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琨很不耐烦,只得撤去幽火,开门,回身朝他们说:“在这儿待着,想活命就不要乱动,哪儿都别去。”
萧琨重新封上门,跟随小妖离开,心道狐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免心生警惕。
那小妖引着萧琨,没有去狐王跟前,而是弯弯绕绕,来到了正殿上,此时瑶姬已不见踪影,以黄布包裹的倏忽亦不在原先的位置,唯独妖王朝云坐在王座前。
他的眉目间笼罩着一股黑气,那是被魔种侵蚀多年后,经历了诸多内心折磨与痛苦,负面情绪的体现。萧琨突然隐隐有点理解他——自己也在经历着疼痛与折磨,只是巴蛇朝云所面对的是精神折磨,而萧琨体会到的,是肉身的折磨。
“瑶姬昨天去见你了,”朝云如是说,“她告诉我,你叫萧琨?”
“陛下还好么?”萧琨感觉朝云较之昨天,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死不了,”朝云答道,“只是偶尔会发疯,这些年常常这样,修为都在用来压制魔种,习惯了。”
萧琨点了点头,走上王座前,伸出左手,将骨指搭在朝云的脉门上。
此刻朝云的经脉中已满是戾气,于他体内,魔种正在不受控制地迸发力量,随时将夺走他的意志。
“你们聊了什么?”朝云随口道,“王后虽不曾说,我却知道,她一直很想家。”
“白玉宫的一点往事,”萧琨说,“我是乐晚霜的徒弟,与师门联系不深。你身上的魔种快要压不住了,打算怎么办?”
朝云深邃的双目中焕发出碧绿光泽,望向萧琨。
萧琨想了想,背对他,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朝云说:“我梦见过你。”
萧琨答道:“你已经说过了,梦见什么?”
“梦见你是来结束我这一生磨难的人。”朝云答道,“我看见了你的森罗与万象,那想必是白玉宫交给你,斩杀我的神兵罢。”
萧琨笑了起来,说:“你看我这副快散架的模样,可能么?”
朝云也笑了起来,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末了,朝云又说:“萧琨,你有爱的人么?”
“有。”萧琨答道。
“那么你想必会明白,”朝云答道,“有些时候,我们所做的事,远非本意,俱是迫不得已。”
“但那也可说是本意。”萧琨说,“毕竟为了喜欢的人做事,哪怕违背了本心,亦心甘情愿。”
“有道理。”朝云点了点头,说,“这些年里,我也常常愤恨,魔种就像一个影子,灼烧着我的心,当初因我吞下了巴蛇的内丹,成为本领通天彻地的妖王,便不得不成为魔种的寄体……”
萧琨忽然动念,想起自己在经卷上读到的往事——魔种哪怕碎裂,亦无法被真正地摧毁,它的力量与神州的本源相近,只会一代又一代地不断轮回。
这名妖王在真正意义上来说,是牺牲了自己。
“在它的驱使下,我也曾心血来潮,”朝云喃喃道,“下过许多身不由己的决定,做过不少自己不想做的事。你们鬼族与地脉相通,是死去的种族,告诉我,萧琨,如果我也死了……”
“……我还能转世么?”朝云望向正殿的大门。
“只要你的三魂七魄能进入天脉,就能转世。”萧琨说。
“但我就再也见不着小瑶了。”朝云又喃喃道。
萧琨说:“只要在这浩瀚的轮回里,终究有希望相见,不是么?”
萧琨回头望向朝云,朝云又道:“你戴着的那玉玦,是条龙?”
萧琨将小金放了出来,说:“是一条龙的魄,已算不上龙了。”
朝云走下王座,端详小金,说:“当真威风,它一定是你的好朋友罢。”
萧琨万万没想到朝云会从这个意义上来解读,这些年里,他已习惯了小金的陪伴,很少想到“朋友”这一说。
“是的。”
朝云陷入了沉思,而后说:“我也曾有一个好朋友,后来许多年中,执念驱使着我,是妒忌,抑或不平?我连巫山都不让他再进来,也不想再见到他,我们终于还是渐行渐远,反目成仇了。”
萧琨沉默不语。
朝云:“都道身不由己,凡事俱推给‘魔’,可归根到底,最初它也是‘我’的一部分罢了,若非看不开,又如何会衍生出执念呢?”
“我是修不成龙了,”朝云说,“你去罢。”
萧琨收回小金,看着朝云,夕阳之光从一线天外投入,照耀在他与朝云身前。朝云又道:“给你一道通行符印,明天日蚀过后,你可随时离开圣地,想去哪儿就去罢,你不是这里的人,妖族的事,你也不要插手。”
“知道了,陛下。”萧琨躬身。
朝云摊开瘦长的手掌,掌中焕发出光芒,蛇形的绿光蜿蜒游来,缠绕在萧琨的双手上,令他手背亮起了两个微弱的符文。
萧琨低头看了眼,没有询问,离开正殿。
傍晚时分,与起云峰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峰升起篝火,篝火上浮现出心灯的符印。
虽是夏夜,山顶却狂风大作,寒意袭来。
最后一名驱魔师降落,收起法宝。
沈括介绍道:“这位是甄家本代家主,扶莹夫人。扶莹,这是我徒弟,项铉。”
扶莹年轻时极是貌美,身穿唐装,两点美人眉,骑一只仙鹤,过来与项弦相见,朝沈括说:“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大的徒弟?等等,传讯召集我们的就是你……护法武神!你是项家人?”
项弦点头,说:“这是智慧剑。以后,我们兴许还会再见面。”
“项铉,”扶莹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突然间,项弦想起了在杭州与扶莹见面的那天,当时她眼中现出的一抹惊讶神色与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不对!所以这一切注定将发生?因果正朝着景翩歌所言的“既定”开始汇聚!
“这位是南诏驱魔司使段宁,段兄。”沈括介绍另一名武人,说,“南诏与大辽驱魔司一般,都不受中原管辖。”
名叫段宁的男子作武人装扮,与项弦互相行礼,较之段昭雍,他多了几分稳重与老成。
“这位是广南驱魔司,郑家家主郑经义。”沈括又介绍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汉人驱魔师们彼此之间都认识,沈括明显是朝项弦说的。
项弦朝他抱拳为礼。
扶莹问:“善于红呢?”
“不清楚。”沈括稍一沉吟,说,“昨日午时我已朝成都送出信去,按理说成都驱魔司是最早收到信的。”
葛亮:“我下山前,还特地往青羊宫中走了一遭,不见善于红。”
“不用等了,”项弦说,“她会出现在妖族圣地中,待咱们入内便知。”
“什么?”沈括一时充满疑惑,继而回过神,“行,稍后再说。”
沈括再介绍道:“这位是辽国驱魔司使,北传执掌,韩竭韩大人。这里就是所有愿意来的人了。”
韩竭是第一次来,是个脾气容貌温和、胖胖的中年人,朝他们微微一笑,不与其余人对话,只道:“日前接到宋国来信,智慧剑重现世间,按本司传下的规训,护法武神召集时,驱魔师须得全力以赴,共除天魔。”
余人看着韩竭的眼神多少有点复杂,毕竟当年北传与南传闹分家,过程体面不到哪里去,但既然辽驱魔司愿意放下芥蒂前来相助,已足见其诚意,大伙儿便都避过了正统不提,只混称他为“韩大师”。
“天魔尚未真正转生,”项弦说,“这一仗并没有各位想象中的艰难,各位请放心。既然人齐了,就由我来解释罢,师父,你能推测出日蚀的具体时刻么?”
沈括曾分管大宋司天监一职,自然是他的拿手本领,说:“明日午时一刻。”
“行。”项弦说,“日蚀时,穆天子姬满将进入妖族圣地,协助妖王巴蛇转移魔种,以夺魂之阵取走魔种,再进入长达五十年的蛰伏,等待人间戾气达到天魔转生的真正临界点之时……”
项弦开始解释穆天子的整个计划,一时肃静,只有山岭间的呼呼狂风。
项弦说:“必须在明天分魂时,趁巴蛇所携带的魔种分离,将它击毁,绝不能让姬满取得。再击杀姬满,夺回昆仑山白玉宫的树种送回原处,需要各位的协助。”
段宁沉声说道:“但我们要如何进入妖族巢穴?”
项弦:“届时我会有一位兄弟,带咱们进去。”
段宁眉头深锁,点了点头。沈括解释道:“是铉儿最相好的,不必担心。”
扶莹笑道:“你也没比他大多少,就占人便宜,收护法武神当徒弟了。”
项弦知道大伙儿仍未能真正放心,便主动道:“是我的契兄弟。”
“啊。”众驱魔师便明白了,点了点头。项弦的双眼又开始发红,只沉默不语。
沈括与葛亮对视。
葛亮说:“多年来,成都、渝州等地始终监视着三峡,秉承历任祖训,以防天魔复生,却都无法进入。”
沈括点头道:“人族与妖族最后一次交手,已是三十年前了。”
段宁:“智慧剑已有三百多年不曾于世间选定继任者,如今再现,想必亦是到了该毁去魔种、遏制天魔复生的时刻。”
项弦会意,主动出示智慧剑,以剑尖指天,一时剑身依次现出六枚符文闪烁,驱魔师们看过一轮。韩竭最关心此剑,快步走来,低头察看剑身,以生涩的汉语说道:“山海神剑啊。”
项弦笑道:“是不是也曾想过能执掌此剑?”
众人都笑了起来,兴许每一名驱魔师,都希望能成为持剑者,守卫神州罢。
“持剑之人得明王选定,”葛亮说,“自当也背负沉重的代价。”
韩竭却道:“项兄弟何时何地,得到这把剑?”
“在我……”项弦本想说在自己几岁时,从父亲抑或族中长老手里接过,但突然间,他的认知发生了动摇!
项弦:“??”
驱魔师们看着他。
这剑是从哪儿来的?!项弦一瞬觉得所有前尘往事,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自打跟随沈括起,就带着智慧剑了。我从什么地方得到了它?
葛亮见项弦陷入疑惑,便岔开话题,说:“其实咱们的敌人,并非转生后的天魔,胜算相当大。”
“唔。”韩竭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我忘了。”项弦想来想去,半晌后忽然道。
驱魔师们都笑了起来。
“巫山妖族觊觎人间已久。”沈括摊开地图,说,“这是三十年前,妖族与人族交战留下的一点信息,每当神州陷入内乱,征战不休时,妖魔便随之崛起;太平治世之际,妖魔则随之衰败,表里山河,此消彼长……
“……如今圣地中,曾经的鹏王不知所终,鲲也已在唐时被诛戮;天宝之乱后选定的妖王朝云,原是山海间一化蛇,因吞下远古凶兽巴蛇的内丹,而获得绝世修为,成为了新的巴蛇。”
众驱魔师开始重理信息,项弦到一旁去坐下,眼望起云峰,夕阳一点点地朝西面沉降,留下火焰般的红光。
“……圣地的实力,已是三百多年来至为衰弱之时,我们最强劲的对手,乃是九尾天狐……”
扶莹之声不屑道:“九尾狐就九尾狐,称甚么‘天’?大驱魔师,你这是长敌人士气。”
众人又笑了起来。
沈括说:“我们必须分出人手,牵制九尾狐与其麾下妖怪。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战死尸鬼王,统帅数万尸鬼,在山腹深处沉睡……”
“……这只鬼王又要如何对付?”
“这就涉及一个更为古老的秘密了,他的真正职责,并非守护妖族,而是监视魔种动向的重要棋子……”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沈括与葛亮最后议定了进攻的细节,只等待项弦发出进攻号令,便将全力掩护他进入正殿。
届时其他驱魔师将联手对付九尾狐,沈括掠阵,葛亮与项弦负责诛杀巴蛇与穆天子,扶莹则去取回她的家传法宝。
起云峰圣地中:
萧琨快步回到住所,人类俘虏正在小声交谈,见他回来,瞬间静了。
“快,”萧琨说,“趁着他们正吃饭,跟我来。”
萧琨出双刀,乱刀斩断俘虏的铁链,带着他们绕过中庭,进入棺阵所在的山腹区,骨手中祭起幽火,照亮那整齐的棺阵。
“能找到你们出来的地方么?”萧琨说,“是死是活,就看自己了。”
领头那青年男子四处张望,努力辨认,片刻后跑上台阶,到得台座巨棺后,说:“似乎在这儿……”
萧琨看见一块松动的石板,附近还有动物们乱糟糟的脚印,当即一脚踢起石板,现出一条地下通道。
众人紧张到了极致,萧琨示意快下去,不要出声,俘虏们接连离开,直到最后一人进入地道。
萧琨正要走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又沉重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我没有找什么。”萧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左手持幽火照明,右手按在刀柄上,只待陡然转身,便将一刀挥出。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那个声音又道。
萧琨缓慢回身,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看见在王座后,一堵矮墙旁的漆黑拐角处,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战死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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