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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倍兰正在拆礼盒,她撕开一袋鸡仔饼,笑眯眯地递给林瑜。
她看着特别高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
是因为刚去见了好朋友才这么高兴的吧……
林瑜接过鸡仔饼,放在嘴边轻轻咬下去,猪油的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甜甜的。
她垂下眸子,咀嚼饼干的动作很好地遮盖了她的烦闷情绪。
在微信的朋友圈里,林瑜总是能看到曾经的同学晒出来的生活动态,分享他们的发小、挚友、爱人。
但是林瑜没有。
会对她好奇的人,很少。
甚至,林瑜想,就算她现在离开这座城市,她也牵扯不出多少有关她的情感。
“怎么样,好吃吗?”
罗倍兰两条手臂交叠在桌上,两边的肩膀都耸起一点儿,把那张明媚的笑脸显得更突出了。
“嗯,好吃。”
只剩下半个多月了,林瑜在心里数着日子。
“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林瑜问。
“嗯……哦!我哥下午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去接他。”
林瑜点点头。
“你呢,过完年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吗?”
林瑜顿了顿才做出回答:“不用了。”
“啊……这样啊。”
林瑜只短暂地抬起眼,罗倍兰有些出神地搅动着手里的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林瑜是不是就不去图书馆了?
罗倍兰心说可惜。
“店里闷闷的,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天是个阴天,但好在没下雨,昨天也没雨,路面很干净。
林瑜和罗倍兰顺着公园湖边的鹅卵石路慢慢走。
突然刮起了很大的一阵风,冷冽的风穿过湖面,带着点儿潮湿,吹在脸上,糊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背过了身子,林瑜把羽绒服的帽子也套上了。
林瑜透过羽绒服帽子的毛边去看罗倍兰,她单手插着兜,一条胳膊搁在石栏杆上,正四十五度仰头望天。
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散步场景……
但短短几个月过去,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林瑜一直做着准备,可还是没想到变化发生的这么快。
风停了。
“走吧。”林瑜说。
罗倍兰跟在林瑜后面,离她只有一步远。
她走得不是很专心,也有点苦恼。
她已经盯着林瑜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纠结了好一会儿了。
人一有了小心思,很多在以往看来正常的举动都变了味儿——要是放在以前,她大概早就把她牵过来了。
几次犹豫着伸了伸手,甚至都要快碰上去了,但总在临着最后那一厘米时,罗倍兰又选择缩回了手。
“嗡——”
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林瑜顿住了脚步,罗倍兰一时避让不及,不轻不重地撞了林瑜一下,顶得林瑜又往前走了一步。
“嗯?你不接吗?”林瑜回过头,一脸疑惑。
“啊,哦哦哦,我还以为是你的……”
罗倍兰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一看,上面赫然标记着“诈骗电话”这四个字。
罗倍兰有些恼怒地摁下了挂断键。
“骗钱的。”
“噢。”
等罗倍兰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林瑜的手已经插进了兜里。
这死骗子,罗倍兰心里暗骂着,一脚踢开了一块松动脱落的鹅卵石。
鹅卵石轱辘轱辘滚出一段距离,掉进了湖里。
“你今天怎么总是老发呆?在想什么事情吗?”
林瑜放慢了脚步,等罗倍兰走到和她齐平的位置,问。
“嗯……我,我在想这两天怎么跟家里说我换工作的事情,我哥回来的话,我舅舅舅妈应该会好接受一点儿。”
罗倍兰急中生智挤出一套还算正经的说辞,话一脱口,她自己倒也真的有些忧虑——舅舅舅妈都很传统,她真摸不准他们对此的态度。
一没正经岗位,二来旱涝不保收,她还有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打工的“前科”,就连这次她去参加可可的婚礼,他们都一再追问,紧张兮兮的,生怕她又一个人跑出去打工。
“害怕你被骗吗?”林瑜笑笑,“到时候需要我的话,我可以过去给你做担保。”
又起了一阵风,这次是从她们背后吹来的,两个人都被吹得头发糊了满脸。
“其实我还有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我朋友结婚的事情,她和我聊了挺多的。”说着,罗倍兰还不忘去打量林瑜的神色。
“聊什么了?讲了什么能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嗯……她挺期待的。”
为了顺利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罗倍兰撒了个模棱两可的小谎。
林瑜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平常,眼睛是看着罗倍兰的,但罗倍兰却能感觉得到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同样的,要是放在先前,罗倍兰一定就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了。
可今天的北风好像格外邪门,刮得罗倍兰一下比一下烦闷。
所以她就想知道,她偏要说。
“你一直没好好和我说过……这方面的话题,徐良轩那次也是,你没有好好和我说过。”
“我……我不知道。”
罗倍兰难以置信地去看林瑜。
又是不知道吗?
“因为我没这个打算,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讨论这方面的事。”
风还在刮,林瑜只好伸手固定住自己四处乱飞的发丝。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你来问吧?”
罗倍兰却有些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几缕散落的头发随风乱飞,被发尖抽过的皮肤传来阵阵轻微的刺痛感。
话题转到了她身上,罗倍兰又卡了壳。
和林瑜一样,她具体又想知道些什么呢?
他需要的准备时间比林瑜更长,良久,她才终于开口。
“你说,你没有谈过恋爱,那你……有喜欢过的人的吗?”
罗倍兰的两条眉毛因迫切而深深皱起,她试着把林瑜看穿,风停了,林瑜却仍深色神色依旧。
“有过。”
罗倍兰彻底不能思考了。
林瑜微微低下头,看着地板,躲避着罗倍兰那太过热烈的眼神。
她好像快要被她烫穿了。
林瑜看着罗倍兰垂在腿侧的手,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诚实了。
可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呢……
第92章 没办法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过。
这两句对话在罗倍兰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
可是林瑜没有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
所以,是因为那个人她才一直没有和人进入过关系吗,各种意义上的。
甚至因为那个人,林瑜都不再在情感问题上多做考量了吗?
罗倍兰就这么看着林瑜,她感觉她们两个人这么站了好久,但林瑜却一直不看她。
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首先,那个人一定很好看。
然后,男的……还是女的?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太久,林瑜也终于抬起头去看罗倍兰。
“在……想什么呢?”林瑜问。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交汇,林瑜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办法去想了。
她突然发现,罗倍兰她真的好高。
第一次在那个黑巷子里遇见她的时候,她有这么高吗,林瑜心想。
林瑜的持久地仰起头,一紧张,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有些隐隐发酸。她看见罗倍兰的嘴唇轻轻发着抖,很小弧度的。
是要再问些什么吗?
林瑜从来不极度刻意地隐瞒自己的性取向。
如果有人直白地问,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她绝对不会说谎。
但很奇怪,一直没有人这么问过。
也对,大部分的人的性取向是异性,林瑜自己也会这么默认,再者,这样很冒昧。
所以,你会这么问吗?
你要是听到我的回答,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林瑜望着罗倍兰,她还是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
林瑜静静等待着,也期待着,可她看见罗倍兰的眼睛眨了几下,紧接着,她的视线便飘忽着,挪开了。
她愣了。
好一阵子,林瑜觉得自己的嘴皮都有些发干了,声音艰涩:“嗯……那走吧。”
她的脚步先话语一步转身向前一步迈出,却在落地前一秒被拉扯着拽回了原地。
“为什么……你没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罗倍兰的手拉住了她的。
在冷风中站的久了,两人的手指都被吹得冰凉,只余下手掌最中心的地方还是热的。
“因为我弄错了,她只把我当朋友。”林瑜说,“我表白了,那之后……也没然后了。”
林瑜没敢再看罗倍兰的眼睛,只望着着湖面那偶尔被激起的,一圈圈的涟漪。
“那你现在还有想着——”
“没有。”
林瑜抢先截住了她没问完的话。
罗倍兰愣了愣,点点头,又沉默了下去。
继续问啊,如果你继续问,再多问一点……我也不用再在面对你的时候,这么累了……
“没有还想问的了吗?”
话音刚落,罗倍兰就察觉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抽离,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等她下决心想握住林瑜的手时,空气冰冷的温度已经取代了刚刚的温暖。
“刚刚我在想,如果我面临和你一样的处境的话,我会是什么样子。”罗倍兰还是垂下了手臂,徒留一个虚虚握着的姿势。
罗倍兰和林瑜默契地转身,面向宽阔的湖面。
“我之前还没喜欢过一个人。”
罗倍兰以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稍稍侧目,林瑜却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她接着说:“我大概……会尽量去争取的。”
“可要是,你发现你们从最本质上就不是一路人呢?”
这是林瑜对罗倍兰说过最不留情面的话了——既是反问罗倍兰,也带着自我嘲讽的意味。
“我这样的人,从最开始,喜欢上同样能喜欢我的人的概率……就很小。很小很小。”林瑜说,“有些事情……没办法。”
今天的气氛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林瑜把两只手搭在大理石的围栏上,用罗倍兰看不到的那只手去勾勒栏杆上雕刻的花纹,冰冰的。
我状态太差……所以还是影响到她了吧,林瑜心说。
而罗倍兰低头去看林瑜时,受视线所限,她看不到她完整的表情。
你真的没有在想你喜欢的人吗……
罗倍兰坐在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摇晃。
她们分开的很仓促。
罗倍兰想不明白。
交谈的最后,她不敢问了,即使她很想很想,很想知道。
好像她问的越多,林瑜想起的就越多,要是她又重新对那个人……
那样的话,罗倍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还在想林瑜的话。
本质不一样,什么本质?
是对事业的追求不一样?人生的规划不一样?表达情感的模式不一样?
可这些在罗倍兰看来都不算什么,她可以越过所有的这些去向林瑜靠拢的,她绝对会做到。她会给到林瑜她想要的,幸福、快乐、以及其他所有需要努力的。
林瑜,你该考虑考虑我。
最重要的,她没问。
在那个时间点询问起性别的议题——那太明显了。
罗倍兰没勇气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林瑜会怎么做呢,她应该会瞪大双眼看着自己,但她很善良,可也一定会匆匆离开,然后越退越远。
她不想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即使希望渺茫,她也无比希望林瑜喜欢的人和自己同一个性别。
林瑜,你看看我吧……
高铁站外人很多,其中翘首以盼的司机占了多数。
罗志麟个子很高,罗倍兰一眼就看到了他。
罗倍兰带着心思慢慢踱过去,帮罗志麟拿过了他手里的一个包。
“苦着张脸干什么,不乐意看你老哥啊,脸都不抬?”
被罗志麟开玩笑得按了按肩膀,罗倍兰终于抬起头。
“你胖了。”
“那也能瘦,”罗志麟伸手在轻拍了她一下,“走吧,回家。”
罗志麟今天回家的消息早被刘淑华告诉了相熟的人,罗倍兰拿钥匙打开家门时,才觉得罗湖生不让她到处宣扬这事儿是对的。
家里的客厅除了罗湖生和刘淑华,还坐了另外两个中年女人。
罗倍兰和罗志麟相视一看,彼此的表情都尴尬得僵硬了一瞬。
工钱被黑心老板拖欠、积蓄被亲妹妹卷走、确诊的尿毒症、两个还没能力挣钱的孩子。
在外打工的那几年,罗倍兰知道这些沾亲带故的,街坊邻里的,大都不愿意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即使最重要的年节也是草草带过。
罗志麟是回家的,那些带着嫌弃和奚落的眼神他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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