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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便利贴是谁每天在处理?”
沈续摘掉便利贴,贴在患者病历的扉页,手指在名单里点了点,很无奈:“告诉他们别再做了。”
“趁我还不知道做这个人的人是谁的时候,尽快停手。”
办公室里还有很多同事在。写病历的,休息养精蓄锐的,刚下手术饿得疯狂嗦粉的,从护士台溜过来聊八卦的也不少,全都围在靠近门的那张大白桌旁。
沈续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得到。话音刚落,办公室内的响动便停了一半。
“目前我的工作还没有忙碌到必须用便利贴去记住上台的时间,东西要用脑子记,做这些事情只会让我觉得多此一举,不如把心思用到研究专业技能方面。”
沈续从前总是以为,没人会闲到去关注别人的生活。直至某次研究所的同事来到他面前,问他最近怎么不戴那枚红宝石的袖扣,他觉得红色更衬气色。
后来,那个同事离职时说,他是个同性恋。
这给沈续带来了很大的阴影。
他以为同性恋这种话并不能宣之于口,网络那么声势浩大地宣传,背后有多少mcn机构推送可想而知,甚至国外举着彩虹旗去宣传游行,这都很像是某种思想方面的胁迫。
感情就是感情,是世界里最纯粹自然的精神索求,像春夏秋冬的更迭,它可以存在地很强烈,但没必要叫嚣着宣判自己的来到。
沈续不想被人昼夜地监视。
这是坐牢。
那时汤靳明正好休假,每天下午都会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厅坐很久,等待他下班的途中处理论文,在差不多的时间走出店面,沈续出了写字楼就能准确找到他。
这个同事究竟有没有发现汤靳明呢。
沈续不敢保证,他难以想象私人生活就这么被放大,甚至有可能被“公之于众”地秘密传播。
沈矔可以当他和汤靳明的感情从没发生过,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欺欺人。
住院医点头嗯了声,从兜里掏出一把蓝黑签字笔,交给沈续:“今早有患者出院送花,一百九十九支笔做的大捧花,我给您也抢了点。”
沈续莞尔,接受他的好意:“谢谢。”
难伺候的教授多得是,沈续这种已经是最让人感到安心的主任级别的医师了,住院医随手将便利贴塞进上衣口袋,笑道:“那沈老师我先去干活了。”
沈续没说话前,住院医还在原地站着,只等他点头或者摇头。
沈续略思索片刻,从钱包里抽出张前几天才在附近咖啡店办理的会员卡:“多久没回家了?最近你们跟我的手术也辛苦,想喝什么就去买,他家的提拉米苏挺不错。帮我叫杯冰美式不加糖,外加一粒葡萄味的马卡龙。”
“感谢沈老师。”住院医喜上眉梢,格外虔诚地捧起双手,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骑士行礼的动作:“我们一定不辜负您这张尊贵的vip会员。”
沈续被她惹得也噗嗤笑起来,无奈道:“别贫了,快去吧。”
住院医一蹦一跳飞快遁走。
转头再看系统里的诊疗记录,那股若隐似无的头痛再次弥漫开来。
就像大清早接待父母和汤靳明那样,沈续忽然发觉自己对很多事情的知情权与控制越来越微弱了。
再者……话说回来,汤靳明究竟是怎么记住大门密码的。
汤靳明的技能点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挥地很恰当。
例如他总是能在沈续毫无察觉的时候,清楚他的所有行为,并准确地猜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甚至是公寓密码,他明明没有告诉过他,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入室,如果他并不认识他,沈续就该立马打电话报警把他抓起来。
沈续今早甚至为了逃避他们,以有急诊为由提前一个半小时抵达科室。
但晚上呢?
不如直接在附近酒店开个房凑活好了。沈矔有工作,汤靳明也不能总是待在那,至于施妩,施妩参加的活动也不少。
江城究竟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啊!
下午两台手术都没做多长时间,微创这种通常都是杨齐生他们来,但医院有教学指标,沈续帮其他主治顶了几台,全程独立操作,学生全抻着脖颈使劲盯着显示器,生怕落下知识点。
医生一旦站在手术台,除了对时间流逝较为关注外,对外界的全部感知近乎于无。
天气预报也没能料到的狂风骤雨席卷整座城市。
咖啡已经送来了,同事们蜂拥而上,感谢表达了一半便被急诊与会诊纷纷唤走。
沈续还是病人,又没办法跑急诊,只能作为机动单位,有处理不了或者人手不够的时候,直接上台支援。
所以他连刷手服都没换。
比起感情纠缠,貌似沉迷工作也不错。
虽然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着实有种消耗生命的意味。
沈续悻悻地感叹:真是好胆小啊,沈续。
江城漫长的雨季称得上凶残,不是极端天气胜似世界末日。
云层并不如更南边的城市压得那么低,也没有北方城市天高云阔的畅快恣意。
它就像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打工人,过着没那么快乐的压抑生活,爆发也显得委屈,并没有一醉解千愁的畅快。
潮湿绵延不绝,闪电如菌丝般撕开黑暗,只是那么一瞬的轰鸣,隔着办公室薄薄的木质门,沈续听到了来自病区某处的哭声。
冰美式融化得很快,沈续含着被自己咬扁的吸管大喝一口,而后将它抽出丢进垃圾桶,重新换了支新的,并打开台灯,从电脑中拷贝了自己这十几年的病历,以及那份就诊记录。
理论上来说,医生作为患者家属,该及时回避相应的诊疗方案的制定。沈矔有丰富的从医经验,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沈续将注意力放在结论,其中写着轻微脑震荡。
如果事发突然,走的是急诊,那么接诊遇到家属也说得通。
可怪就怪在沈续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脑震荡。
联网系统也是近些年才普及,再远点的资料除非专人处理,否则很难通过平台找到痕迹。
唯一的可能就是试图寻找纸质档案。
叮。
手机闪烁,沈续瞄了眼来电显示。
是沈矔。
但它没等到沈续接起便自动挂断了,随即是一则简短的信息通知。
父亲:停车场。
手机拿起又放下,沈续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顺从沈矔,正欲措辞拒绝,门从外被推开,有人西装革履站在楼道,面朝着沈续,露出职业般的笑容:“小沈总,我姓杜,是沈董的秘书。”
他稍微向左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轮椅。
隔得远,沈续也能看得出那是载过汤靳明,欢唱小毛驴的轮椅牌子。
直接上来接人,沈矔根本没有给沈续拒绝的余地。
沈续两三口喝光美式,淡道:“来扶我。”
沈矔在阿斯顿马丁里等待儿子,从车门打开再至启程,车载电台里回荡着的舒缓钢琴曲并不能让他紧皱的眉头放松。
沈续来了就见沈矔这么一副特别严肃的态度,也懒得揣测他待会是否会找自己不痛快。
父子二人并排坐在后座,一个目视前方,一个偏头去看窗外风景。
杜秘书的存在感约等于无。
下班时间段路宽本就不好,有暴雨加持更寸步难行。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各处,起先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小蛇,后来直接起了雾气,化作衔接天地的瀑布。
沈续额头抵着车框,腰际是空的,就这么一路坐着会很难受,他忍不住扫视轿厢。
“用这个吧。”
直至一言不发的沈矔脱下西装,男人扯了扯发紧的领结,将外衣叠成小方块,塞进沈续腰与座椅之间镂空的部分。
红灯结束,车海又缓缓地挪动起来。
沈续轻声:“谢谢爸爸。”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沈续又觉得沈矔或许没那么过分,他还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他们的意识形态与接受的教育,令彼此没办法那么容易理解对方。
“天好像要被下塌了。”
沈矔忽然莫名其妙地感慨一句。
“刚到江城定居时,你就是这么说的。”男人很平和,讲述故事的语气也娓娓道来:“你哭着说世界末日怎么办,天下塌了还能继续在花园种玫瑰吗。”
“工作还习惯吗,下午问余珂珂,她说你很少摄入碳水,冰箱里全是水果和咖啡豆。”
“也有摄入碳水,您说过,不吃会变笨。”
“我和你妈妈商量过,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很不健康。”
他顿了顿:“也不是要干涉你,国内工作强度大,比不了研究所正常上下班。听说你现在还没带学生,如果有这个打算的话,还是得提前注意身体健康。”
沈续习惯性地咬住唇肉,声音放得很轻:“我有好好照顾自己,爸爸。”
“医院环境很不错,是我想要的临床氛围,虽然手术多,但跟同事一起吃食堂也很好。”
他抬起头,也是在间接回应沈矔自己最近的决定:“所以觉得没有必要身边安排那么多人照顾。”
沈矔微转身,面朝沈续,关心道:“腿还疼不疼。”
沈续摇头:“没有伤到骨头,最近在愈合,晚上伤口会难受会,但不妨碍正常活动。”
说不妨碍是假的,已经很不便了。
“您和妈妈今天下午相处融洽吗。”沈续还是最关心施妩。
他根本不记得施妩上次与沈矔见面是什么时候,这两人名字虽还绑在一起,但已经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
沈矔进行的商业活动多是学术研讨或者促进技术革新研发的产业链创建。
而息影却从未离开过娱乐圈的施妩,只要身披满身的星光踏入红毯就好,国内红毯数以百计,她也只是参加后续酒会,唯有国际影视节才舍得现身半小时。
难道他和施妩再次见面,不会像他和汤靳明那样剑拔弩张地尴尬吗。
“待会只是普通的老朋友聚餐而已,很多叔叔伯伯都在小时候抱过你,之前聊到,说机会难得想见见。”沈矔为待会的聚餐解释道。
“嗯。”
沈续点点头。
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必须违逆沈矔,如果理由合适,动机也正当,参加些无聊的聚会也无妨。
毕竟沈矔这脉人丁稀薄,但亲戚朋友也还是有的,他作为沈家的一份子,被沈矔养大,当然也要负起责任。
成年人再玩小孩那套,会被当做不成熟。
沈续也很讨厌被强调年轻。
车一路平稳驶向郊区,沈续用余光打量父亲。从光影交错中的轮廓,再到忽明忽暗的眉眼。
岁月在沈矔身上并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两人走出去说是兄弟也有人信。
江城的私人会所通常远离江城市区几十公里,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在小地方算得上是跨市了。
依山傍水寥无人烟的地方不好找,可只要有钱无所不能。
由繁华现代霓虹转至野绿森森,二者之间跨越了漫长的暴雨洗礼。
会所早有人等候在路口,开着园区的敞篷观光车。
甫一下车,沈续被属于大自然的清新洗礼,驱散白日的疲倦与烦闷,瞬间心旷神怡。
四周照明的设施不算多,但能顺着通道看到远处的灿烂灯火。
工作人员协助杜秘书从后备箱取下轮椅,并帮助沈续登上观光车。
私人会所也分档次,这家很明显是属于那种一天只承包接待一桌客人的那种。建筑与自然融为一体,胜在设计精彩绝妙,并不多加盖楼层包装得多么金碧辉煌。
抵达入口,带他们来到的工作人员的任务算是结束。一袭长裙,长发用木簪简单挽了个利落发髻的女人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并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露出身后狭长的木质走廊。
走廊外是假山碧溪,与盛开着不同品种的绣球园。绣球花瓣散落溪间,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流动的花瓣居然没有在水里间断过。
女人上前,企图接过轮椅。
杜秘书从接沈续再到抵达,期间只开口做过自我介绍,这是沈续印象里他第二次说话。
很冷,不愧是沈矔的秘书:“谢谢,您带路就行。”
杜秘书仍然言简意赅。
沈续简直太好奇沈矔究竟招了一堆什么神人进公司,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手搭在扶手正欲调整坐姿,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眼前晃过道高大身影。
嘭!!
铺天盖地的刺鼻酒气倾泻而来,那人横冲直撞,直接栽倒在沈续身上。
猝不及防间,沈续的指腹扫过他的脸,感受到他的鼻息之外,还有格外滚烫的肌肤。
属于医生的职业敏感,沈续立即判断出这个人或许需要帮助。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正欲询问,看到那人的脸忽然愣住了。
“汤……汤靳明?”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续的疑惑,醉酒的男人也同时抬起头来,他睁开眼,但很快被刺目的灯光袭击,下意识不耐烦地挥手。
啪!
扑通。
手机被汤靳明直接打飞,在走廊边缘被撞得弹起,而后径直冲向溪流。
沈续:“……”
他啊了声,抬头望向父亲。沈矔显然也被微微惊到,略一挑眉,但没说什么。
汤靳明太烫了,体温明显不正常。沈续短暂思忖,片刻开口征求沈矔的同意:“爸爸。”
“早点回来。”沈矔同意了。
好在开游览车的工作人员并没走远,长裙女人带沈矔离开后没多久,沈续便带着汤靳明上车,前往会所休憩区。
东区会客,西区住人。
空房很好找,但汤靳明在这就很不正常。
他好像完全失去意识,栽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沈续试图掐他虎口,想想还是算了,又不是休克指征。
人到房间,客厅的急救箱已经摆好,大略扫一眼,沈续问工作人员:“很全。你们这里有急救室吗?”
“有。”对方点头,询问道:“您需要去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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