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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时安!你疯了!”
蛇…..黑蛇….祁时安想再问问那黑蛇老师是不是真的对霍光更有好感。
可他顺着剑一看,哪有什么黑蛇,只有一只满是鲜血,死死握着剑身不放的手。
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成了一面暗红的镜子,镜子清楚地倒映出他的样子,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沈樑看着祁时安这疯狂的样子,也顾不上直流血的手和丞相风度,转头对着地上神色不明的霍光一顿臭骂。
“你到底说什么了!陛下是性情中人难道你霍将军也是吗!”
霍光站起身,神色无比复杂,“你救我干什么,我死了不是正合沈相的意?”
沈樑不理他,低头撕下一块白色的里衣包在伤口上为自己止血。
“将军若真不明白,就去问问您的门客吴老,别杵在这儿添乱了。”
这边祁时安也从恍惚中回过神,看见眼前这因自己造成的局面,心中又烦又乱。
“都下去!你们都走!”
等二人走了,祁时安深吸一口气,回去点了个灯笼,推开自己寝宫书架,走下地宫。
时鹤鸣正闭着眼试图运功冲破迷香,听见祁时安推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也未曾睁眼。
“老师…..”
看着时鹤鸣对自己依旧不理不睬,祁时安委屈极了,扑簌簌落下泪来。
“您这是….不要学生了吗….”
豆大的泪砸在时鹤鸣脸颊上,随后又滑落在枕头上。
“老师….您看看我….别不要我…..”
时鹤鸣依旧闭着眼,在祁时安越来越大的哭声中不为所动。
老师?你若当他是老师,就不会无视他的意愿,做出这等罔顾人伦的丑事。
“可是时鹤鸣…..之前兰斯包括季斯时都做过和他一样的事情,兰斯当时可比小皇帝过分多了,人家可是拿空间站要挟你,当时你可不是现在这种反应啊?”
系统头一次见时鹤鸣如此生气,显然是动了真火,有些好奇地发问。
“不一样….”
时鹤鸣犹豫了一会,嘴里吐出个不一样来。
系统似是听出了他的含糊,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追问。但这个问题仍像漆黑夜幕中亮起的灯一样,在时鹤鸣的心中留下印记。
为什么不一样呢时鹤鸣?
你知道的。
第64章 锁眉头顿悟霜雨雪
祁时安在床边哭了一会哭累了, 便脱了衣服躺进被里。
他躲在被子里伸手将时鹤鸣搂住,脑袋埋在胸口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话来。
“刚才霍光来找我……我险些将他杀了。”
时鹤鸣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叹了口气。
祁时安头枕在他胸口上听见这叹息, 又感受到底下胸膛随之起伏, 酸涩感卷土重来, 鼻头一酸眼眶一红又掉起眼泪。
老师, 您就这么喜欢霍光?喜欢到仅仅是听见只言片语就会叹息难过。
时鹤鸣感受到自己胸前逐渐晕开的湿意,睁开眼睛发现小皇帝咬着被角,身体一抽一抽地正无声痛哭。
“你哭什么。”
他终是没忍住, 说了自那日来第一句话。
祁时安听见时鹤鸣这话哭得更难过了,不停地抽噎着,话也说的断断续续,“老师….您是不是喜欢霍光……”
“您是不是….是不是喜欢霍光比喜欢我多…”
小皇帝等了一会儿没见身下的人回话,心中苦痛更甚。
他是个胆小鬼, 是个懦夫。
他没有再次追问的勇气了, 他怕….怕极了, 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哪怕这答案心里早有预料。
他知道自己品行有暇, 即非明君又难称圣主。他和霍光比起来全无胜算, 老师喜欢胸怀天下的仁爱之士,比如霍光。
他品行端方,善良正直,行事坦荡,称得上浊世君子,不光是老师,父皇和兄长都对他赞叹不已, 而自己…..
祁时安不再深想,他哽咽着凑上前去堵时鹤鸣的嘴。
别说….他不想听。
老师,母妃说爱治百病,可为什么站在您面前,他依旧百病缠身。
他是个失败者,可唯独面对您,他不愿承认这一点。
眼泪流下来,流到二人嘴边,祁时安闭着眼睛用舌尖将其卷走,将这苦涩的泪水渡给时鹤鸣。
时鹤鸣没任由他这般痛苦地吻着,他看准时机,膝盖顶开祁时安的身体一个翻身将其压在身下,用积攒的力气将原先绑缚自己的黑布在小皇帝颈间绕了一圈,双手一拉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放我离开....”
迷香的效果仍在,时鹤鸣拽着布条两端的手微微发颤。
“您…..您是要杀了我吗老师?”
祁时安的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他的眼睛,“您是想杀了我吗….”
时鹤鸣当然没想杀他,他只是气小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的意愿,想借此逼迫他放自己自由。
可还未等他回答,祁时安唇边绽开一抹微笑,极轻的笑声在这空旷又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老师,杀了我吧。”他叹息着。
“朕命令您杀了我.....您若不能爱我,那就杀了我。”
他是个君王,野心随着不容侵犯的自尊日益膨胀,他敏感,偏执,自负,多疑又易怒。
他有着此前无人知晓的眼泪,平静的嘶吼和指尖干涸的血痕,他狼狈不堪又强装体面的坐在金銮殿上,一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边逃避现实醉生梦死。
他放不下,拿不住又拎不清。
嫉妒的蛇缠着他不敢低下的头,多疑的线缝着他无法张开的嘴。
好一副虚伪的臭皮囊,好一颗懦弱经不起挫折的玻璃心。
可老师,时安觉得若因囚禁强迫您换取一场欢愉而死,那没什么好后悔的。您是时安拥有过最美妙的东西,您离我越远,越是抗拒,他就越爱您。
他一无是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您不可能真正爱上他,而他又不允许自己放下您,所以比起看您爱上别人,让您恨他,恨到让他死在您的手下,才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
爱与恨根生同源,您越是恨他,就越是爱他。
祁时安光是想到您如此浓烈的情绪是因他而起,心中就会升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
老师,若您心中尚存对祁时安的怜惜,那让他在情浓时无比幸福地去死。让这爱恨在此落下终局。
祁时安笑着将手覆上时鹤鸣的手背,无比坚定地带着他的手狠狠一拉。
布条骤然收紧,在他颈间留下一道充血红肿的勒痕。
时鹤鸣见状想松开手,奈何祁时安将他的手握的太紧,越是急越是乱,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皇帝借着他的手终结自己。
“祁时安!你松手!”
汗打湿了小皇帝的额发,时鹤鸣从中看见一只写满了愉悦的眼睛。
真是疯了!
他难道对自己的痛苦上瘾吗?
越收越紧的布条阻断了头与躯体间血液的连通,上面的血液就像硬生生被阻断的河流,一股脑儿堵在一处,祁时安的脸色已经发紫,额角的血管膨出,像一条细长壁虎趴在他脸上随着心脏不断搏动。
时鹤鸣看见祁时安的唇瓣开合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连忙俯耳过去。
“您保证......”
下面的话时鹤鸣不用听就知道是什么,无非是不要离开他,不要帮助别人这样的话。
时安,你还是不信他,他就是为你来的,他为了你收民心,拉拢霍光,你为何总是不信他,宁可以死相逼?
可事情并非如他所想,祁时安张嘴喘了口气,攒了些力气说出下半句。
“不能走在我前头......”
“我不能再....看着你离开了....”
“哥哥......”
这几个字犹如平地惊雷,由下而上直击时鹤鸣的心脏,他的耳畔被震的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好像什么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叫我什么?系统....你听见了吗?”
系统看时鹤鸣像个不走字的钟一样定在原地,神情恍惚中还带着不可思议和隐约的欢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不该听见这句话,把它忘了,这是为你好。”
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一次了,时鹤鸣。
它早就暗示过你,所有的支点都来自同一个灵魂,你难道不知道?
时鹤鸣知道,可他并不认为所有的支点都是同一个人。境遇是一个残酷的工匠,落下的每一笔雕刻都将同一个灵魂塑造成不同的样子。
让他心动的是季斯时,祁时安没有季斯时的记忆,时鹤鸣原以为季斯时和祁时安就像同一条河流分出的两条不同支流,一条裹挟着泥沙艰难前行,成为山中清涧,另一条成为湖泊。他不会因为喜欢山中清涧,而喜欢上同出一河的湖泊,更不会因此喜欢那条河。
他若因一句根生同源爱上祁时安,这既是对季斯时的背叛,也是对祁时安灵魂主体性的不尊重。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时鹤鸣一直这样认为,直到从濒死的祁时安嘴里听见一句哥哥。
“你想错了时鹤鸣,他们不是从同一条河分生的关系,也不能按同一棵树生长的枝桠那样理解,他们就是同一个,你不要钻牛角尖。”
系统看出了时鹤鸣的纠结,出言提醒。
“这是个你从未接触过,也无法理解东西。如果把你现在所在的世界定义成二维世界,祁时安和季斯时就是三维世界中同一个物体在不同二维世界的投影。”
“假设三维世界中那个东西长着狮子的头和前肢,但他后面是鱼的尾巴,那它正面的投影就是一头狮子,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一条怪模怪样的鱼,虽然样子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东西。”
“你会爱上季斯时,就一定会爱上祁时安。他们是同一个人,即使境遇不同性格不同,灵魂底色是相同的,处理问题的方法,看待事物的角度等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相同的。”
系统一口气说完了一大堆,挺起胸脯等待接受时鹤鸣崇拜的目光,可左等右等不见时鹤鸣有反应,遂抬眼,发现时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祁时安的控制,将手从中抽了出来,神色三分焦虑三分担忧十分温柔,软着嗓子哄祁时安松手。
“安安,松手,松手。我保证....”
祁时安朦胧着一双泪眼,模模糊糊看见时鹤鸣微蹙着眉,无比担忧的样子。
老师唤我安安......他还是头一次这样唤我。
“老师,您答应安安,不要离开安安...好吗?”祁时安嗓子被勒得太久,声音嘶哑难听,他怕时鹤鸣嫌弃,勉强把这句话说完就立刻捂住嘴,不出声了。
“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时鹤鸣替爱俏的小皇帝将挡住脸的一缕头发掖回耳后。
祁时安肿着眼睛乖乖点了点头,眼底血丝未褪。
“我不会主动离开你,但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你得尽到君王的职责,守好这个国家。”
“但别害怕,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祁时安认真思考了一会后,再次点了点头。
他听话,他做得到。
得到明确答复的时鹤鸣松了口气,目光含笑揉了揉小皇帝的头。
“乖孩子。”
“放老师出去,老师帮你解决霍光和沈樑。”
第65章 霜雨雪终成苍生道
时鹤鸣原以为祁时安会同意他的话, 放他出去,结果他想错了。
祁时安低着头,默不作声,屋子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一次凝固。
半晌, 他才开了口。
“对不起.....老师。”
“您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时鹤鸣有些不解, 还有什么顾虑吗?他这么想了, 便也这么问了。
“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祁时安一手把揉乱在一旁的被子扯过来拉高, 将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只留下一双婆娑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时鹤鸣。
“.....也不是,我说了, 老师莫要生气。”
时鹤鸣看着眼前小人眼珠子滴溜溜转,酷似某种爱做坏事的小动物。
都摆出这副样子了,叫他如何生得起来气?
“说吧,怎么了?”
祁时安听了时鹤鸣带着宠溺的话,周身似是泡进一池温水, 感觉四肢百骸都化作软绵绵的一滩, 心里暖洋洋的。
嘿嘿, 喜欢老师,喜欢。
“沈樑...不知道您在这儿...”祁时安一边说着, 一边隔着被子去摸时鹤鸣的手。
“您斩杀尹昌的事一出, 他就带着折子来找了我,折子上是除江南和淮北外,各地郡守的签名。”
“沈樑怕我偏袒您,早早的就联和其余封疆大吏联名上疏向我施压,要我治您的罪。理由他都替朕想好了,目的就是要您远离朝堂,甚至置您于死地。”
祁时安摸索着勾住时鹤鸣一根手指, 用孩子般天真的口吻继续说:“我没办法,老师。我真的没办法,我也想在朝堂上怒怼沈樑,光明正大的放您出去,可是不行。”
不知怎地,他越说越激动,那根手指也随着他的话慢慢往上爬,直到按在时鹤鸣的手腕上。
“您以为我愿意被架空,愿意过这种左右掣肘的日子吗?沈樑和霍光纵横织出一张大网,一步步将我逼的毫无喘息之地。
用兵,我那点侍卫在霍光那群精锐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撑不过一日。用人,满朝文武里头明着的沈党就已是半数,您信不信,今天我动了沈樑,明天一半的朝臣就得告老还乡。
我只能,也必须在这分寸之地,在这金窟窿里做个吉祥物,做个横竖都不出格的皇帝。”
祁时安说完了,眼睛悄咪咪看向时鹤鸣,试图从那张静如深潭的仙人面上找到些什么,至于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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