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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倍兰轻嗤:“我是说,你做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有给过我,除开法律义务上的任何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按法律,我,你妈,都是你父母,你还得给我们赡养费。就算你自己不认我们,法律上你也不能不认。”
郑文隆突出一口烟,缓缓地说。
天色很晚了,但没人去开灯,缭绕的烟雾笼罩着他在微弱光线下晦暗的五官:“你现在赚的不少吧,你妹妹可都在购物软件上看到你的广告了。女孩子家家的,更要讲良心。”
“好啊。”
罗倍兰轻飘飘道,把头转向了脸皮上还挂着泪痕的罗秋月:“等你到五十岁,等他到六十岁,你们去起诉我,法律怎么判,我怎么给。”
说着,罗倍兰缓缓站起身:“但是,在这之前,我会先向你起诉我在成年之前的所有抚养费,还要,别忘了你还偷了我舅舅十八万,我也会报警立案。”
话音落下,罗秋月的脸色有些发白了。
罗倍兰不再看她,起身去了卧室——她这趟回来就是来拿落下的资料的,她没忘记。
资料被她压在了枕头下,床头柜边也落了一本,她齐好书,转身便去开大门。
不死心的罗秋月还要追上来,跟在她身后的林瑜只来得及拉了她一下,却还是被挡住她扑向罗倍兰的动作。
“哗啦——”
罗倍兰手里的资料尽数散落在地上,有几张飘得远了些。
“你还要靠成人高考上大专啊?”
郑宁宁的声音骤然在罗倍兰的身后响起。
她就站在罗秋月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刚被捡起的纸,目光定格在加大印刷的“成人高考”四个大字的题头上。
从进来到现在,这是唯一一句郑宁宁对罗倍兰说的话。
一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自大和傲慢,或许在将来还会和他一样不负责任、吊儿郎当。
林瑜还扣着罗秋月的动作,郑宁宁穿过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蔑地举着那张纸走向罗倍兰。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了郑宁宁的脸上,她的头不可抑制地偏向一边去,那张纸又飘飘扬扬地在空中旋转几下,重新落回了冰凉的地面。
几滴鲜红的血珠从她的鼻孔低落,啪嗒啪嗒砸在印刷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的纸面上。
林瑜手下的人僵硬在了原地,等郑宁宁红这样,抬起那张鲜血流满的下半张脸时,罗秋月像发了疯般地朝罗倍兰扑过去,林瑜都身子被罗秋月的动作连带着向前扑去,却还是死死摁着罗秋月的手臂。
林瑜倒地还是被罗秋月挣脱开了,她勉强稳住身形,看着罗秋月不断挥舞着的手臂,手臂高高扬起,却又在最后脱了力,像脆弱的雨点般落在罗倍兰的身上。
“妈……”
郑宁宁靠在墙上,捂着脸,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直到这时候,罗秋月才像真正回过了神,她转身回去搂住了颤抖不停的郑宁宁。
她那对刻薄的唇瓣颤动着,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逡巡,不断变换着疼惜和憎恨。
“她是你妹!”
罗秋月的声音像是由两片生了锈的铁皮相互摩擦发出的,干燥的嘶吼落进罗倍兰的耳孔,扎得她生疼。
她满脸是泪,泪痕的水光在她交错的皱痕上蜿蜒。
罗倍兰应该很恨她的,很恨很恨的,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是她被母亲这样的忽视、遗忘、抛弃、利用,又眼睁睁看着她千辛万苦地疼惜另一个无论是从性别还是基因都和自己一般无二的人,这样的情感和伤害又怎么可能被简单的一个“恨”字就囊括。
她不甘,她好奇,她甚至先入为主地拿着唯一那么一点点的好处想给罗秋月做辩解。
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你凭什么拿我对你的爱伤害我?
你知道我到底有多想爱你吗?
“你也是我妈妈啊!”
罗倍兰看着罗秋月,目眦欲裂。
这句话落下,郑宁宁依旧躲在母亲的怀里轻声呜咽,罗倍兰却在罗秋月溢满泪光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先是疑惑,然后她好像终于被提醒起来什么似的,木木的。
罗秋月的手还搂着郑宁宁的脖子,手心紧贴的皮肤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也终于想起来,她从来没这么维护,没这么怜惜过罗倍兰。
最后,罗倍兰又看见罗秋月仿佛被烫到一样猛的缩回的眼。
罗倍兰的泪流了满脸。
她的脸有些疼了,眼睑下的位置被盐水冲刷过太多片,皮肤终于给她发去了刺痛的信号。
林瑜最先反应过来,她拉开了钢板的防盗门,半推着罗倍兰走了出去。
郑文隆坐着的位置完完整整地将盘旋在罗秋月和郑宁宁之间的闹剧受进眼里,只是他一直坐着,只坐着,直到听见交杂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刚站起,却被罗湖生死死扣住了手。
郑宁宁还在抽泣,罗秋月还发着愣,郑文隆挣了一下,没拧开罗湖生的手,他又挣了一下,罗湖生终于松了手。
“老罗!”
刘淑华惊慌失措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罗湖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半的身子倒在沙发上,另外半边则摔进了刘淑华的怀里。
他们不知道罗湖生有尿毒症,郑文隆最先慌了神,急急慌慌地跑了出去。
罗秋月迟疑着,还是松开了郑宁宁拉着她想跑的手。
家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三个人。
“他怎么了?灯,灯呢?”
罗秋月急着去查看罗湖生的状态,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去开灯,她踱着步子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老旧且松动的开关。
刘淑华明显更有经验,她的两条手臂穿过罗湖生的腋下,指挥罗秋月抱住他的腿,两个人一起把罗湖生抬回了床上。
直到这时候,罗秋月才惊觉,记忆里那个动辄能扛一百二十斤健步如飞的哥哥,已经清瘦得有些可怕了。
他的两条腿抱在怀里,干枯得仿佛是一具纸糊的空心壳。
罗秋月被刘淑华挤到一边,尴尬无措地看着刘淑华为罗湖生脱下了鞋子,又盖上了被子。
她连忙抽空,抬起手,在手背上擦去了脸上交错纵横的泪痕。
床上的男人被放得平稳,他的胸膛上下地剧烈起伏,阴冷的空气在他有限的鼻腔间急促地交换,刘淑华挪了挪他的下颌,分开他的嘴,又垫高了他的脑袋,希望这样做能让他的呼吸畅快些。
“嫂子……我哥,这是怎么了?”
罗秋月是在北方长大的,但现在开口,已经变成和郑文隆一样的口音了。
“肾衰,尿毒症。你别这么叫我,你哥也不想认你。”
刘淑华说,加重了“也”这个字音。
两个女人都没再说话,刘淑华去倒了小半杯开水在一边晾着,等到开水不冒热气的时候,罗湖生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呃!”
罗湖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倒吸气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床头的刘淑华的半张脸,还有罗秋月。
“你……”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指向罗秋月的方向,后者赶紧向前挪了挪身子,屏着息,一眨不眨地盯着罗湖生张合的嘴唇。
“你要是有良心,还要脸,你就滚,”罗湖生不顾罗秋月刚显出几分血色又迅速白下去的脸,继续说,“你对不起罗倍兰,别再回来找她。”
“我们就当你死了……”
说完,罗湖生把头撇开,朝向墙壁的方向。
余光瞥见罗秋月还没走,他干脆又合上了眼。
良久,他听见刘淑华说:“她走了。”
罗湖生疲惫地点点头。
肾衰晚期导致的高血压让他必须每天不落地吃降压药,因为提心吊胆提防着罗秋月到来,他也有五天没去做肾透析了。
这样的身体情况,他不应该情绪激动的。
“淑华,我想喝水。”
一只温热的杯子递进罗湖生的手心。
他两大口就把杯底喝空了。
“我还是口渴。”
“……你不能多喝。”
闻言,罗湖生苦笑,他点点头,不再做要求了。
第121章 长路
罗倍兰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三天了。
罗秋月走了,郑文隆和郑宁宁也走了——这是把罗倍兰带回酒店的第二天上午,林瑜收到的,来自刘淑华的信息。
他们还会回来吗?
林瑜问刘淑华。
那边的声音一直停顿着,林瑜听见她反复地吸气、停顿、叹息,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不下五个。
应该是不会了,她说。
兰兰还好吗?刘淑华又问。
她还在睡觉。
林瑜看了一眼罗倍兰躺着的方向,尽管她一动也不动,但林瑜就是知道,她还醒着。
让她休息几天吧,我在这边陪着她。
听完刘淑华的道谢,林瑜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谢谢你。
通话结束后,林瑜坐在一边,听见被子里传来罗倍兰闷闷的声音。
这还是回到酒店,罗倍兰真正平复下来后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同样的境况,林瑜记得罗倍兰和自己提过:
那时候她在广东,也是一个人昏昏沉沉睡了很久,淋雨记得罗倍兰是这么和她说的。
房卡刷在门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电子音,“滴”的一下。
林瑜推门而入,把手上的保温桶放在了酒店的木桌上。
罗倍兰还躺在那里,林瑜出门时她是什么姿势,等到她回来时她便还是什么姿势——侧躺着,被子的一角被罗倍兰死死扣在手里,整个人都被羽绒被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你为什么会选择睡觉呢?
叫不醒罗倍兰的第一天,林瑜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罗倍兰,心想。
今天是五月三日,还有五个小时就是下一天了。
“我家里炖了汤,我妈听说你回来了,让我给你带了些羊骨汤。”
林瑜陪了罗倍兰两天半,今天抽了一个下午回了趟家。
酒店的被子鼓出来一块,是罗倍兰蜷缩着的形状。
她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
“来喝一些吗?等凉了就有膻味儿了。”林瑜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特意熬的。”
被子下的人形缓慢地移动着,终于主动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林瑜打开保温桶,给她拆了一个勺子,罗倍兰乖巧地接过,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那天从罗倍兰家里回来后,罗倍兰的活动范围还没出过这个房间。
躺了这么久,罗倍兰的脑子难免有些迟钝,但一碗热汤喝下去,再僵硬的思绪也被蒸腾的温度化开了一点儿。
说是带了汤,但也不止只有汤,还有一人量的米饭和一些水煮青菜。
“阿姨有问为什么你不回家吗?”罗倍兰问。
这大概是这几天罗倍兰唯一的主动交流。
“问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和她说,我和你在一起。”
罗倍兰的眼神依旧是空洞洞的,只看着碗里的饭菜,机械地咀嚼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猜到,什么时候开始做心理建设的,但这是个好消息。”
林瑜还在继续说,罗倍兰的眼睛微微睁大,低垂着的头也一点点抬了起来。
“什么……”
“但是我爸他,他暂时还没办法接受。”
“嗒——”
罗倍兰手里的勺子一下子没拿稳,掉回碗里,瓷质的勺子装机在不锈钢的碗沿,发出一下清脆的碰撞声。
“你……什么时候说的?”
罗倍兰张嘴,句子简短,却发音艰难。
“今天啊,大概,两个小时之前吧。”
林瑜捏起勺子,重新塞回罗倍兰的手里,催促她赶紧喝。
“叔叔阿姨,是怎么说我的?”
罗倍兰只匆忙喝了一口,便又放下勺子,问,话说的太急,还被汤里的油星呛了一下。
林瑜学着罗倍兰惯做的样子,耸耸肩,她原本还想把罗倍兰的表情也复刻完整,奈何她的眉毛不够灵活,最后只能两条眉毛一起向上,简单地扬了一下。
“都还好,只是我爸暂时还接受不了。”
“我妈觉得你人挺好的,说你不忙的话可以去家里吃顿饭。”
“但是鉴于我们过两天就要去重庆了,所以,我觉得这两天就可以安排一下这事了。”
罗倍兰两只手捧着保温桶,四十五度向上仰着头,望着林瑜。
同样的姿势现在再看,林瑜只觉得罗倍兰这样的姿势呆呆的,哪还看得出半分萎靡的样子。
“快喝啊……”林瑜戳戳罗倍兰的脸,“喝完也可以安排一下面膜了,躺了两天,好好的小脸都被你睡垮了。”
“你又骗我,脸怎么可能会睡垮……”
说着,罗倍兰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推到床头柜,勾住林瑜伸过来的手,顺势就往上面攀,直到自己和考拉一样扒住林瑜的身子。
罗倍兰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哭腔,整张脸都深深埋进林瑜的怀里,眼里沁出的泪不管不顾地被印在林瑜柔软的大衣上。
她为什么会习惯在这种时刻选择睡觉呢?
换个问法,为什么她第一反应是逃避呢……
她不相信仅凭她自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罗倍兰,仅凭她自己的能力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与其睁眼在无序的乱麻里苦苦支撑,她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会儿,睡上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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