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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男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花车上,时鹤鸣弯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想试试吗?”
男孩垂下眼睛,手指抓着衣角绞了一会,“我…..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等待被选中的人,“他说….我是小杂种,是小贱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看得出来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其他人红光满面,不说绫罗绸缎但也穿的干净得体,他们有来处,也有归途。
他们是谁的丈夫,谁的妻子,谁的儿女,谁的父母,他们是有主的人。但自己不一样,他幼年丧母,没过多久父亲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要他认清现实,他爹不要他了。人牙子还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人的,人都要有归属,像他这种没人要的小杂种,生来就是被人当成货物倒手售卖的命。最后人牙子咧着满口黄牙,笑着从大黄饭碗里摸出一根鸡骨头扔到他面前,和他说:
“赏你的,嗦嗦肉味,之后牢牢记住只有人才配吃肉,货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当货,这样日子还能好过点。”
“要不要来朵花?”就在他陷入回忆时,去年的扮演者来到他们面前,把胳膊上跨着的篮子递到他们面前。
“来来来!选一朵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时鹤鸣用手抵住男孩的后背,阻止他往后躲。
扮演者看男孩一身破旧衣衫,浑身血污,神态畏畏缩缩,一看就是受了欺负,怜惜之情顿起,把篮子递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来一朵玉兰吗?”她热情地从篮子最底下里掏出一只格外新鲜、花苞又大又饱满,眼看就要开放的玉兰,接着极小心地扭头左右看了一眼,凑到男孩耳边,压低声音说:“选这个!这个保准开!”
时鹤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是笑意。他伸手在篮子里拿出一朵颜色艳丽但花苞相对较小的红色山茶,把它递给男孩。
“白玉兰不适合他,就这个吧。”
男孩犹豫着接过山茶,抬头用漆黑的眼睛盯着时鹤鸣眨也不眨。
“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欢那辆花车,想坐上去吗?”
“想…..但”男孩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时鹤鸣打断,时鹤鸣直起身子,望着男孩笑眯眯地说了句好。
“这就够了….”
他看了眼一旁站着不说话的时畏,时畏同样正看着自己的二徒弟,看自己一向木头的二徒弟对着小徒弟开屏。
得到师尊的许可后,时鹤鸣伸出一个手指,在男孩的目光下点在他手中红山茶的柔软的花瓣上。
“准备好了吗?”时鹤鸣故意卖了个关子。
男孩有些不明所以,但对上那人漾着温和笑意的眸子,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消失无踪,货也好人也罢,都弥散在那人月夜镜湖般的眼眸里了。
色令智昏,时畏摇了摇头。
他俩不对劲儿吧?时浮鸠大脑过载,眼冒金星。
男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即就看见时鹤鸣点在花瓣上那根手指,指尖冒起一道月白的光,
光芒钻进山茶花中,花苞像少女旋转红色舞裙,在他震惊的眼中一点点绽放。
血一般鲜红的花瓣,金子般灿烂的花蕊。盛放的山茶与它破衣烂衫,形容狼狈的主人格格不入。
“选出来了!今年的人选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看见男孩手中盛放的山茶,激动的大喊。
听到人群一阵骚乱,男孩猛地抬头,望向时鹤鸣的眼中满是无措和惶恐,他想把手中引发骚乱的花一把丢下,好让自己从这被人瞩目而手足无措的地步脱离,又因为这是时鹤鸣亲手递给他而不舍。
他想像大黄一样扑进眼前人怀里,又因为自己只是一件货物而停下脚步,最后像一具僵死的尸体般杵在原地。
时鹤鸣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乖,师兄给你变个戏法,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男孩听话地闭上眼睛,许是因为害怕,他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轻颤,一只手悄悄拉住时鹤鸣衣角。
不要走,不要消失,求你……
男孩这样想着,万分恐惧地等待不幸的降临。
可事情似乎同他想的不一样。他感到有风如一只轻柔的大手围着自己绕了一圈,隔着眼皮看到一道金黄一闪而过。
“可以睁眼了。”
男孩睁开眼,那人还在原处,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
他送了口气,又转头看向身边,身边时畏和时浮鸠都在,也笑着看着他。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惊奇地发现自己破旧的麻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修着脖子纤长的大鸟的衣服,而自己满是伤痕与血污的皮肤则变得白里透红、干干净净,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自己很长时间没打理,打结又污脏的头发也变得焕然一新,甚至还被编了几个细细的、 末端扣着青蓝色宝石的漂亮辫子。
仅一瞬间,他就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变成了权贵人家里如珠如宝,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少爷。
最最重要的是,他如今身上穿的衣服,同那人一模一样。
他尚处在一阵恍惚中,直愣愣地看着那人牵起他的手,一步步把他送上花车。
“去吧,玩得开心点。”那人说着后退一步,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见一道黑光闪过,一直站在时鹤鸣肩膀上的奶牛猫忽然一个蓄力,跳到他怀里。
猫猫颇为人性化地朝时鹤鸣挥了挥手,然后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在自己怀里寻了个好地方开始打盹儿。
一直彷徨、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知道,他们不会走了,那人是猫的主人,即使不要自己,也会来寻猫的。主人不会把他的猫狗丢下。
“游行结束后我来接你。”时鹤鸣朝着男孩动了动嘴唇,欣慰地看他随着花车远去。
太阳已落,月上枝头。
天上星光化做红尘中涌动的灯火,带着镇民的欢呼与掌声和着不断朝他投掷的鲜花,化作万千璀璨光点映入男孩眼底。
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多的善意。
善意汇聚成潮水,绕着载歌载舞、其乐融融的镇民转了一圈,化作一条金色巨龙冲上云霄,在栖霞山上空盘旋几圈,把浓重的夜色照的透亮,最后消失不见。
花车被抬着一路从南到北,快结束的时候男孩用手捂住自己砰砰作响的胸膛,你此时快乐吗?他问自己。
自己无疑是快乐的,但对他而言快乐转瞬既逝,它并不永恒。
记住你是什么,他对自己说,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依旧是货,依旧不是人。
没有主人,连狗都不是,又怎能成为人呢?
他摸了摸怀中猫光滑的皮毛,猫在他的轻抚下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第100章 他要把这块美玉,揣在怀里,握在手上
游行结束了, 人们脸上带着未曾消退的快乐,陆陆续续往家走。
时鹤鸣他们也一样,时浮鸠牵着吃饱喝足的青驴与他们汇合。来时三人,回程变成了四个, 这一趟也算收获颇丰。
“好累啊师尊~我们干脆飞回去吧。”时浮鸠歪在时鹤鸣身上, 冲时畏撒娇, “飞回去吧~好师尊~”
时畏把眉头拧成一团麻花, 用手捂住坐在前面的男孩的耳朵,“有没有个师兄的样子?赖赖唧唧的叫什么话!能不能在小师弟前做个正经样子?”
“况且我们师叔可听不得这些。”时鹤鸣牵着绳,淡淡地补了一刀。
被牵着的青驴听了, 先是昂起头,用不屑的眼光睥睨了一下时浮鸠,见大师侄挠头憨笑,又恨铁不成钢地把驴脸凑过去,冲他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哈哈哈哈哈哈看吧!你师叔都不乐意了。”时畏骑在驴背上发出一阵爆笑。
时浮鸠耸了耸肩, 像模像样对青驴做了个辑, “谢师叔教诲, 师侄定铭记在心。”说完了抬起头,一只手怼着鼻头往上, 冲它做了个鬼脸。
青驴浑身肌肉一僵, 扭头就冲着时畏好一顿嘤嘤。
时畏忍着笑,装得一脸严肃,和青驴你来我往的嘤了几句,最后保证对时浮鸠要严加管教,誓不让他坏了山上的风气。
青驴听了保证连连点头,拉长的驴脸仿佛都短了些。它想了想,又扭过头, 冲着男孩叫了一声。
“哎呀我知道,你先看路。”时畏拍了拍驴脖子,等它转回去后,探身往驴肚子下一够,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散着莹光的东西来。
他把这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后,把它递给了男孩。
“这是你师叔之前褪下的角,它把这个送你做见面礼。”
话音刚落,青驴配合地叫了一声,似是在催促男孩收下。
男孩下意识看了眼时鹤鸣,等看到那人略带鼓励的眼神时才伸手将其接过。
那东西不大,色泽莹白,质若美玉,触手生温,根部圆钝往上收束成一个尖锐的点,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尖角。
“好哇!师叔偏心!”时浮鸠凑到青驴耳边哇哇大叫,“你把麒麟角给了三宝,把麒麟蹄给了二宝,就给了我一根破鸡毛!”
“岂有此理!师叔偏心偏心!偏得没边儿了!”
青驴被震的耳朵生疼,忍不住给了罪魁祸首一头槌,见他还滋哇叫着不依不饶,终是被逼得开口说了话:
“哇——你个瓜娃子叫什么叫!倒桶子倒倒倒的,每天瓜兮兮吹垮垮,逮着小事嚼得很,当心劳老子毛起耙你脑壳!还破鸡毛,那是老子扯的凤凰翎!瓜娃子眼瞎不识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时鹤鸣你师叔祖籍巴蜀的吧!哈哈哈哈一嘴辣椒沫子味….他该是冀州的呀….”趴在时鹤鸣头上的系统笑的直岔气,“哈哈哈哈我忘了没有一头驴能走出冀州哈哈哈….”
师徒几人很快就回到山上,时畏见天色已晚,男孩又挨着时鹤鸣寸步不离,于是贴心地叫人将离时鹤鸣旁边不远的院子收拾出来,让男孩住了进去。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时畏把手放在男孩头上揉了揉,“夜深了,你先在此处休息,许多事情明日再办也不迟。”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时鹤鸣将人领进了屋子,又从打杂的弟子手中抱来一床被褥,帮男孩整齐地铺好。
山上不比地下,昼夜温差大,周围又都是草木,湿气重。怀瑾不比他们,没踏上修行路,依旧是个身体孱弱的凡人,还是要担心风邪入体的。
男孩静静地跟在时鹤鸣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又像一根和主体紧密相连的尾巴。
“好了….”时鹤鸣做完这一切后转身,差点撞到和他贴的极近的男孩,“可有大碍…?”
男孩沉默着摇了摇头。
果真…同之前一样。
这样不行呀…….时鹤鸣在心中叹了口气,没关系,还有时间。“没事就好。”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月色似水,从百尺层云倾泻而下,流淌到栖霞山上,流到屋子里,给屋内的人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月华。
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眼前人的脸,目光跟着月华从饱满的额头流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人微启的薄唇。这副得天独厚的容颜被澄澈的月色洗涤着,那人长眉舒展,用流着月光的明亮眸子冲他微笑。他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周围的一切逐渐模糊成儿时母亲拿给他的米纸。
米纸又甜又脆,一场不再来的幻梦般轻薄。
月色温柔,夜色温柔,人也温柔。
外面虫飞鸟叫,长风划过月夜星云,将天上和人间连成斑斓的一片。屋内暗香浮动,他手中的红色山茶在月光里泛着暗紫。
那人冲他笑,递给他一块通体洁白的玉。
玉如其人,同样镀着华光。他从那人手中把玉接过来,手指不断地摩擦着上面凸起的纹路。
时….时鹤鸣。
那人叫时鹤鸣。
“你入了栖霞山,过去的经历便如云散烟消,之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你自己取一个名字吧。”他看见时鹤鸣站起身,走到窗子前,打开窗。
“到栖霞山那天,师尊送了我这块玉。我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一直带在身上从未摘下直至和它心神相通。”
“现在我把它送与你,无论你遇见什么危险,把它砸碎,我就能感应到,出现在你身边。”
时鹤鸣说完了走到门口打算告辞,男孩在人牙子手里肯定终日惶惶,不得几日好眠,今晚可算能睡个好觉。
他这样想着,前脚踏出门外,留在屋内的脚忽然顿住。他不曾转身面对男孩,只仰面迎着月色,说了句话。
他说,你若取不出名字,可随师尊,取一单字,云。
他说,做个好梦,睡一觉吧。
时鹤鸣说完就走出了门,他并不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做时怀瑾太执着太苦了,这一次,比起这份爱,他更愿意让他自由。
愿他水云身,月下风,来去自由,无所羁绊。
男孩站在屋内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眸色暗暗。他站在原地,门大敞着,院中树的影子拉长爬到他脚边,像一丛丛蟠结错杂的蓬蒿与蔓草。
细如虎须的根系从地上黑影里探出来,沿着他的脚乱蓬蓬在他身上缠作一团,梳不清理还乱,却奇异地给了他安全感。
云吗?整日漂泊,居无定所。
他不要这样,如今他有了来处,就要知道归途。他头脑不算灵光,很多事都不懂也适应不了。母亲在时,她就是他的世界,他的来处与归途。
他躲在母亲瘦弱的怀抱中,看窗子上蜘蛛结网。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就成了孤儿。
父亲不爱他,他知道。因为他不是从父亲身体里出来的,父亲的血不曾流在他身体里,所以他不是他的来处。
男孩蹲下身,双臂缓慢的环抱住自己,手中依然攥着那块写了时鹤鸣名字的玉。
他想让时鹤鸣成为自己的来处与归途,成为自己的全世界。是他把自己从旧世界中带出来,在自己面前催开那朵红色山茶。
想到这儿,男孩嘴角上扬,笑意出现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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