去头上冷汗,转身继续往外走。
带着时鹤鸣来的时候不觉得可怕,如今只剩他自己,士兵忽然感到胆寒,身后迷宫般回廊里传来的风声续续断断,时而尖利似某种非人之物的哀嚎,时而幽幽似夜半冤鬼的呜咽。
快跑,快跑!
跑出这个鬼地方!
他又想到刚才年轻君王看向他怀中人的目光,其中仿佛伸出无数手臂,抚上那人圣洁的躯体,勾缠着将那人层层包裹。那里面深不见底的,浓厚的欲求连他都觉得窒息。
离里面那个疯子君王远些!
士兵拼命地往前跑,跑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在看到那扇熟悉的红门时惊惧不已。
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跑!他要赶快跑!
士兵已然将礼数抛之脑后,撒腿就跑,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循环往复数十次,直到三十六次看见那扇红门。
鬼打墙….他被盯上了!被那些非人之物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鬼盯上索命了!
“不是我!杀你们不是我的主意!找他去….你们该找他去!”
士兵瞳孔紧缩,一边语无伦次的求饶,一边蹲下身蜷缩着。
就在他惊慌无措之际,一直紧闭的红门忽然开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人提着灯笼站在他面前。
他哆嗦着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认出眼前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郑保。
“郑公公!郑公公!救我…..救我!我…”士兵瞪着眼睛,眼球几乎要跃出眼眶。他战栗着,头机械性的左右转了一下,压底声音冲郑保耳语:“他们来了…来向我们索命….”
郑保见这般情景,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用再怕了。”
他说话间伸手扣住士兵头顶,向右用力一拧,只听一声脆响,士兵轰然倒地。
“收拾一下。”
郑保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笑意未变。
甬道周遭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冒出几个黑衣人,他们沉默着将士兵尸体拖走了。
而另一边,祁时安抱着昏过去的时鹤鸣,笑得灿烂明媚。巨大的幸福像云朵一样将他紧紧包围,在他七岁那年消失的满足感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低下头,抖着手一点点抚上时鹤鸣的脸。
他摸的很细致,从眼角到鼻梁,再到略微翘起的嘴唇。他的老师就是这样,总是在笑,对着他笑,也对着别人笑。
祁时安自觉是天下之主,是九五至尊,是这世间顶顶尊贵的人,世界上所有东西,无论好的不好的都该是他的,就算老师是神仙,也是在他的土地上修的道,成的仙,所以也是他的。
是我的。
是我的。
统统是我的。
老师的笑也是我的,老师得把给别人的笑还回来。
他这样想着,伸手摸上时鹤鸣柔软的唇瓣,揉捻,剐蹭,直至将这两片的软肉玩得通红充血。
这两片软肉可以锁起来吗?用金丝楠木做的匣子,底下再铺上那群西洋使臣进贡的黑天鹅绒布,锁起来藏到谁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摸了外边还不够,又把手指探进那两片软肉间,摸上整齐的牙。
老师的牙好尖,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将自己咬伤?
那可就遭了,老师疼他也会跟着疼。
祁时安思索半天,从头发上拽下一个银发扣。
他用一只手捏住时鹤鸣的脸颊,迫使其张开嘴,另一只手其中一根手指带着发扣探进时鹤鸣口中极小心地慢慢磨。
可磨着磨着,祁时安的心思就不在牙上了,眼睛不受控地往中间看去,看那雪白贝齿守卫着的柔软通红的腔体,那条安静沉睡的银舌头。
母妃说,不要信任男人,他们都长着一条擅于说谎的银舌头。他还记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年仅七岁的他坐在母妃怀里,一脸天真地仰头问她:“人怎么会长银舌头?孩儿不信。”
母妃在他头顶发出一声轻笑,良久才开了口。
“银舌头都是软的,你长大了若是遇见,就明白了。”
银舌头都是软的,那老师呢?老师也长着会说谎的银舌头吗?
他的手指缓慢移动过去,按在欲探究的舌头上。
温热的,潮湿的…..如同幼鹿卧在柔软草地间,草地上带着清晨的露。他的指尖是幼鹿,在这片承载他所有欲望的草地上打滚撒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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