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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辽人,里头还有不少逃荒的汉人,”卢文聪又说,“是宋地内遭了饥荒活不下去的宋人。”
萧琨听得卢文聪谈吐颇有将领之风,想必读过书,便知这许多人交给他,当可放心。
宋军在海上之盟后,已被胜利冲昏了头,朝中不少官员又彼此牵制,争夺战功,乃至军队频繁被抽调,竟被逃亡的辽人渗入国土,形成如此庞大规模的人群。
当然,流民们没有武器与战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众,年少力壮的不过寥寥数千,在任何地方都不成气候,以宋廷的设想,真要处置,让骑兵围起来,弓箭招呼,尽数射死就是了。之所以迟迟不这么做,缘因数十万人命确实有伤天和,哪怕皇帝也不愿下令。
“卢兄接下来如何打算?”萧琨问。
“萧兄弟以为呢?”卢文聪没有回答,反问萧琨。
萧琨只觉十分愧疚,自己没能保护辽国的族人,这两年来竟置身事外。但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千头万绪,实在无法抽身,此刻还能将责任放在一旁,与卢文聪一同带领族人迁徙入中原不成?
“益风院的孩子们,有下落么?”萧琨又问。
“城破之后就不曾听闻了。”卢文聪答道,“兄弟在找他们么?这么多的小孩儿,很难。”
“说来惭愧,”萧琨疲惫道,“我人微力薄,搭救同族,非我所能,但我身上想必还是有一些盘缠,不多……”
萧琨正要解囊,却被卢文聪按住。
“萧兄弟住在城中?”卢文聪问,“我看你腰间佩刀,想必常练武艺,何时来的开封?宋人认识你么?”
卢文聪突然来了一连串问题,萧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以幽瞳发出微弱蓝光,查探卢文聪的内心。
“你是色目人,”卢文聪说,“想必宋人不会视你为同族,这些天里,我有一个计划……”
“不必说了!”萧琨马上道,“我不会助你。”
卢文聪道:“兄弟,我还不曾说出口呢。”
萧琨眉头深锁,背对卢文聪,正想离开棚寮,卢文聪却道:“我们的孩子已饿得不行了,每一天都有人死在荒野上,你忍心看着他们被野狗吃掉么?你看看,埋进地里的同胞,过得一夜,都将被刨出来……”
萧琨快步出了棚寮,卢文聪则追在他的身后,说道:“萧兄弟!留步!我们只需要兵器,你若愿意,可接应我们夜入开封城。拿到兵器后,我们保证不会屠城,我们想要的,只是让这些人活着,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的族人!我只想他们能活下去啊!兄弟!”
“宋廷已在商量你们的安置事宜,”萧琨转头,见卢文聪脸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股黑气,最后说,“最迟两天,最快今日,就会有消息。”
“你相信宋人?”卢文聪停步,说,“陛下就是相信了宋人,才会落到如今地步。”
“是的,我相信。”萧琨也停步,朝卢文聪认真道,“去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弟兄。”
卢文聪立于旷野,牛毛小雨在空中飞舞。萧琨翻身上马,策马回城,忽见远处发出一道光,犹如电芒,只在阴云下短暂一闪,继而产生炸响。
是心灯?萧琨纵马,前往闪光发生处。
斛律光喘息不止,与牧青山对视。
“不客气。”牧青山说。
斛律光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毕竟牧青山那一下涌入的灵力太过凶猛,换作萧琨抑或项弦给他一掌,他尚能接受,只没想到牧青山年纪轻轻,掌劲竟如此霸道。
“我以为是萧大人来了。”斛律光咳了两声。
很快,萧琨穿过流民聚集地,及时赶到。
“发生什么事?”萧琨问。
牧青山:“魔族,我到的时候已经打上了,问他罢。”
斛律光简单交代经过,萧琨沉默听着,环顾四周。
“斛律光,你回城一趟,把司里的振魔铃摘过来。”萧琨怀疑不久前,魔人就在城外的流民阵营中,并引诱着卢文聪。
“让他歇会儿罢。”牧青山根本不把萧琨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他是上司。
斛律光说:“我这就去!”
两人目送斛律光远去,对视片刻,牧青山一脸无聊,打量萧琨。
萧琨:“你协助斛律光驱散了魔人?”
“否则呢?”牧青山道。
萧琨:“确定他没了么?”
“不确定。”牧青山答道,“跑了罢。我回去了?”
“你等等,”萧琨说,“就怕他们再来。”
萧琨对牧青山这个脾气有点头疼,但鹿神是他们求来帮忙的,不能像使唤项弦般使唤牧青山,过后须得想个办法,让他服服帖帖地干活儿……只是这并非眼前最重要的事。
牧青山偶尔会质疑萧琨的决定,这种时候大抵还算听话,便纵身跃起,到荒野的孤树上坐着,眺望远方。
斛律光很快回转,萧琨问:“老爷呢?”
“老爷不在。”斛律光说,“只有阿黄回来了。”
萧琨说:“跟我来,咱们在这附近转悠转悠。”
萧琨手持振魔铃,绕了一圈,没有任何动静。再见卢文聪时,他正在与手下分发萧琨送来的粮食,朝萧琨快步而来。
“兄弟,”卢文聪说,“还有吃的么?这些远远不够。”
萧琨端详卢文聪,见其脸上黑气神奇地消退了,想必魔人蛰伏此地,确实影响着同族。
“我去想办法,”萧琨说,“不要着急,别做冲动的事。”
萧琨沿流民所在营地检查一圈,确定魔族消失了,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至少眼下稍安心了些。他回到城门前,牧青山把人赶走,依旧去搅那大锅。
“这又是什么?”萧琨问。
“萧大人,我们在施汤,”斛律光说,“是乌管家掏的钱。”
萧琨心里忽觉过意不去,看了一会儿,说:“谢谢,谢谢你们,我先回城了。”
斛律光:“萧大人为什么说谢谢?”
牧青山:“都是他的同族。”
驱魔司前。
“喂,起床了。”萧琨道。
两头石狮子吓了一跳,喊道:“萧大人回府——”
时已过午,项弦仍未归,乌英纵与潮生也不知去了何处。萧琨站在厅内架前,翻找装银两的抽屉,只找到三张一千两的交子银票,银票上有会稽钱庄联号的印,想必是项弦从家里带上京用的私房钱。
萧琨知道自己开口借用,项弦一定不会有意见,关键拿着这么大面额的银票,上集市去买不了东西,还得往银庄先兑钱。
“来人啊!有贼在翻箱倒柜!管家呢?!管家在哪儿?”阿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萧琨吓了一跳。
萧琨分明是驱魔司之主,却如同做贼般,把银票收回去,尴尬道:“什么翻箱倒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好的不学,学你老爷在背后吓人。”
阿黄与萧琨对视。
萧琨伸手撮了两下阿黄头顶的毛,问:“你怎么回来了?项弦呢?”
“他在御书房外等结果。”阿黄答道,“狗皇帝与大臣们商量怎么安置你族人的事儿,赵构让他先走,他要等到有说法了再回家。”
萧琨问:“谈得如何?”
“听不懂。”阿黄答道,“你找着魔族了?我回来喝点水,还有事儿办。”
“你去罢。”萧琨将振魔铃挂好,随口道,“若能让族人们免于忍饥挨饿,兴许能脱去魔族的影响罢。”
阿黄对此显然毫不关心,一会儿又飞走了。今天大伙儿都在忙,反而萧琨被衬得不自在起来。
他复又坐下,想起驱魔司内的银两,全是项弦的钱。而萧琨在离开上京以后,随身不过百余两银,早已花得干干净净,司使虽有月俸,却也只领了三个月,先前被翻出,购买一车粮米的,自然是他的私房钱了。
萧琨心想:项弦还挺有钱,三千两银票,足够一个人快快活活地过一生了。
此刻门外那俩石狮子又叫唤起来。
“有客到!有客到!”石狮子喊道。
萧琨:“?”
“放进来。”萧琨十分疑惑,这俩摆设认识开封的近乎所有官员,怎么今天也没有通传名字?
“你是项家的人?”只听石狮子又在门外问,外头来客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萧琨朗声道:“快请!”
项家来了人,萧琨十分重视,亲自起身来迎。
来人风尘仆仆,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材干瘦,眼神却显得精明干练,显然是项家的家仆,穿着也不失富家仆的身份。
“老爷,”那人见面便道,“小人名唤项兴,您唤我兴儿就成。小人得老夫人之命,上京来见我家老爷。”
“他进宫去了。”萧琨说,“你且先到偏厅内坐着吃茶,管家很快就回来。”
项兴躬身行礼,又道:“此事十万火急,小人是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上来的。”
萧琨忽闻这话,意识到事情也许很严重,问:“家里怎么了?”
是日申时一刻,御书房内议事的大臣总算散去,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赵构始终陪项弦在外头等着,见最先出来的是太子赵桓,赵桓朝项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用再担心了,又朝身边人吩咐:“传李纲入宫。”
问题得到解决,项弦松了口气,又在旁听了一会儿赵桓的吩咐与安排,才放心离开。
“谢了,赵构。”项弦说。
“本就该这么做。”赵构答道,“哥哥,你快下去歇会儿罢。”
项弦昨夜为了写折子,只睡了一个时辰,猜测萧琨的族人将有安顿后,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困意涌来,挡也挡不住,便道:“我得回家睡觉了。”
赵构与项弦在宫外分别。项弦快马加鞭,先去高俅府外,阿黄则已救出了那两只被抓的白隼,飞出街外,问:“怎么做?”
“先带你朋友回去,好生安抚一番,给它们吃点好的。”项弦吩咐道,他昨夜就做好了纸与羽毛扎的两只鸟,放进高俅家园子内,这种小玩意儿对驱魔师而言毫无战斗力,对高俅而言却是破坏力巨大,一边四处上房揭瓦,还一边嘶吼着“让你打鸟!让你打鸟!”,顷刻间高俅府中鸡飞狗跳,想必再也不敢四处玩弹弓了。
项弦又马不停蹄赶回驱魔司,要将今日的好消息告诉萧琨。
回往司内时,只见萧琨坐在正厅内出神,阿黄飞上鸟架开始打盹。听见脚步声,萧琨便朝项弦望来,欲言又止。
项弦说:“谈定了,替你省下一个传国玉玺。”
萧琨正思考着如何开口,项弦却像个小孩儿般,兴冲冲地回来,只想讨萧琨开心。
项弦坐到榻上,示意萧琨挪开点,拿起他喝到一半的冷茶猛灌了几口,说:“今天入夜前,官家会赈济城外流民,派军将他们陆续送往洛阳。洛阳必须接收,让他们先在洛阳务工,重新修建通天塔与五凤楼,以工代赈,工期结束后,再慢慢地迁往两湖、江南等地。”
“怎么说服他们的?”萧琨不安地问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项弦说,“我还留了一手,不行用传国玉玺砸就是了……怎么?”
项弦端详萧琨,只见萧琨双眼发红,以为他全因感动,便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
“你要怎么谢我?”项弦亲热地勾着萧琨脖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的唇。
萧琨看着项弦双眼,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会稽家里来了人。”
项弦一怔,问:“人在哪儿?”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萧琨说,“我看他累得很了,便让他在偏厅先歇着,他捎来了你娘的信。”
项弦这才注意到案前的信,匆忙拆开,问:“还说了什么?”
“你爹走了,”萧琨尽力以平静语气说,“让你赶紧回家奔丧。”
第53章 会稽
傍晚时分,诸人陆陆续续归来。
萧琨与项弦正在卧房内换衣服,潮生兴冲冲跑来,说:“该开晚饭了吧?对不起,我回来晚啦。”
乌英纵见萧琨表情不对,以为耽搁时候,生气了,忙解释道:“我们在城外,给逃荒的辽人施汤与看病。”
萧琨示意无妨,拿着一件纯色素衣,朝项弦说:“试试这件,是我从前穿的。”
“嗯。”项弦本已困得不行,眼下却因丧事又被强迫着再次清醒了。
乌英纵在正厅外见着项家仆人,意外道:“兴儿?你何时来的?”
“乌管家。”项兴认得乌英纵,毕竟乌英纵伺候项弦也有好些年了,忙说了事情究竟。乌英纵回过神,马上说:“我这就去备孝服。”
“不必麻烦,家里都有,明天一早我就坐船回去,”项弦说,“沿京杭运河,顺流两天一夜能到。”
萧琨让项弦穿了内黑外缟的武服,权当得了报丧,略尽孝事,届时回到会稽,项家想必自有准备。
“开饭罢。”萧琨说。
“嗯。”项弦应了声,沉默地回到厅内。乌英纵摆开晚饭,项弦坐在副使位上呆呆地出神。
“怎么啦?”潮生见项弦眼眶发红,好奇道。
“我爹没了。”项弦答道。
“没了?”潮生尚未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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