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项弦背对萧琨,嘴唇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说,“决计不会,萧琨。”
暗夜之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给你一个机会……”撒鸾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萧琨,来我的身边,弥补你所犯下的所有错误。”
萧琨不住颤抖,心脉处魔气震荡,随着撒鸾疯狂地大笑,而近乎浸润他的全身。
“不,我不会,”萧琨声音发抖,“我不会如你所愿入魔,撒鸾!”
“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么,就一起坠入无间轮回罢——!”
梦境再变:
高昌城外,大战惊天动地,项弦释放出心灯光辉,横扫过整个战场,萧琨拖着残破之躯,以血祭斩去赢先生半身。
浓墨般的黑气卷起,沙尘暴退开,穆天子再次出现,心灯的白光爆发,与魔气形成对冲,数名魔人疾射而来。
“时间到了。”穆天子沉声道,“你是地渊与昆仑所诞生之物,来罢,天魔宫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萧琨——!”项弦怒吼道。
萧琨挡在项弦身前,两人同时被穆天子一招魔矛所贯穿,萧琨的鲜血喷了项弦满身,顺着他的脖颈、胸膛与腿部淌下。
黑火席卷,将萧琨掳走。项弦用尽心灯之力,无法再支持,引发一场爆破,摧毁了高昌城前的魃军,坠落于地。
潮生要为项弦治伤,项弦却捂着胸口伤势,踉踉跄跄,不顾潮生,追向萧琨被带走,飞离的远方。
最后他倒在了高昌城外的荒漠中央。
梦境交错,回到开封城中:
项弦失去萧琨,却多了击败黑翼大鹏鸟的牧青山,队伍减员后补上了一名生力军。
“等苍狼加入,”牧青山说,“将更有胜算。”
“不能再等了,”项弦答道,“这些时日里,我闭上双眼,便看见萧琨浴火身处天魔宫的景象。”
“你是大驱魔师,你决定罢。”牧青山没有坚持。
“最难的就是判断天魔宫所在方位,它处于罅隙之中……”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
四周景色再变,项弦又一次看见了萧琨,他站在天魔宫的魔王座下,身覆战死尸鬼的铠甲,浑身已变了模样。
“项弦。”萧琨一目已盲,另一目中绽放出靛蓝色的光,肤色白得惊心动魄,身躯上不少地方已腐烂,手腕处现出森森白骨。
“萧琨?”项弦转过身,快步跑向萧琨。
萧琨低声说:“这是我最后的、唯一的一点清醒意志了……项弦,听我说。”
“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项弦猛然道,“不要放弃!萧琨!坚持你的本心!不要朝穆天子屈服!”
萧琨:“不,听我说……”
“别放弃!”
“听我说!”萧琨喝道,他侧过身,仿佛不愿让项弦看见自己腐烂的面容,低声道:“我将为你打开天魔宫的入口,连接这里与凡间的通道。
“做好准备,项弦,你将面对的,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王,一定要阻止他。”
“萧琨——!”项弦冲上前,萧琨却化作黑烟飞逝,在不远处另一个角落中重新凝聚成形,甚至不愿与他接触。
“我在这里等你,”萧琨认真道,“兄弟。”
项弦站定,与萧琨对视,萧琨余下一目释放出幽瞳之力,那一刻,项弦敞开了自己的思海,任凭他探察自己的内心。
萧琨的声音发着抖,说道:“够了,项弦,你这么想,已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死。”项弦说。
“我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是不祥之人。”
“不,你不是!”项弦大声道。
“我的父母、师父、家国,俱因我而消逝离去,”萧琨缓缓道,“所有我想保护的人,都离我而去,我本不该活在这世上。”
“不要这么想,萧琨!”项弦走近萧琨,这一次,萧琨没有再化作黑烟离开,低声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兄弟。”
项弦虽知道这是梦,却依旧朝萧琨伸出手,萧琨没有回应,项弦则始终将手伸着。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般漫长,萧琨终于动了,他把腐化的手朝着项弦伸来,袒露的指骨颤抖着,似想触碰他。
“这是我六岁那年,我爹带我在社日上得来的红绳。”项弦递出了一根红绳,将它缠在了萧琨的腕骨上,认真地说,“我会来找你,带你回家,你还没去过江南呢。”
萧琨沉默不语,看着那红绳。
项弦在风中化作青烟,消散,红绳落在了萧琨的手中。
天魔宫出现,诸多光芒飞射向那最终的决战地,萧琨周身魔气爆发,心灯绽放,魔气在心灯的飓风中被吹散。
“萧琨……”项弦颤声道,“我恨你。”
萧琨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道:“我爱你。来罢,让我助你最后的一臂之力。”
项弦与穆天子僵持的最后刹那,萧琨扑向穆天子,锁住了他,开始吸摄魔王的力量,穆天子不断挣扎,项弦的泪水闪烁着金光,在能量的暴风之中飘零、飞散。
一道金光化作箭矢,将穆天子与萧琨同时刺穿,金光爆发,摧毁了整座天魔宫。
金龙飞出,载着项弦与全身开始崩碎的萧琨。项弦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心灯的光火与智慧剑神威的最后释放,摧毁了他的经脉,他的身体迸发出金血,在空中洒出,犹如漫天温柔的星河。
魔气散向大地,不知何时,宿命之轮出现,它开始不可抗拒地逆转,天地再次产生了能量交换,犹如流星暴雨,覆盖了过去、现在,与遥不可及的、充满迷雾的未来。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世。”牧青山的声音在梦境中再次响起。
项弦沉默地站着,牧青山撤去了梦境力量,漫天景象随之一收,回到了白玉宫万花池畔。项弦陡然睁开双眼,问:“第二世呢?”
“我累了,哪怕这儿灵力充沛,也无法再支撑,”牧青山幻化为人形,说,“我要睡了。”
项弦突然转头,发现萧琨正坐在自己身边——他又回来了?
萧琨:“我来看看你。”
项弦坐起身,与萧琨对视,梦境中的一切显得尤其真实,毕竟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生离与死别。
萧琨:“我不放心,所以回来了,见你一直在睡。你梦见了什么?”
项弦没有说话,百感交集,注视萧琨那靛蓝色的双目,在月光下紧紧地抱住了他。
萧琨沉默良久,抬起手,颤抖着,也搂住了项弦。
“没什么。”项弦的声音发着抖,低声道,“现在这样,很好,我没有再多的奢望了。”
群鹿于万花池畔隐去,空余满池涟漪与池畔的项弦与萧琨,月光在波纹下碎成亿万流光,犹如他们的记忆,在岁月中载浮载沉。
第50章 离山
项弦总算明白,为什么牧青山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了。
换他他也困,他也无法分辨梦与当下。这夜之后,他对眼前的情景产生了动摇与怀疑,时常沉浸在第一世的经历中,那些记忆就像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轮番闪烁。
导致他与萧琨分开后,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萧琨则没有多问,将项弦带回来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中。翌日,项弦疲惫憔悴不堪,来到走廊中,于萧琨房门外徘徊,犹豫着是否敲门。
萧琨却早已听见了脚步声,出来开门,两人对视。
“没睡好?”萧琨问。
“嗯。”看见萧琨的一刻,项弦又恢复了少许精神,今日仍有许多事需要办。昨夜他一宿未眠,翻来覆去都是萧琨,关键这梦还做到一半就没了,连结局都不知道。
这令项弦只想半夜起来,冲到万花池去摇醒牧青山让他继续。
然而在与萧琨对视的瞬间,前世的悲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冲散。
我们还在一起,经历了这些,又如何呢?
项弦突然就看开了。
他一向看得很开,师父沈括辞世时,他也没有悲恸欲绝,只认认真真地为师父守孝,送别这位最重要的亲人。兴许是他从小到大早已坦然接受了世事聚少离多、万物生生不息的至理;也兴许因为他这人向来就是这般,比起对往事充满不甘,更重要的是珍惜眼下。
梦境中的那一世里,萧琨付出了被魔化的代价,成为卧底一员,才为他们找到天魔宫,开启通道,如今绝不能再让他去涉险。
反而萧琨显得比他更疲惫,整个早上都近乎无话,时常想着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萧琨问。
“不重要,”项弦打消了心头的迷雾与乌云,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往常,说,“至少咱们还活着。”
“这么严重?”萧琨似乎也努力表现出轻松,“让我猜猜,上一世里,最后谁死了?”
项弦道:“回去以后,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萧琨停下脚步,看着项弦的双眼,欲言又止。
“好。”萧琨最后说。
项弦习惯性地去搭萧琨的肩膀,两人回到了正殿上,乌英纵正将早饭摆上食案,潮生回家第一夜,睡得精神抖擞地起来了。
“啊?”潮生注意到同伴们尽数疲惫不堪,说,“你们都怎么啦?”
斛律光一脸崩溃,练习了整夜,胡子多了不少。乌英纵则眼窝深陷,犹如陷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中。项弦与萧琨俱不发一语,麻木地看着桌上的面饼。
“都没睡好吗?”潮生担心地问,“不至于呀?是不是家里的床太硬了?”
牧青山是最后来的,他就像梦游一般走进了白玉宫正厅,眼神短暂聚焦,扫过项弦与萧琨,最后说:“饿了,现在可以吃么?”
“大伙儿吃罢。”皮长戈倒是很有精神,与禹州来到正殿上,身为主人,又问,“昨晚上都睡得很晚?有心事吗?”
数人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应了。
皮长戈:“再大的事,大不过生死。”
潮生高兴地说:“对啊,哥哥们,别这副模样,打起精神!”
“好!”斛律光最先响应,抖擞精神。
皮长戈:“你们看,我都快死了,还很有精神呢。”
潮生:“你别总是这么说!”
项弦简直哭笑不得,看来潮生的性格,一半也是皮长戈教出来的。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皮长戈又问。
“回开封,”萧琨说,“整理当下的信息,集合手头的力量,分析天魔宫的下落。”
项弦点了点头,补充道:“距离倏忽预言的日子,还剩下一年多时间,这一年过去后,穆天子便将大举进攻人间,而我们对天魔还不甚了解。”
至少眼下取得了进展,不失为一个好消息,而关于穆天子其人,萧琨还有更多的疑问需要查清,且要迎战天魔,光靠他们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回想起当初倏忽的预言,项弦与萧琨常常无法判断倏忽所说的“两年”,究竟是概述,还是确述?
潮生说:“我得去帮他们。”
皮长戈点了点头,说:“有目标总是好的。”
牧青山:“昨夜我答应潮生,接下来,与你们一同行动。”
太好了!项弦与萧琨同时心想,观察乌英纵神色,他似乎对潮生与牧青山的友谊不显得如何在意。
斛律光朝牧青山说:“我可以骑一下你么?”
牧青山大声道:“你说呢?!”
斛律光:“我说可以啊。”
牧青山:“……”
萧琨马上岔开话题:“我们的坐骑被魔化,迄今还不知如何解决。”
皮长戈说:“潮生已告诉过我,此事,我拜托禹州,为你们设法解决。”
项弦松了口气,有禹州载下山就好多了,不必再千里跋涉走回开封。孰料皮长戈说:“他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昨夜又指点了斛律老弟一宿,待会儿就净化你的龙试试。”
“太感谢了!”萧琨的困倦感顿时烟消云散。
龙腾玦乃是乐晚霜亲手交给他,据说是父亲景翩歌留下的宝物,萧琨也问过父亲,当初正是他驾驭金龙,离开西域前往中原。但此物乃是从更早以前的时代传下,战死尸鬼一族对法宝并无多少知识,在驱逐魔气上,景翩歌表示无能为力。
从小到大与金龙作伴,它虽口不能言,与其说是‘器’,更不如说像‘灵’,在那些孤独的日子里,却是萧琨唯一的陪伴。
晨间,禹州站在白玉宫前开阔广场上,地面绘制出一个奇特的法阵。
“你这枚玉玦传下的时间,比众生所知的时代更为久远,”禹州说,“来源已不可追考。”
萧琨答道:“据说它是一枚殉葬之物,兴许来自尸仙旱魃的墓葬。”
“唔。”禹州严肃地点头,接过萧琨递来的玉玦,示意其他人站到法阵的外围,招手让斛律光过来,又说:“里头存留了一条龙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魄,只有一魄。”
“哦……”项弦点头,说,“这么说来,没有灵智,实属正常。”
禹州知道项弦是制造法宝的行家,说:“这条龙的真身虽已无法界定,但从只余一魄,依旧能聚集成形的情况上看,想必是能影响天地的大龙,甚至说是烛阴,也未尝不可能。”
“那是龙的始祖罢。”项弦说。
禹州:“你明白我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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