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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萧琨回身,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项弦看过了自己的出生纸。
萧琨停步,转身想揍他,黑夜里却只能看见项弦模糊的身影。
项弦朝萧琨招手,萧琨便知项弦有了发现,从高处跃下。
“这儿!”项弦说,“你胡跑什么?找得到魔气?”
萧琨二话不说,快步来到项弦身边,项弦示意他看另一边。
“哪儿?”萧琨疑惑道。
“那儿,你看湖中心?”项弦自然而然地搭他肩,说,“别吭声。”
萧琨定神望去,下一刻,项弦道:“三、二、一。”
“当——”一声,钟楼惊天动地地敲响,吓了萧琨一跳,整座开封城瞬间醒了!
接着是从全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霎时龙亭湖四周的树上燃起焰火,湖心处画舫中,烟花四处爆射,火树银花在那一刻苏醒。
“哇啊啊啊——”潮生在明楼高台上被乌英纵叫醒,激动地望着天下第一城开封,年夜时分,焰火的光照耀天地,开封八大楼上,飞檐喷出旋转的光烬,犹如无数长龙在城内穿梭来去。
等待在街头的百姓们纷纷点燃焰火,萧琨与项弦站在屋檐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开封的年夜烟火从大地升起,犹如光幕般缓慢升上天空,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全在发光,五彩缤纷的光照亮了一刻钟前还漆黑漫长的夜。
项弦转身,在灿烂的焰火背景之下,亲热地搭着萧琨,随手给了他一拳。
“萧大人!”项弦笑道,“今年还请多指教了!”
萧琨既对开封之美叹为观止,亦对项弦此人叹为观止,他忍不住打量项弦,心道你这厮……幸而有诸多使命压着,诸多红尘俗物,你也看不上眼,否则以此脾性,若生作凡夫俗子,只不知世上有多少痴情男女,要与你托命相许。
萧琨正色道:“老爷,来年也仰仗您照拂。”
两人相视而笑,这绚烂焰火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方慢慢沉寂下去。
“房顶上的可是项大人?”这家人终于察觉了,也兴许是先前不敢来打扰,管家匆匆到得天井内,毕恭毕敬道,“正天冷着,老爷请项大人赏脸,下来用点热糕。”
“不了!”项弦说,“要务在身,叨扰,这就走了。”
焰火熄灭后,项弦拉着萧琨回到大路上,萧琨问:“这是谁的家?”
“蔡京,”项弦答道,“开封最大的豪宅。走,正使,容小的为您介绍一番,开年驱魔司的第一桩活儿就是……”
萧琨:“?”
“走水了——”有人喊道。
焰火结束后,全城水车出动,龙亭湖畔正是火官驻地,马拉水车叮叮当当地上路,游人自觉避让,散向全城四面八方。
“去救火。”项弦说,“走罢,先从城西开始,那儿穷苦百姓最多。”
萧琨:“既然怕走水,皇室还带头放这么多焰火?!”
城内满是弥散的硫磺烟幕,不少人开始咳嗽,远处火光四起,看上去犹如打仗了一般,凡事都要有代价。萧琨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已经不想睁开了。
项弦说:“要不是怕没地方住,官家还想把万岁山一把火点了呢。”
“走水了!走水了——”
萧琨只得跟着项弦,前往城西。往年项弦都得四处奔走,既施法,又搬水,然而今年有了萧琨,萧琨独修水系法术,只要一刀顺劈,惊涛骇浪便铺天盖地倾出,解了火患之险。
“哟呵——”项弦则站在一旁,事不干己般喝彩,“哥哥真是水神下凡!英姿飒爽!”
项弦在旁拼命叫好,使唤他干活,简直令萧琨想转身,也送他一招顺劈。
“走,下个地方。”项弦跃上水车后,与萧琨一同去往下个起火点。
萧琨:“你不动手?!”
项弦:“我修的火焰真术,不方便。”
萧琨:“那往年里你怎么出的任务?”
项弦嘿嘿一笑。
整个开封都兴奋过了头,连皇宫东角也走水了,萧琨看完焰火后便疲于奔命,被项弦带着四处去救火,到得天明时分,才灰头土脸地回到驱魔司内。
乌英纵已煮好年糕,备上洗脸的热水,正与潮生等待他们归来,潮生一见之下,登时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的脸好黑!”潮生笑倒在地。
萧琨抹了把脸,看了眼项弦,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项弦脸上也全是黑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打了个响指,说:“放个焰火给你看?”说着手指中绽放出绚烂光羽,飞向四面八方。
萧琨:“吃年糕!我要睡了!”
“不去拜神吗?”项弦说。
“不去,明天再说。”萧琨吃完了年糕,朝榻上一躺,如是,度过了平生第一个,在开封一惊一乍、筋疲力尽的大年夜。
第24章 贺岁
项弦睡梦里都在笑,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匆匆忙忙去拍了几下门,等萧琨起来,好一起继续过年。
这是他自告别童年以来,所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了。犹记得那些模糊不清的孩童记忆里,住在会稽时,每逢隆冬之际,便要随着父亲、叔父前往祠堂祭祖。
那时的年节大抵是热闹又兴奋的,但留下的快乐不多。一来族中事务繁忙;二来他是长子,大多时候都需与大人们待在一起,不能与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去撒野。
家中一贯将他当作成年男子看待,及至离开会稽,跟在沈括身边修行以后,他便在七岁上彻底被当作了大人。
沈括虽身兼严父之威与慈母之柔,偶有童趣,却终究年岁已高,这对忘年交师徒相处起来,传道授业解惑较多,像同龄人般一同疯玩极少,项弦更不时还需照顾年迈的师尊,乃至天性常得不到释放。
来到驱魔司后,身为副使,项弦更交不到地位相当的驱魔师朋友,赵构虽仰慕他,他们的地位却终究不对等——那是修行者力量与凡人力量的不对等,也是红尘琐事与持修心规的不对等,乃至项弦不能尽兴。
萧琨的到来,总算填补了项弦人生中的某个空白,既给了他并肩作战的陪伴与支持,亦多了个玩伴。
年初一近午,众人皆睡而项弦独醒,一旁鸟架上,连阿黄都在熟睡。项弦先是去洗了个澡,半敞着怀,侧倚在正厅坐榻内出神。
片刻后他听见门响,萧琨被他吵醒,一脸疲倦,穿过前廊去洗漱,再出现时,已洗过澡,涤去昨夜的灰。
窗外雾蒙蒙的,开封城内还笼罩着焰火的硫磺味与雾气。
“下来。”萧琨一身黑色浴袍,肌肤露出的部分俱白得像雪一般,脸上带着没睡够的戾气,要把项弦从正榻上赶下来,项弦只是往旁挪了点,让出少许位置。看见萧琨起床,项弦的闲工夫就派上了用场,光着脚往他大腿上搁,被萧琨推开,项弦又继续踹他。
萧琨:“你是小孩儿么?!”
项弦:“哈哈哈哈!”
萧琨:“大年初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萧琨锁住项弦的脚踝,将他推过去些许,这几天里他一直不曾充足休息,每天都没睡够,项弦又动手动脚,去扯他袍带,萧琨浑身上下只有一件黑浴袍,被项弦扯走就要全裸。几次防守后,项弦道:“好事成双、吉星高照、百年好合、龙凤呈祥、万事如意……”
“住手!”萧琨抓着自己的浴袍,半身已露了出来,为了不在年初一裸奔,他有限地修改了战术,意识到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于是也开始扯项弦的浴袍。
“萧大人,老爷。”
乌英纵也起来了,入内时,两人正在极限拉扯,同时动作一停,回手猛抽,都抢到了对方的浴袍。
萧琨:“……”
萧琨示意稍等,乌英纵便在厅内等着,项弦火速两三下穿了萧琨的黑色浴袍,萧琨则趁机穿了项弦的暗红浴袍,浴袍上还带着项弦的体温与气息,令他心中一荡。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再闹了。
“两位老爷,吉星高照。”乌英纵先是笑着打了个千,说,“现在用斋饭,还是稍后用?”
“潮生呢?”萧琨系上衣带,问道。
乌英纵:“还睡着呢。”
“先吃罢。”萧琨吩咐道。
开封的习俗,年初一头顿吃斋,因为初一上午要出城参拜。萧琨完全不想出门人挤人,只想在司内休息。片刻后,乌英纵上了白米,配豆腐、木耳、各式山珍与年糕共炖的烩碗菜,两人便在正厅内用斋。
“看不出乌英纵的手艺这么了得。”萧琨说。
驱魔司虽只有一名管家,从上到下,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澡房厨房客房,但凡乱过的地方只要一转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乌英纵就整理完了,既能陪潮生,一日三顿也不耽误。
项弦答道:“他大部分时候也偷懒,买外头的现食。”
萧琨:“开封饮食比上京好多了,但规矩也多。”
项弦:“潮生说不得还要睡,咱俩出门玩,不等他了?”
萧琨本想拒绝,但转念间改了主意,说:“得去查昨夜之事。”
项弦本想约萧琨踏青,却被提醒了昨晚上的魔气。
“你不想去?”萧琨说,“贵国的麻烦,我正乐得不管。”
“行罢。”项弦无奈道,“只不想年初一就干活儿,我不过想着下午去蹴鞠,答应了高俅。”
萧琨:“待金兵南下,一刀送他归西去,届时自然就去陪完颜阿骨打蹴鞠了。”
“正使,”项弦道,“大过年的,不要咒人死。”
萧琨对高俅不能说深恶痛绝,却也是毫无好感,项弦想到昨夜,多半是高俅搂着自己,又是耳语又是谈笑,未免太亲热了些,导致他吃醋了。
“我与他真的不熟,”项弦又澄清道,“我入开封,不过两年。”
正值此时,外头石狮子突然叫了起来。
“贵客到啦!贵客到啦!”
“太子殿下驾到——”
“不会吧,”项弦道,“这才年初一啊!一个两个的,这么勤快做甚?”
萧琨与项弦还穿着浴袍,一时也来不及换了,萧琨只得说:“请他进来罢。”
赵桓一身衮服,进了驱魔司,项弦与萧琨亲自到门廊前来迎,赵桓表现得心事重重,仿佛也没睡醒,只是点了点头。项弦又道:“吉星高照,殿下里头请。”
萧琨只是拱了个手,没有说话。
“你一定就是萧琨了。”赵桓开门见山,说道,“昨日夜宴时,郭京朝我禀告事实经过,我爹那里,你们不用再管,我已传令吏部为你拟派文书,三日后交呈予同平章事过目后,你的任命状就会下来。”
项弦心道郭京这次办事倒是飞快,忙道:“谢殿下恩典。”
“谢殿下。”萧琨毕竟是辽人,朝宋国太子谢恩相当不习惯,却仍按捺本性,表现出了顺从。
赵桓打量萧琨,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对你毫不了解,全凭项弦举荐。不过我相信项弦的眼光,驱魔司一应事宜、大宋的国运,来日就多仰仗二位了。”
项弦一听便猜到了,上次自己所述“天命之匣”一事,皇帝赵佶也许不信,而太子赵桓,却必然相信。郭京一定告诉了赵桓,萧琨的加入,是来为大宋办事,解决那个所谓两年后的浩劫预言,而对赵桓而言,重要的是能解决问题。
正副使都在金石局管辖之下,出了岔子找郭京就是,对赵桓而言,官职本身无足轻重,想封多少官,一句话的事。
唯独在“北传驱魔司执掌”的身世上,赵桓生出少许疑虑,只担忧因辽国灭亡一事,这个名唤萧琨的亡国之人,会不会因此而恨上大宋?届时若对宋廷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又该如何?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赵桓决定冒一次险。百余年前,太祖尚未将破碎山河收整的那个时代中,诸国有识之士跨过疆域,投奔明主并不少见;千余年前的春秋时代,谋臣名将改立门庭更是寻常。
况且萧琨若有项弦的实力,来到开封后,相当于一支上万人的军队,将为赵桓提供极大的助力。
项弦问:“殿下吃点什么?”
“用过了,刚从山上参拜回来,”赵桓进驱魔司后便以手指松开衣领,显然也累了,说,“半夜三更就带着大臣们跑了一趟。”
项弦腾位让座,赵桓见两人都不说话,便道:“实不相瞒,大年初一,本不该谈此事,但事关重大,驱魔司中,又是绝对安全之地……”
禹王台下的驱魔司,自宋开国后便设下结界,哪怕皇帝亲自前来,也带不得随从。赵桓贵为储君,只得独自进入,可见其严密,只要项弦与萧琨不放人,这里没有人能硬闯,更无人能偷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殿下请但言不妨。”萧琨淡淡道,显然很有大驱魔师与皇室平起平坐的风度。
赵桓看着乌英纵端上来的茶,手指有节奏地在案上轻敲,沉吟片刻,项弦与萧琨俱默契地等待着他开口。
“在提出这个不情之请以前,我想再听一次天命之匣的预言,”赵桓终于开口道,“上一次未曾听得真切,还请两位为我解惑。”
项弦说:“当时萧琨正好也在场,换句话说,我们俩是唯二听见这预言的人。”
萧琨示意项弦说就是,项弦便将预言朝赵桓重复了一次。数月前赵佶大怒将项弦收监,驱魔司副使一夜间从牢中消失后,赵桓已找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再盘问,拼凑起了经过,却终究不似当下听当事人转述来得清楚。
“第三个问题呢?”赵桓神色凝重,倾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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