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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万箭齐发,却被狂风拨转,金龙冲天而起,载着萧琨与撒鸾转眼间冲出城外,空中落下一张纸,被凌空飞来的箭矢牢牢钉在了柱上:
【叛主者终有其报】
狂风呼啸,夜空晴朗,银川城数十万人被龙吟声惊醒,不少人看见金龙闪闪发亮,掠向贺兰山巅的一幕。
萧琨已顾不得再掩人耳目,他必须带撒鸾马上脱离险境,撒鸾则发出呐喊,那喊声中不知有几分恐惧,几分激动。
这也是他此生第二次骑龙。
“师父!”撒鸾说,“你的龙会喷火么!咱们回去教训他们!”
萧琨没有回答。
撒鸾在身后不住摇萧琨:“为什么不用它杀掉金兵?!你说话啊!带我北上,咱们去找金兵的大营,杀光他们!”
“不,不行。”萧琨答道。
“什么?!”在那呼呼的风声里,撒鸾大喊道,上前扳着龙角,意图让它飞回银川城,出一口恶气。
“我说,不行!”萧琨怒道,“师父是驱魔师,不能用法力去对付凡人!”
“为什么?!”撒鸾在天上还忍不住与萧琨争吵。
“不为什么。”萧琨知道他无法理解,说,“给我站好!”
很快,玉玦光芒暗淡,金龙在贺兰山西侧缓慢降下,安静地落在了山脚荒野上。
两刻钟时间,金龙飞出近百里,虽仍在西夏国境内,此处却已渺无人烟。
贺兰山的黑影笼罩于地平线上,犹如夜幕中沉睡的巨人。极目所眺的更西面,则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风呼呼地吹着,平原上不时传来狼嗥。
撒鸾被冻得浑身发抖,脸已快被狂风吹僵了。
萧琨答道:“师父可以带兵上阵杀敌,但绝不能以超越凡间的力量,使法术去替你杀人。法力是用来对付妖魔的,若仗一身修为屠杀凡人,终有一天会受天谴。你想我变成魔?”
撒鸾嘲讽道:“多少人为了大辽头可断血可流,再怎么天谴,也就一条性命,换回你的国家,这买卖不是很划算?”
“以这等手段复国,你以为自己能守住国土?”萧琨大声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又岂知这天底下没有比师父修为更高强的驱魔师了?”
萧琨不禁想到了项弦肩上背着的智慧剑,他若这么做了,也许将彻底入魔,届时将是项弦持剑来讨伐他罢。
撒鸾以仇恨的目光打量萧琨半晌,萧琨正要朝他认真分说时,撒鸾却不屑道:“说不过你,算了。”
萧琨控制住自己情绪,在一旁坐下。
“你以后会懂的,先找地方过一夜。”萧琨说,“天明时分,朝西北去。”
他们匆匆忙忙逃离银川城,很快就要再次踏上颠沛的流浪之路。
萧琨在乱石滩前找到了背风之处,示意撒鸾先歇息,打了个响指,阴蓝色火苗蹿起,点燃枯木以后,化作橙红火焰环绕升腾。
撒鸾在这临时营地中烤着火,脸色阴晴不定。
萧琨想来想去,又开始犹豫是否安慰他几句,毕竟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对一名十三岁的孩子而言,实在太沉重。
但回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人总要面对磨难,才能成长。
最后萧琨什么也没有说,背靠一块石头,闭上了双眼。
不多时,他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睁眼一瞥撒鸾。
撒鸾正在篝火前抹眼泪,起初隐忍着哭声,继而抽鼻子,双目通红,肩膀不住发抖。
萧琨叹了口气。
撒鸾眼里满是屈辱与不甘的泪水,几次抹去眼泪后,逐渐平静下来,一时篝火前二人无言,撒鸾突然说:“把我送回去。”
萧琨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撒鸾。
“我说,把我送回去,让他们抓了我,再送到会宁交给金国。”撒鸾颤声道。
“你在说什么?”萧琨难以置信道。
撒鸾:“这些时日里,我已经想通了,你根本不想帮我复国,既然如此,我放你自由,萧琨,你不必再为耶律家效命了。”
萧琨抑制着揍他的冲动。
“你就这么想我?”萧琨的声音发着抖。
撒鸾:“完了!已经全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个累赘!”
萧琨深吸一口气,不知该骂他一顿,还是索性揍他。最后只得先不理会,待他自行冷静。萧琨尽了最大努力去理解撒鸾,毕竟撒鸾失去了一切,亲人都死了,国家也被灭了,他还小,他不成熟,从前常年深居宫内,也没有人教给他忍辱负重的大道理。
“你冷静点,”萧琨沉声道,“我不想再听你大喊大叫,我很累,撒鸾。”
萧琨的忍耐力濒临极限,闭上双眼。撒鸾还想说什么,萧琨抬手,做了个动作,撒鸾的声音戛然而止,喉中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被一道噤声术封住了嗓门。
撒鸾:“……”
撒鸾大怒,从地上捡起石头,只想朝萧琨砸去,但想也知道,只会自讨没趣。
他怒气冲冲地起身,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篝火堆。
萧琨始终没有睁眼,他笃定撒鸾很快就会回来。
漆黑平原上寒风凛冽,群狼四伏,撒鸾走出去片刻,便冷得受不了,意志力坚持着要离开萧琨,两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回走。
萧琨倒不担心他迷路,毕竟荒野中只有自己面前的篝火亮着。
少顷,撒鸾抖抖索索,又回到了萧琨面前,牙关不住打颤。
彼此沉默,只有撒鸾翻找东西的声音。
“那是什么?”萧琨蓦然睁开双眼,看见撒鸾手中出现了一把小巧的青铜匕首,撒鸾提防地看着萧琨,发出野兽般的含糊吼声。
萧琨以手一抹,解开了撒鸾的噤声术,走上前,说道:“你从何处得到这东西?”
撒鸾马上横过匕首,说道:“别过来!”
萧琨伸手,说:“把它放下!这是一件邪物。”
那匕首似乎有许多年头,上刻饕餮纹路,匕柄处乃是一只狰狞的兽头,通体散发着极淡的黑气。
那是魔气!萧琨一眼便认出这绝非撒鸾能持有之物,定是有人交给了他,短短顷刻,无数念头闪过,结合洪府小厮所言……那个前来带撒鸾出门的中年男人……
撒鸾却道:“听得见么?!先生!快来救我!”
萧琨伸手虚抓,喝道:“你在施什么法术?!放手!”
撒鸾无论如何不松手,但那终究是徒劳,萧琨一使力,撒鸾紧抓着匕刃的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液倏然迸射。
黑气轰然爆破,萧琨将匕首扔到一旁,冲向撒鸾,要挡在他身前。然而在撒鸾背后,一股黑云陡然迸发,将撒鸾卷住,径直后扯,黑云之中,发出了嘶哑的狂笑!
萧琨没有再不顾一切去抓撒鸾,生死关头形成的直觉促使他下了一个精确的判断,必须先打败面前的对手,绝不能轻敌。
萧琨退后少许,左手按唐刀,右手抽刀!
萧琨疾射向那团黑气,而撒鸾已主动躲向黑气之后,喊道:“都别动手!是自己人!”
萧琨手中唐刀蓝光闪烁,冲向黑气,平地卷起一道气劲,霎时间平原上的乱石在黑气的驱使之下,尽数形成陨石群般的暴雨,朝着他飞掠而来。
萧琨横持唐刀,发出怒喝,双手持刀顺劈,一道靛蓝色的刀光形成月弧轰然爆射,不远处的石山断裂、倾塌。
“等等!等等啊!”撒鸾情急吼道,“师父!听我说!”
黑气聚集为人形,一名高大男子终于现身,上前,抬起手,匕首平地飞起,回到他的手中,他又转身,将匕首交给了撒鸾。
“他是赢先生,”撒鸾说,“他是来帮我的!”
萧琨打量那从黑气中走出的男子,沉声道:“魔气,你是魔?”
那名唤“赢先生”的高大中年男子身穿斗篷,虽然挡住了面容,但身材魁梧,隐约有一股霸者风度。他的身材笔挺,身上并无兵器,左手戴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夔形护手,令他的一臂显得粗大而沉重。
在他的身周,黑气四处席卷,最终被收去。
“森罗万象,传说中来自昆仑的神刀,”赢先生道,“你只得其一,另一把呢?”
萧琨的目光挪到自己的唐刀上,再抬眼,望向撒鸾。
撒鸾紧张至极,说:“萧琨,你走罢,不必再为耶律家效命,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萧琨一声不吭,握刀之手不断颤抖。
“赢先生会协助我复国,”撒鸾说,“他有许多得力的手下,他不顾忌杀伤,你也不必再带着我这个累赘。这些日子里,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了,师父,你是个好人。”
萧琨却道:“回来,撒鸾,回来!”
撒鸾倏然又喝道:“不!我意已决!”
赢先生沉声道:“你还很年轻,不知红尘间事,大到国破家亡,小到蝼蚁生灭,俱早已铭刻在宿命的巨轮之上。”
萧琨的气息陡然提升,他侧过身,右手紧握唐刀刀柄,左手按在刀刃上,全身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光度不住攀升,犹如一轮炽日,即将把他焚烧殆尽。
“……任凭你有通天宏力,亦不得更改。”
“但天魔宫可以。”赢先生轻描淡写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
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萧琨左手随着挥刀一刻而迸发出靛蓝色的血液,血祭之下,唐刀化作闪破夜空的巨电!
那一刀近乎破开空间,赢先生正释放出黑气,席卷起撒鸾即将离开,刀气随后而至,轰然撕开一个缺口,现出幽暗地底深处的景象。
赢先生色变,黑色漩涡卷起,萧琨却已转瞬间到了面前,撒鸾大喊一声,张开双手挡在黑气漩涡前,萧琨若不收手,那一刀就要将撒鸾斩成两半。
短短瞬息,黑气漩涡一卷,爆发出冲击,将萧琨推向大地,空中的一切都骤然消失。
“当啷”一声,唐刀落在身侧。
萧琨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佩刀。
东天旭日初升,光辉万道,照耀着荒芜的平原,温柔地落在萧琨身上,空旷的荒野上,只有萧琨一声愤怒至极、声嘶力竭的咆哮。
第7章 开封
大旱的第二年里,项弦离开佛宫寺,轻骑快马,沿大同府一路南下。
北方大地在春季时杂草丛生,夏季则千里焦土,地脊龟裂;到得秋季野草倒伏,田间颗粒无收。过不得多久,狂风吹来,白雪将把饿死的百姓与土地一同温柔地覆盖。
北地连番战乱,诸多百姓拖家带口,往南方逃荒。
沿途总能遇见衣衫褴褛的人围着沸腾的大锅,项弦没有多问锅里都有什么,经过流民的聚集点时,便将身上带着的最后一点食物散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也再没有办法了。
南下之途接近终点,他终于看见了田间的草垛,庄稼有了收成,山峦也有了几分绿意。
深秋时节,开封。
抵京的一刻,项弦只有一个念头:总算到家了。
卫州门外全是吵吵嚷嚷的货商,还有不少拖家带口、进城来赏花的百姓。项弦骑在马上,交出腰牌让守门卫兵查验。
“项大人回来了啊。”
“哎。”项弦道,“北方走一遭,脱了层皮般,到处都在闹饥荒,太难了。”
离京前正值开封秋老虎肆虐,几场雨过后,秋意姗姗来迟,笼罩中原大地。龙亭湖畔的秋菊开成了花海,花色以明黄最多,点缀正红与橙黄色,与大簇金红色的枫树相映。
曾有色目商人说:大宋的都城,乃是以黄金所造。
官家却不这么想,道君皇帝嫌金银太俗,白玉太素,非繁花与山水幽景不足以绘出清平盛世。
于是汴京之用色繁复,乃历代之最,整座都城一如当朝天子笔下的绘卷。
金铜之座飞檐一片乌金,贯穿全城的大路官道青石板上乃是墨灰。龙亭湖连着开封大大小小四百八十池,泛起翡翠色泽。诸多府邸上胭脂红的门,鸦青色的瓦,满城晚枫,与雌黄的菊海交织于一处,配上那秋高气爽的万里晴空,当是色彩之极致。
上之所好,下必劳心,想必为了从万岁山上能看此景,相公蔡京没少费心。
城南刚凿开了运河,役工们正朝岸上卸南方来的嶙峋奇石,官员春风满面,于码头处谈笑风生,想必这一趟下来,赏赐不会少。
项弦绕过码头,往集市上去,将马匹拴在市外,汴河两岸,市开十里。项弦早已轻车熟路,从望火楼下小巷内穿过,前往酒肆沽了半斤桂花酒,又去宋嫂家档。
“项大人又亲自来买鸡啊,”掌案满脸笑容,迎了出来,“里头坐还是带回去吃?”
“来一只金鸡,”项弦说,“包好带走。刚回京,赶着回家歇会儿。”
“剁不剁?”
“唔。”项弦饿得要命,看着掌案的取下悬在案前的烤鸡,闻着剁开鸡肉的香气,不禁想推翻先前决定,坐店里先吃了再说。
金鸡皮如披金,肉如白玉,油脂满溢……不行,得抵住诱惑,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在与七情六欲作斗争。
“饼呢?要不要?”
“来四张,”项弦又道,“多放葱。”
“好勒!”
趁这当口,项弦又去巷子对面,让掌柜的撕一个卤羊头,包一份素菜卷子,回身提了金鸡,快步到得集外,飞身上马,回家享受。
禹王台下,天色渐暗,远远能看见鼓楼。项弦放慢马速,从大道转进另一小巷,此处家家炊息,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伴着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乃是汴京富贵人家居所。
巷尾正中,有一扇红漆小门,门前有俩石狮子。
门上一副官匾,经累累岁月,充满古朴气息,金字虽已褪色,却依旧充满威严,上书五字:【大宋驱魔司】
“项大人回来了!”石狮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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