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琨皱眉,正想示意撒鸾别这么说,毕竟门外还有小厮,住在别人家里,这等话迟早会传到主人耳中去。
但撒鸾从小就是这脾性,所有大臣都拿他没办法。先前因萧琨不告而别,且迟迟未归,洪承便怀疑连这名最后的忠臣,也放弃了耶律家,于是冷嘲热讽,只想将撒鸾逼走,免得给自己添了麻烦。
想到此处,萧琨不免生出几分内疚。
“联系上大石以后,”萧琨只得安慰道,“我就带你到他身边去,这里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成大事者,俱须忍辱负重,这才到哪儿?”
“你与大石将军见着面了么?”撒鸾问。
萧琨说:“没有,但我找到探报,朝他递了话,只要知道他在哪儿就好办了。”
“不是说去了可敦?”撒鸾期待地问,“你带我飞过去罢。”
萧琨:“没这么容易,撒鸾,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万一他不在那里呢?”
撒鸾又生气了,质问道:“五万人行军,从上京到可敦城,咱们飞在天上,会发现不了么?”
萧琨:“行军艰苦,你不一定习惯,在银川至少是安全的。”
撒鸾不吭声了。
萧琨想了想,又说:“我还知道你堂兄术烈也活着,正在大石的军中。”
撒鸾马上说:“术烈能与他一同行军,我自然也可以!”
萧琨没有回答,他知道撒鸾吃不了多少苦,撒鸾对此也有自知之明,草率吃过后,擦拭双手。
萧琨又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出过门么?”
“没有啊。”撒鸾想也不想,张口就开始撒谎,“你不是让我哪儿都不要去?”
萧琨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说:“稍后我带你去城里走走罢。”
“好啊!”撒鸾马上说,“我想逛集,还要去酒馆里头听曲儿。”
小厮布座,轮到萧琨用早饭。
撒鸾一脸困倦与无聊,不时打量萧琨,萧琨实在很饿,昨夜吃了几块点心,再上一顿,则是项弦分给他的一个火烧,他向来外表沉着冷静,实则内心性急,尤其出门办事时,总顾不上照料自己,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地四处流浪。
“不着急,”撒鸾总算难得地说了句人话,“反正都关这么多天了。来人,让厨房给他加点吃的。”
萧琨吃了三人的量,总这么吃,身材始终很瘦,总算吃饱了,撒鸾又让人上茶。喝过茶后,萧琨出外备马,与撒鸾离开洪府,到城中闲逛打发时间。
日上三竿,银川城恢复喧嚣,近一年中大量辽人涌入西夏,到邻国避战乱,他们在城中市集上贩卖家当,换取钱财;市集一侧,甚至还有不少卖身的辽人,他们或是需安葬亲人,或是无法养活自己,便到奴市来作托卖。
撒鸾对卖身的族人们视而不见,在集市上选了一点无谓的摆设与宝石,萧琨没有阻止他花钱,毕竟国已亡了,想花点钱就花罢。
我究竟在做什么?萧琨忽然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倏忽的预言彻底击垮了他的信心,辽已亡国,此乃天命,未来又该何去何从?昨夜他安慰自己:世上的王朝大抵都要亡,人也注定要死,众生便不必活了么?
来这世上走一遭,用意又在何方?
“萧琨!”撒鸾叫了几次,萧琨回过神。
“不要买奴隶,”萧琨低声提醒道,“哪怕都是国人,你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全部。”
撒鸾看上一名辽女,此刻她衣衫褴褛,卖身以安葬母亲,虽满脸尘土,却不掩其俏丽之色。
萧琨待在奴市之中非常难受,他无法直面像货物般被贩卖的同族。屈辱感彻底淹没了他,令他只想尽快离开。撒鸾却一副无所谓模样,毕竟在上京时,同不同族,都是奴隶,对他而言,除了耶律家与萧家、韩家是“主人”,其他人俱无区别。
萧琨只得希望买去这些奴隶之人,能善待他们。
离开奴市后,撒鸾又找了个地方吃午饭,掏出先前在市集上所买之物,扔了一件过去给对面的萧琨。
萧琨抬手接住,是一枚以石头雕琢的小龙。
“送你。”撒鸾随口道,解下斗篷,又传人过来弹唱,饮酒作乐。
“大辽有难,”萧琨说,“银川城中蛇龙混杂,撒鸾,你须得加倍当心,不可轻信他人。”
撒鸾眼神飘忽不定。
萧琨注视撒鸾双眼,不愿读他的心,他知道这世上,人心是最难懂的,有些人心里所想,他宁愿不去知道——看透撒鸾的心,只会刺伤自己。
萧家是耶律家忠诚的守护者,哪怕在那位名满天下的萧太后萧绰离世百余年后,萧氏一族依旧享尽荣宠,位极人臣。韩家、萧家一度平分大辽,直到道宗耶律洪基掌权之时,萧家就像史上诸多望族,逐渐走上了颓败之路。
萧琨依旧承耶律氏的情,先帝耶律洪基在位之时,对他关爱有加,萧琨出生时本无父可寻,又因周身皮肤靛青,目作灰蓝,被外祖父视作妖孽现世。
还是个婴儿的他,险些被从母亲身边强行抱走并淹死在池塘中,幸而辽帝耶律洪基下令,留下了他的性命。
耶律洪基不仅救下萧琨性命,还赐予他母族之姓,令外祖父善待他,就此他才逃得大难,活了下来。
萧琨对耶律洪基毫无印象,只因这位救了他性命的皇帝于他尚在襁褓中时便已驾崩,他的母亲不住教导他,余生要为耶律家尽忠,因为他这条命,是耶律洪基给的。
他忠诚地执行了这一人生目标,在上京陷落之时,救走了耶律氏的骨血。
臣子们都不明白,耶律延禧为什么会属意次子撒鸾,想立他为储,兴许辽国需要一名性情强硬的储君?撒鸾不适合当皇帝,他的脾气太差了,就算能复国,也会是个昏君,萧琨自己又何尝不知?他期待着亡国能让撒鸾惊醒,作出改变,并观察他的改变。
但以目前情况看来,经历重重波折与流浪后,撒鸾仅是有所收敛。
我该怎么办?数日中,萧琨始终在想这个问题。若他只有照料撒鸾这一责任,大可放手而为,带着他辗转诸国,寻求复国的机会。然而压在他肩上的重任尚有天魔复生,他不能在银川久留,必须设法与南传驱魔司联手,寻求封印天魔的办法。
否则不仅是辽,全天下的百姓都将遭逢大难。
第6章 魔族
萧琨思考着他们该托庇于何方,传说中太行山巅,有一禁地名唤“曜金宫”,与人间驱魔司渊源极深,曜金宫之主是一条真龙,承诺过守护神州。
师父也曾说过,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前往太行山顶,朝那条龙求助。
将撒鸾送到曜金宫,让他修行“术”之道,从此远离红尘?
萧琨左思右想,始终难以开口,告诉撒鸾自己从倏忽处听见的“天命”,哪怕说了,撒鸾也绝不会接受。
“听说有人上门拜访,想见你。”萧琨想让撒鸾主动告诉他,他不愿上来就揭穿撒鸾的谎言。
“听谁说的?没有。”撒鸾听着曲子,矢口否认。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萧琨说,“不要见任何人,这些人都居心叵测。”
撒鸾终于爆发了,朝萧琨道:“非要在这时候来败我的兴么?”
撒鸾盛怒之下拿起酒杯,一杯泼去,萧琨下意识侧身闪躲,避开正脸,被泼在了肩上。
撒鸾急促喘气,彼此静默,上来唱曲的歌姬抱着琴,看着两人,不敢说话。
“唱。”撒鸾冷冷道。
歌姬唱起了南边的曲子。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撒鸾雅兴全无,打道回府。铑锕疑政锂’
回到洪府,萧琨站着思考要如何开启亡国的话题,撒鸾又冷冷道:“你若在我身边,自然没人敢来挑唆我;你要再像上次,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撒鸾的声音在萧琨耳畔“嗡嗡”作响,萧琨始终闭着双眼,深呼吸。
“……你就管不了我!”
一声巨响,萧琨终于爆发了。
撒鸾从矮榻上凌空飞起,朝屏风摔去,混乱响声中,萧琨走向撒鸾。
“你好大的胆子!萧琨!”撒鸾登时惊了。
萧琨只是单手凌空一握,撒鸾便被提了起来,不断挣扎,喊道:“来人!杀人了啊——”
萧琨:“那个人是谁?”
“什……什么?”撒鸾恐惧无比,在萧琨灰蓝色的双目前不住发抖。
“不……不是……他不是骗子……”撒鸾开始语无伦次,萧琨一手朝自己虚扯,撒鸾被巨力提到了他面前,萧琨与他直视。
“撒鸾,”萧琨沉声道,“我不管教你,是因顾念你父母不在人世,正是忧伤之时。大辽已经亡了!你的国家被灭了!你的族人被发卖为奴!你以为我想管你?!”
撒鸾疯狂喘气,说:“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师父!我不敢了。”
萧琨也朝着他怒吼道:“要么大家一起死算了!”
“不,不要。”撒鸾哀求道,“我还想活,是我不对,师父!!”
萧琨闭上眼,深呼吸,放开了撒鸾,撒鸾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瞪大双目,盯着萧琨。
“还记得我是你的师父?”萧琨沉声道。
撒鸾竭力爬开,咳个不停。
“什么事?”萧琨很快便平静下来,侧头道。
门外小厮规规矩矩道:“老爷有请萧大人。”
萧琨转身,换过外袍,看了撒鸾一眼,这怒气积聚日久,震慑亡国少主一番,亦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只希望他能安分点。
小厮们经常应对撒鸾摔盘子砸碗已有经验,此刻进门来,飞快收拾,将厅堂恢复原样。
洪承坐于厅堂中,萧琨来到厅内,这盐商年过不惑,肥头大耳,见萧琨时忙下来行礼,口称“萧大人”,请他到客位上。
“什么事?”萧琨问。
“听说大石将军率领五万骑兵,正在筹备复国?”洪承手中把玩着一枚南来的汝窑茶盏,对其爱不释手,开门见山道。
萧琨说:“正是,待大石归来……”
萧琨灰蓝色双眸望向洪承,读到了洪承的内心所想,突然不说话了,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洪承却不知就里,满面疑惑,说:“可我还听到一个消息,据说耶律大石将军要在可敦城自立为王?”
萧琨回过神,说道:“他若敢这么做,萧某第一件事就是取他首级。”
洪承拈着胡须,注视萧琨,笑了起来,那笑容中不知有几分是欣赏,几分是嘲讽。
萧琨客客气气道:“萧某虽不能以一敌万,但要杀个把人,哪怕耶律大石,在我眼中亦只是插标卖首而已,胆敢背叛少主之人,总该立个榜样。”
洪承安抚道:“谣言,谣言,萧大人莫要动怒。”
萧琨看着杯中之茶,只是不喝。
洪承又说:“萧大人如何打算?金占了燕云十六州,我看夏国如今也不安稳。”说着叹了口气,忧心道:“朝中正在彻查逃到此地的辽人,只不知还能隐瞒多少时日。”
“不必担心。”萧琨反而道,“只要得到耶律将军的消息,不日间我便将带少主北上。”
“唔。”洪承点头,答道,“您着实辛苦了。”
萧琨没有多说,快步转身离开。
撒鸾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额上被萧琨教训后摔出的红印,听到脚步声时犹如老鼠见了猫,蓦然弹了起来,转头时与萧琨对视,张着嘴,不住发抖。
“得走了,”萧琨沉声道,“带上你的随身之物。”
“什……什么?”撒鸾说,“走?去哪儿?”
“没想好,”萧琨答道,“离开银川再说。多带点衣服,洪承已将你我卖给了夏廷,今夜子时,夏国官兵就会派人来抓你。”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撒鸾道。
“收东西!”萧琨怒喝一声,撒鸾顿时慌张起来,逃出上京那天的过往开始重演,撒鸾在枕下四处摸索。
“玉玺呢?”萧琨说,“传国玉玺带上,别的不要管了!还在找什么?!”
上京城破时,天祚帝耶律延禧将传国玉玺与皇储耶律雅里一并托付给了萧琨,这至关重要,它从秦时便已传下,自汉至南北两朝,被大驱魔师陈星带到了东晋,而后传至隋唐,再到朱温篡唐后诸国割据,落入后唐之帝,沙陀人李从珂之手。其后,石敬瑭也即著名的“儿皇帝”叛乱,玉玺归于石晋。
不久后契丹伐晋,晋帝石重贵身死,传国玉玺被辽太宗耶律德光带回,代代相传直到今日。
撒鸾找到传国玉玺,递给萧琨,萧琨妥当收好,从后窗朝外看了一眼。
洪府别院外,已被夏国官兵重重围住,这些凡人对萧琨来说,战力足可忽略不计,但带着撒鸾,他必须想个更合适的办法。
撒鸾猛地抓住了萧琨,说:“洪承就这样把咱们卖了!你不杀他?”
萧琨看了撒鸾一眼,不答。撒鸾说:“我命令你,杀了他们!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萧琨说:“撒鸾!清醒一点!现在杀人能解决问题么?”
嘈杂声渐大,夏军进了别院,知道萧琨听见响声,定会出来查看,提前在墙上、房顶,所有能埋伏弓箭手的地方,全部设下密密麻麻的强弩,又用一把淬毒的巨弩朝向别院门口,寒光闪烁。
“当心萧琨,他会使妖法。”管家紧张提醒道。
话音落,别院后墙轰然爆破!
6/234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