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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白玉宫中,神光笼罩,天音唱响,众多仙女环簇王座中央一名小女孩,小女孩看不清面容,背后拖着带着流光的巨翼,见那一幕时,所有人竟是生出行礼的冲动。
那是西王母!
而在西王母座前,伏着一只通体金光流转的貔貅。
皮长戈的声音道:“就是这一幕,我仍然记得!谢谢你,白鹿……嗯?从别人眼里看去,我个头有这么大?”
与此同时,一名凡人男子身着王族便服,被神侍领上殿来,凡人虽衣着华贵,但在这仙气流荡的天上宫阙中,简直与乞丐无异。
“是的,就是他!”萧琨辨认出了穆天子的面容。
皮长戈的记忆总算解开了他们一路以来,最大的谜题。
“他想做什么?”项弦喃喃道。
“求长生。”禹州说,“人间的皇帝,什么都有了,自然只剩下千秋万世了。”
“不,”皮长戈答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别无所求,只希望瞻仰西王母。”
回忆景象中,周穆王以天子之尊,参拜西王母,西王母不为所动,只抬起手,说了一句话,模模糊糊,众人听不清神言。
“她说的是,”皮长戈道,“‘你已有两百年江山的气数,尚有何求?’”
接着,穆天子又捧出数个金匣,郑重放在地上,里头是献给西王母的人间特产,俱是些从各地寻来的小摆件,又有铜镜、胭脂等物。
西王母显然也觉得这凡人很有趣,终于笑了起来。
“他很讨西王母喜欢,”皮长戈说,“兴许因为他是第一个来到此地的凡人,总之,他得到允许,在白玉宫中住了下来。”
“也许因为他皮相也不错。”项弦说。
其他人在皮长戈说话时,俱不敢打断,唯独项弦脾性素来如此。皮长戈也不生气,同时想到了潮生看到俊男就想亲近的性格,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皮长戈那时灵智尚未完全开启,端详两千年前穆天子的幻象,说,“确实也还行?不及萧老弟就是了。”
萧琨被突然提及,十分尴尬。
梦境景象陡然消失,回到了空寂寥落的白玉宫中。
“那时候居然这么热闹啊。”潮生很失落,很难过,毕竟常听皮长戈讲述往事,却未曾亲眼得见,这会儿看见了,对比之下,如今更显寂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皮长戈安慰道,“这是凡人的说法,别难过,潮生,至少当下,不还有大伙儿陪着你么?”
皮长戈搂着潮生,诸人默不作声,竟觉得那景象有一丝心酸。
“后来呢?”仍然是项弦打破了寂静。
“姬满在白玉宫内住了一段时日,”皮长戈说,“辞别西王母,继续回到人间,当他的天子。而数年以后,神侍盛姬不知为何,最先离开了白玉宫。”
所有人顿时明白了,一定是穆天子逗留此地时,得到了神侍的青睐。西王母身为女神,对凡尘种种,人间的七情六欲,早已洞彻,神侍们却并非如此。
萧琨上来一次,连昆仑的主人潮生也动了凡心,想到红尘中去游历一番,遑论其他神侍?
“过后不久,”皮长戈说,“西王母离开昆仑,升天而去。”
“她去了什么地方?”项弦却想着另一个可能。
皮长戈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诸神在九天之上,俱有其神域,那处与昆仑完全是两个世界,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神域,朝神明求助,不必多想。”
“好罢。”项弦只得接受。
禹州说:“但偶尔人的意志能传达到神域,诸神看你顺眼,也会短暂赋予你力量,便是降神由来了。”
萧琨想起自己在数次生死关头,都获得了女魃的赐福,也即是说,她也是远古诸神中的一位?
“西王母离开时,句芒大人已结出果实。”皮长戈续道,“新的果实将孕育出神明,监察天地脉,成为白玉宫的新任主人,但就在仙实临近成熟时,穆天子只身回到了白玉宫。”
“盛姬呢?”项弦又问。
皮长戈摊手,说:“青鸟随西王母升天,当时白玉宫中为瑶姬管事,我不知道瑶姬与穆天子说了什么,但就在那一夜后,姬满不告而别,而果实突然就此消失。”
“瑶姬清楚事情的经过吗?”萧琨切入了失窃案的关键点,“这件事一定与魔种有关!”
“她表现得全不知情,”皮长戈说,“只十分生气。当时白玉宫中派出了大量的神侍,前往神州遍寻这名窃贼的下落,我也载着瑶姬,在人间寻找了许多年,最终一百年过去,没有任何线索,瑶姬留在人间继续寻找,而我回到了白玉宫。”
“再然后,”项弦说,“句芒结出了新实。”
“正是如此。”皮长戈起身道,“给你们再来点豆酱?我看白鹿挺喜欢。”
牧青山:“哦。”
“你可以卷着这个葱吃。”禹州道。
牧青山依旧是那厌世表情:“谢了,龙,我不吃葱,味道太大了。”
数人仍处于极度震撼中,皮长戈又朝他们道:“再后来,句芒大人又开出了新的花朵,不少神侍得蒙恩赐,服了花蜜,纷纷下凡间,寻找被窃走的那枚果实……但随着时间过去,新的果实出现,便再无人在意两千年前的往事了。”
潮生笑道:“也就是我啦!”
“唔。”皮长戈起身,拿着饼筐,摸了摸潮生的头。
“只是神侍下凡,偶尔还会以这由头。”皮长戈依次为他们续了食物,又说,“这名小贼出现,在我意料之外,更万万未想到,他成为了魔王,看来这两千年中,他确实找到了长生的又一条路。”
“执念啊,”禹州说,“执念无处不在。”
萧琨由此有了新的线索,虽仍有诸多谜题未能解开,但至少他们得知穆天子的真正身份,这是一个重大进展。
皮长戈解答了多年前的往事,与席众人俱陷入震撼中,就连潮生亦只隐隐听闻凡人窃取仙实之事,并不知详细内情。
但皮长戈对凡尘间数次天魔转生并不清楚,于宿命之轮一事上也帮不上忙,萧琨开始整理此行所知。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李潮生?”一个声音道。
潮生正在房内让乌英纵看他的小收藏,牧青山站在了门外,倚着门,一副游手好闲的少年浪子模样。
潮生忙道:“牧青山?”
“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么?”牧青山打量潮生。
潮生看乌英纵,乌英纵点头,他说:“不要总说我吃醋,太难为情了,我不会吃醋。”
潮生笑了起来,挠了两下乌英纵的下巴,牧青山便做了个手势,示意潮生跟自己来。
乌英纵也起身,走到长廊中,耳畔却响起皮长戈的声音。
“老弟,你过来,”皮长戈的声音道,“到树下来,咱俩亲近亲近?”
乌英纵环顾四周,明白是传音术,忙快步前去。
牧青山走在前头,虽依旧是那无所谓的冷淡模样,却时不时地回头看潮生。
“怎么啦,白鹿?”潮生说,“有事吗?”
“就这儿罢。”牧青山示意潮生在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张腿,坐在一截树干前,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复杂的意味。
潮生只对着他笑,牧青山看了一会儿潮生,说:“你还记得我么?”
潮生:“当然记得,在大明宫的地下。”
牧青山:“唔……算了。”
潮生:“?”
牧青山想了想,又说:“你决定让那猴子当你的守树神吗?”
“啊?”潮生不禁脸红了,答道,“守树神是长戈,老乌他……如果愿意,也许也可以留在昆仑罢?守树神只能有一个。他倒是可以当灵兽。”
牧青山:“这次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凡?好玩么?有人欺负你不曾?”
“好玩!没人欺负我!”潮生说到这儿时,便高兴起来,说了不少自己与同伴们一起历险的事。牧青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在潮生面前,他不再有冷淡与厌烦表情。
潮生说到开封,牧青山便道:“我还没去过呢。”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潮生道,“你会跟着大伙儿行动的罢?”
“再说罢。”牧青山随口答道。
潮生:“为什么?一起啊,你要为家人报仇……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事?”
“没关系,”牧青山反而说,“我早就看开了。”
潮生“嗯”了声,伸手,摸摸牧青山的头,牧青山较他年长少许,身量较高,此刻选择坐在断木上,矮了潮生数分,以抬头的姿势听着,潮生轻轻碰了下牧青山的额头,显得像在赐福。
“你叫我出来做什么?”潮生总算想起问了。
“没什么要紧事。”牧青山说,“我想和你当朋友,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潮生大笑起来,明白到牧青山是鹿,而自己是仙果,就像最初乌英纵被他吸引一般,牧青山也会心生亲近。
牧青山带了几分笑意,说:“行么?”
潮生突然又想到乌英纵,有点为难,牧青山却说:“猴子不会吃醋,他没有这么小心眼。”
潮生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牧青山期待地看着潮生。
“好。”潮生说。
牧青山又得寸进尺,说:“我想你叫我作哥哥。”
“行。”潮生答应了,“那,哥哥你会跟我们回开封吗?”
牧青山想了想,答道:“好罢,你让我去我就去。”
潮生打了个呵欠。
“我送你回去睡罢,”牧青山说,“咱俩空了再聊,你一定困了。”
牧青山起身,送潮生回房。
乌英纵在树下看见了皮长戈。
“坐这儿。”皮长戈倒是很自来熟,招呼乌英纵坐下。乌英纵显得有点紧张,毕竟正在神树句芒面前,神树是潮生的父亲,而皮长戈是潮生的监护人。
“我看看你手臂?”皮长戈说。
乌英纵没有多问,解开武袖扣,捋起袖子,让皮长戈看自己健壮的手臂。他的人身已算得上强壮,但小臂与胳膊粗细、肩背肌肉,较之皮长戈仍有所不及。
皮长戈握着乌英纵的手腕,端详片刻,又仔细看他的手背,乌英纵不知原因,没有多问。
“看看你身上?”皮长戈又道。
乌英纵起身,脱去外袍、里衣、衬裤甚至鞋袜,赤条条地光脚站着,让皮长戈看,皮长戈又示意他转过去,看他背部。乌英纵为妖族修行成人,还是猿时就不穿衣物,得道后也并无多少羞耻感,只因为常与人族在一起,大家都穿衣服,他也就时常穿着。
“唔。”皮长戈显然对乌英纵很满意,又说,“穿上罢。我再看看你妖身。”
乌英纵化作白猿,弓背蹲踞于皮长戈身前。
“还得修炼啊,”皮长戈说,“你没有野心,变回去罢。”
“是。”巨猿低声道。
“坐。”皮长戈拍拍身畔位置,乌英纵听到响动,转头望向长廊,只见白鹿载着潮生回往房中。片刻后,潮生想是睡了,白鹿又踏空飞了出来,轻车熟路般飞往花园。
“那鹿第一次来,”皮长戈笑道,“像在自己家一般。”
乌英纵心里牵挂着潮生,皮长戈拍拍他的手背,说:“你很爱潮生,我看出来了。潮生也爱你,挺好的。”
乌英纵当即脸红了,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
皮长戈:“说说你自己?怎么修成人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潮生这才去红尘中,不到半年光景。”
乌英纵迟疑片刻,便将自己的往事,以及与潮生相识的过程朝皮长戈原原本本交代了一番,皮长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皮长戈叹了口气,说:“我的事情,想必潮生都对你说了罢。”
乌英纵答道:“前辈,他只稍提过几句,但我想,白玉宫中有句芒大人的神力,您一定能活下去。”
皮长戈:“终日躲在宫中,像个缩头乌龟,眼看你们在下界受磨难,像什么样子?我现在连陪潮生去玩几天,也办不到了,你说,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万一你们又像这次般,需要我出手,我能不管么?”
长廊房间内:
项弦躺了一会儿,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夜间独处。数月中每次投店或宿营,他都与萧琨相伴,形影不离,此时各自独睡,反而变得不习惯了。
阿黄停在窗台前,一只翠鸟飞来,低声唱着歌,展开漂亮的翅膀,在阿黄面前盘旋。
阿黄面无表情,边吃竹米边看翠鸟表演。
“这是求偶时跳的舞?”项弦躺在床上,好奇道,“你俩都是公的吧?”
“公的不能跳给公的看么?”阿黄头也不回地答道。
项弦:“可以!当然可以!你高兴就行。”
阿黄:“上回在月牙泉,谁给谁跳胡旋来着?”
项弦抬手,示意认输,在房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逛逛。
离开卧室后,项弦第一个想找的人是萧琨,却发现他不在房中。今夜是个满月夜,月上中天,照得白玉宫中银光闪烁,神树与诸多植物俱蒙上了一道银纱。
项弦走上宫中西侧的露台,朝下眺望,只见皮长戈与乌英纵在神树下,潮生不知去了何处,另一侧花园内的水池旁,白鹿发出淡淡的光,想必是牧青山,一旁还有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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