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周末回家吗?”
下午时分,悟回消息了。
「差不多。」
野梅立马问:“是司机来接吗?”
「悟:不,我走回去」
咒术高专本校建立在远郊筵山,沿着漫长的山路离开后,需要步行三十分钟才能走出山郊。
光是走出校内区域就得花上三十分钟,野梅忍不住询问:“不累吗?”
「悟:正在输入中……」
「悟:这才哪到哪儿」
这周星期五,野梅在社团里请了假,早早地就去筵山唯一的出口等待。树林密不可当,树叶密密蓬蓬。这座山基本上没什么人来,难得有汽车从大道上快速飞过。
野梅找了块石头坐下,九月的秋蚊子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长长的口器时不时就贴在人类的皮肤上吮吸着。
仅仅等待了四十分钟,他被校裤包裹起来的大腿上就已经肿起了几个大包,痒痒的,野梅只好用指甲轻轻地抠弄着。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没来新讯息,仅有的三个联系人中均无消息。第三个联系人是无惨,只不过他一直没发过短讯,就连野梅平时的问候也不作回复。
明明看到了。
消息显示的是[已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秋日尚未散去的炎热让野梅的两条裤腿里一阵闷热,甚至有几滴汗顺着小腿滑落下来。
“什么?老师真的这么说吗?他也太老古板了吧。”
“你好像没这个资格说这话吧。”
一阵欢笑沿着筵山的小径逐渐往下,野梅连忙站了起来,却被放在一旁的书包带子勾到了纽扣。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出差错,书包里的书本、作业、文具一股脑地散落开来。
野梅愣住了。他校服上的纽扣也掉了,一根棕色的丝线可怜地横在半空中。
“啊,你没和我说要来啊。”悟快速地连续眨了两次眼睛,好心地的夏油同学则帮助野梅将地上的零碎东西拾了起来。
野梅半蹲着捡东西,却不小心将课本的封面撕了个角,他很难同时兼顾两件事情。
洞悉着这一原因的悟提起了书包,拉链被扯掉半条,剩下半条也没了用处。他打开自己的挎包,让其他人把东西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只塞了副耳机的黑色制服包里。
野梅说:“我抱着就好。”
悟飞快地说:“快走吧,天要黑了。”
这条路径上的路灯很少,如果步行回家,走走停停的话,光是走到街区就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而且,天空中漂浮着大块的乌云,从北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方浮动着,不出意料,至少是阵大雨。
野梅看向杰,“你怎么回家呢?”
“我坐公交。”杰刚说完,一辆公交车的车头便从一端冒了出来,“时间刚刚好。”
悟打着招呼,“我们就不管你喽,下周见。”
夏油杰登上了车,从窗户里向他俩招手。
野梅抱着他空空如也的包裹,快步跟上了悟的步伐。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没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潮湿。
野梅微微皱起了鼻子,悟哈哈大笑,“我说的还能有错?”说罢,他便拉着对方的手腕小跑起来。
几滴带着柔光的雨水率先出征,野梅的头皮上瞬间产生了清凉的感觉。伴随着愈发粗糙的呼吸声,在天上酝酿了许久的雨河终于倾泻而下。
世界瞬间变了颜色,所有的光亮都被雨帘所遮掩。在裤脚被地面上溅起的雨水沾湿之前,野梅和悟终于跑到了街区。他们钻入一家小百货商店中,其中也装满了前来避雨的客人。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不仅他们二人,这样一来,野梅紧张就缓解了不少。因为疲惫他气喘吁吁,缺乏运动的身体在他放松下来时就释放出了大量的倦怠。
悟从冰柜里买下了两瓶冰咖啡,他将另外一瓶贴在野梅的脖颈上。
野梅打了个哆嗦,脸绷得紧紧的。“店里没有伞了。”他突然发现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在百货商店里转悠了两圈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店铺门口。因为不供应消费后的座位,一直占据着店内的空间只让感到害臊。
沿着商店街那窄窄的雨廊,他们走到了一家已经关门许久的渔具店。在这里停留,则无需受到店员无语的白眼。
悟将已经空了的咖啡瓶扔向一旁的垃圾桶,他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秋季的一道惊雷带来了雨,这雨落下的草地上,已无一朵娇艳的花朵。
野梅摩擦着手指,他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下。
在等候着雨停的时间里,野梅率先开口说话了。但他仍然低垂着头,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怯弱。
“因为我有话想和你说,所以才想等你一起回家。”
“发消息不行吗?”悟依然看着上天,从他那微微生气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在心中埋怨着老天爷的安排。
——也许该叫高木来接他们。
如果按着这句话说下去的话,那么野梅就会偏离原先的话题。
“无惨——你见过他了,他和我一样,是无家可归的野狗,所以那件事情我想等等再拒绝……”
野梅不喜欢动物,最讨厌的是会在夜间出行的无人豢养的野狗。就像他一样。
悟明显地噎住了。对于野梅将自己比拟为一条野狗这回事,他只觉得好笑。流落在外的只可能是丑陋的普通犬种,那些名贵的品种,无论如何都会被贪心的人带回家的。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邪恶,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八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犯下了一个错误。
“你想的也太多了。”悟摸了摸他的脑袋,这种宛如宽慰比自己要小的多的孩子的动作,实在是有些孩子气。
“而且,你不是说过,结婚意味着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吗?”悟的声音便得很低,彰显出青春期正在变声的嗓音来。“你难道还想和别人结婚吗?”他拽着野梅颈间的项链,那小小的银色素圈上,「秀介」和「桔梗」的名字闪耀着,一如之前。
“那种小孩子,就别让他做梦了。”
第66章
好尴尬。
野梅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一直看着自己在雨水浸湿下泛着光的棕色皮鞋。
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响来,这清脆的频率混合在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中。
悟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悠哉悠哉地望着上天,保留了足够多的时间让迟钝的家伙思考这回事。
凉飕飕的雨丝似乎能够卷走所有纷乱的情绪,野梅时不时地瞥向对方。
这世界上大抵是没有绝对完美的人的,但是他想,完美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幸福。野梅依然很犹豫,很不安, 因为他还处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只有变成成熟的成年人,他才能更加完美的解决自己所遇到的一桩桩困难。
每每遇到悟如此笃信的模样,野梅都觉得对方太过傲慢了。可对方本来就有骄傲的资本,一无所有的是自己才对。这种扎根于深处的自卑深深地影响着他,而且, 他的遗传性疾病只会给人带来麻烦。
“如果有一天……”野梅用仅有的一点力气说,“我恢复健康的话, 我再考虑那种事情吧。”
有些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摆脱这具身体的囚笼,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有神存在的世界。可笑的是,有时想想,世界上没有多少比这更长久的誓言。
……
……
时隔许久, 野梅再一次来到了教会。为了抚平内心的焦躁, 他在一个没有课外事务的周末来到了已经更名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会。它的建筑物仍然是原先的模样, 只不过外观重新刷过一层白漆,雪白的墙壁上还绘有《古事记》中的场景。教会门前的草坪上斜放着一只巨型十字架上, 铁筑的十字上缠绕着诸多绿色的藤蔓,麻麻的、毛毛的小刺保护着它最后的荣光。
这中西混杂的怪异风景让人察觉到一种虚伪的格格不入,野梅在入口处又一次碰见了鲤川耕一郎。对方仍然慈眉善目,披着一身纯洁的白袍。
鲤川询问道:“最近学业顺利吗?”
野梅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成绩。
多年没来, 教会里多出了许多未见过的新面孔,有的甚至是拖家带口来的。将希望寄托给看不见的神,或许是大部分人无法面对现实生活的写照。
野梅顺着队列顺序入座,等待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教主姗姗来迟。
八年过去了,伊藤流水并没有衰老一分一毫,那张脸与野梅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异样。他仰望着穹顶,修理重置过的《创世纪》壁画泛着陈旧的铜光,一种甜蜜的幸福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浮动着。他不像是在赞美女神,而是爱上了她。
野梅注视着教主身后的神像,仿照传闻中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而建造的神女的雕像,此时却睁开了无数双眼睛,它一动不动地盯着野梅,除了他以外的人,全都没有发现这惊悚的一幕。
教主说:“我们都行走在地狱的国度里,唯有舍弃肮脏的肉-体,才能够登临神的殿堂。”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主仪式开始了。
今天被选中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他脸色蜡黄,有着少见的成人营养不良。
他的名字叫做图井,其他教众们都激动地恭喜着他。
图井先生开始在大家面前讲述自己先前的生活有多么的不幸,因为失业的缘故,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而他也郁郁寡欢了许久,甚至一度想着绝食而死。
“但是!这时候,我遇到了教主大人!”图井的情绪变得相当激动,“教主大人说的对,我们如今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和折磨都是通往神殿的试炼,唯有完美的殉道者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神啊,我愿意向您献上我卑微的肉-体,请赋予我不再绝望与悲伤的新生!”发自内心地咆哮之后,图井接过教主递给他的一把水果刀,银色的刀锋猛烈地切割着充盈着鲜血的大动脉。
扑哧!他颈间的鲜血如瀑布般洒出,图井脸上的狂热瞬间转化为了因疼痛而引发的痛苦,可其余教众们却感动得痛哭流涕。
“图井先生!太羡慕你了!”
“图井先生!你一定会幸福的!”
“图井先生!图井先生!再见了,下辈子再见吧!”
野梅随着其他人一道鼓起掌来,图井先生的身体重重地倒向地面。在切开动脉的几分钟内,他还没有立马死去,生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流淌了出来。
就这么在大众面前挣扎了许久,图井先生充满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那一瞬间,野梅感觉身体里的某个孔隙被填满了。
一千二百人。
这个时代若是再献祭一千二百人,女神就会挑选第一千二百位献身者作为自己的身体,完成新一轮的换代。
仪式结束之后,野梅跟踪着教主的步伐。对方轻易地发现了他,却并没有将他驱赶离开。
最后,他们两个人一同出现在一间用于处理日常事务的办公室中。
野梅好奇地问:“教主大人为什么还活着呢?”
那一天的晚上,明明没有下雨,爸爸却穿着透明的雨衣出门了。
先是教主,然后是他,接着是秀介,最后才是桔子。
伊藤流水温柔地看着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着问出这个细思极恐问题的野梅,他竟然朝着对方单膝跪下了。
野梅居高临下地看着做出这一古怪行为的教主,对方用手掌接住了他的手。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伊藤流水虔诚地说道,“我的卑弥呼。”
他凝视着野梅的身体,却对着野梅身体里的女神说着话。作为女神的代言人,伊藤流水获得了宽恕。
“我本来想用我的身体来承接您,可加茂秀介却做出那种事情来。”伊藤教主若无其事地诋毁着已经死去的加茂夫妇,“那个傻男人,竟然真的认为完成仪式能够让妻子恢复健康。这世界上最残酷的父亲,大概是他那样把孩子当成草芥的家伙吧。”
伊藤流水骂道:“蠢货,自以为是的家伙,死了也只能下地狱。”
教主有太多要说的,面对着他侍奉的神,他的表现热情似火。
野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鲤川耕一郎说,他的父母是会进入天上的净土的。可教主却说,他父母这样的蠢货死了只能下地狱。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伊藤教主的手中抽回了手。
“还差多少人?”
伊藤教主合拢双手,以祈祷的姿态回答道:“距离一千二百人的计数,还剩下三百八十五人。”
“您的影响力正在不停扩大,不再拘泥于这平平无奇的教堂之中。请告诉我,我的卑弥呼,你还需要什么?”
野梅在教主的身上见到了与其他教众一样、甚至是他父亲那般的着迷与狂热,他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对这显而易见的虚伪之物而充满的感情。
伊藤流水一直在写关于女神的小说,他一次又一次像献身的概念传播到自己的读者之中。
野梅喉咙发干,他问:“下一次,下一次你要写什么小说?”
不仅仅是宗教的掌权者,更是市场所推崇的流行小说作家。他究竟会继续推出什么样的作品呢?他的作品里,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伊藤教主欣喜若狂,一股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
“地狱之门。下一本小说,就叫做《地狱之门》。”
野梅带着教主的答案离开了,对方姿态端庄地停留在他的背后。
“我的卑弥呼,我会为你选择加完美的身体的。”他在野梅身后发表着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全然没有将眼前的少年当成是活生生的人类看过。
“绝对、绝对不会再有这样肮脏的差错。”
……
……
十月金秋。
野梅难得出门了。悟说,有人送了他三张美术馆的门票。
涩谷是野梅从未踏足过的区域,从早上开始,他的内心就有些雀跃。他的中信三川帆布包摊得开开的,亮棕色的皮革用湿巾擦拭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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