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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掉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汤靳明更应该反思的是毫无边界感的冒犯。
如果他闲得慌,可以去玩黄金矿工无限版。倘若他热爱手工劳动,那就去农场做工,三百六十行哪个不行,总之哪个都够他祸害。
沈续抓住汤靳明的裤腿,打算用力扯他下来。
“等等。”汤靳明忽然从本就不怎么稳的折叠梯中站了起来,身形高大直接头抵到天花板。
前后左右骤然失去体重的平衡,沈续还没使劲就下意识双手把住折叠梯,拧眉下最后通牒道:“汤靳明,我真的没工夫和你开玩笑,你最好……”
“接着。”男人的手径直从吊顶中的孔洞掏出什么,直接抛给地面的沈续。
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东西。汤靳明动作太快,沈续判断自己接不到索性就没动,看着它从眼前飞掠而过,砸在瓷砖上弹起来,落到地毯边缘被惯性操控,骨碌碌地滚去沙发底。
沈续先发制人:“你去捡。”
汤靳明一顿,没说什么,从折叠梯中滑下来,去储物室找了个加长版的粘毛器,单膝跪地,伸向沙发底,一次性就将东西勾了出来。
对于听话的汤靳明,沈续更笑不出来。
很好,汤靳明的行为又刷新他对这个公寓的了解程度。
沈续抱臂:“这次呢,也是你根据我的生活习惯猜出来的吗?”
汤靳明捡起木质指甲盖大的黑色方块,对着它吹了吹,没回答,抬脚走到沈续面前才解释:“清洁工具不放在储物间放在哪?床头吗?”
“这是什么。”沈续二十四小时内都不想再斗嘴了,这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输了反而令汤靳明更兴奋。
他调转话题问他。
汤靳明用食指与拇指捏住它,放在沈续眼前。
沈续看清那是什么后,面色陡变,但刚才经历那么一遭,还算是有心理准备。
他从他手中取过,抿唇道:“微型监控摄像头。”
“我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汤靳明也说:“是啊,为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沈续的眼睛只在汤靳明那里停留了几秒,随即便控制不住地扫向客厅各处。
他大脑转得比平时更快。
花盆间隙,窗帘夹层,或者储藏着饮品的酒柜,这些都是视野死角,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吗?吊顶那么隐秘的地方都能装进微型摄像头。
汤靳明拔得很潦草,摄像头尾部还带着五六厘米的数据线。
汤靳明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了,于是将摄像头丢到垃圾桶里,淡道:“现在还觉得没必要吗?”
“聪明人现在就该立刻请律师想办法搜集证据。”
“雇佣你吗。”沈续眼神微暗,缓缓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抵着折叠梯。
他用审视的目光,淡道:“我该怎么相信你?”
“或者报警。”汤靳明提出另外的可能。
沈续从鼻尖极轻地哼了声:“找你,或者祝既北。两者有区别吗?”
如果对方选择安装摄像头,必定想好了被察觉的退路。也就是沈续平时没有绝对的保密习惯,换了任何一个身价过亿的企业家,所居住的环境都是严密进行周期性的搜查。
施妩没有正式离开演艺圈前,家里曾经也有过摄像头,当粉丝被从衣柜中抓出来的时候,她也是选择报警,警方很快抵达庄园,带走了那些年龄不大的青年。
这次显然不是单纯的痴迷行为。
前者的违法犯罪的驱动是疯狂的情感,那么公寓里的这个呢?总不能也当做什么明星粉丝行为吧。
“我猜这里不止一个。”汤靳明没打算在这个话题漩涡里纠缠,及时摆脱出来,“就算当事人不想报警,也该从头至尾里外清扫一遍才安心吧。”
“……”
漫长的沉默后,沈续松口:“待会别打扰我睡觉。”
这就是赞同的意思了。
汤靳明一点头,转而问他:“有衣服穿吗。”
沈续:“自己不会找吗?”
“随便翻主家东西不礼貌。”男人耸肩。
沈续更无语了,好像刚才敲吊顶的不是你汤靳明似地,大尾巴狼非要在达成目的之后装羊羔,这人究竟有没有基本的道德逻辑。
还真不是沈续集体扫射。律师这个群体就是有种打又打不死,踹一脚也好像碰到棉花的无力感。
简直是从工厂流水线里生产的标准牛皮糖。
他跟沈矔的律师团队打过交道,那边在对待当事人的时候,也是这种态度。
“衣帽间在那,自己找合适的穿,我真的要睡觉了。”沈续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打过一样酸痛,他除了是高危之外,还是个腿伤没痊愈的患者,被汤靳明气得走这几步令他很难不怀疑是身体机能在消耗底层气血。
怎么每次见汤靳明,自己似乎都会倒霉。
沈续一瘸一拐地往卧室挪动,到了走廊又扶着墙壁停了下,说:“客厅别开那么亮的灯,很刺眼。”
沈家都是各住各的,养成除非必要互不搅扰的习惯。导致沈续自小就没有关门睡觉的习惯,卧室门敞开通风,气流活动会让他舒服些。
汤靳明走到衣帽间门口,他忽然记起了什么,顿了顿问:“余珂珂的底细查过吗。”
“你是说摄像头可能是她安装的吗?她爸还在我手上。”
“国内比你资历深的医生一抓一大把,如果她收了别人的钱,也可以将父亲转到别的医院。难道你忘了刚毕业的时候,患者家书把十颗生鸡蛋砸到你身上的事情了吗?还有规培末期,抓着你去医务处,硬说多开了药从中吃回扣。”
沈续:“所以意思是就算我的医术比别人好,仍然无法得到患者的信任吗。”
汤靳明深深地望着沈续,眸色几度流转:“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都装作不明白。如果所有人都单纯赤忱,制定法律做什么?也不会有律师这个职业。”
沈续打断汤靳明,有点无力但他必须说明:“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这很明显是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悖论。
“诸如此类的话题我们已经从十几岁吵到现在,还没有分出胜负就证明我们都没做被对方说服的准备,再怎么讨论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疲惫已经令沈续睁不开眼,他强撑着力气,客气地请汤靳明终止辩论。
“愿打愿挨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待会有人来的话,麻烦你们小声点,我真的需要睡眠。”
沈续很少主动终止谈话,除非他实在忍不住想要退场。
室内常年保持在十八度以下,这种温度已经是一个南方城市象征冬日的程度,沈续倒在床的最深处,摸出手机裹着被子又玩了会,陷入沉睡的时候,屏幕仍然播放着最新上映的纪录片。
讲的是孩子过年跟随父母回到故乡,长住三个月内,长辈们的日常生活。镜头语言并不活泼,甚至有种扑面而来的潮湿衰败。
沈续睡着的时候,正好是几个人去祭奠祖先,根据记忆,漫山遍野地寻找祖坟。
因此,那个在沈续这里并不算是熟悉的女人,骤然闯入他的梦里。
宁心穿着家中照片墙中的某套裙装,笑吟吟地看着沈续,指了指他,又仰起头。
沈续也跟着望过去。
汤靳明正好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来到阳台准备晾晒。
他干起活来十分熟稔,撑开双臂抖动床单,身体从栏杆探出点,用力对着空中一甩!
哗。
水珠分毫不落地落在沈续头顶。
之后,他被这阵头顶盘旋的冷气所惊醒,再没看清宁心的脸。明明她应当是想要对自己说什么的,可梦里怎么会开口。
天光大亮,沈续蓦地睁开眼,凝聚在眼底的湿润也跟着奔涌而出,从眼眶再到鬓间,他用力侧过身,将它全部都抹在枕套上。
宁心想要表达的他知道,作为汤靳明的母亲,她有入过他的梦吗。听说底下的人只有在极其担忧,孩子过得极度差劲的时候,才会用力想要通过梦境表达感情。
沈续撑着床缘坐起,用力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捋至脑后,并挪到床头靠着刷了会手机。
他沉睡的时间比想象中的长,通常五六个小时就能满足日常睡眠了,这次居然直接睡到了早晨十点。
医院科室群组里照样热闹,急诊缺人,手术时间有问题,这个病人在门诊闹事,那个患者家属又想塞钱给护士被发现了。
事情虽然不大,零零碎碎加起来都是工作量。
当然,沈续的邮箱还收到了学生的论文修改。
即便休假也有事做,保持工作的频率令沈续心安。
他有意无意地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响动,试图以此判断汤靳明是否还在家中。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
托开发商的福,每堵墙都做到了绝对的隔音。
他记得他睡觉的时候门仍然是开放,大概是汤靳明在他睡着的时候过来关的。
想到汤靳明,沈续又一动不动地陷入沉默。
他和汤靳明已经不是小孩了,为什么还要无休止地争吵,就不能面对面坐着聊几句吗?
倒是上次在医院也心平气和地一块吃过饭,可那顿饭似乎也没吃完,他被叫去急诊的时候,汤靳明还在对着那碗面挑三拣四。
沈续可以随意垫几口就工作的。
但汤靳明不是,他有很多讨厌的事物,但大家都不晓得究竟哪个是他最厌恶,且永远无法和解的。
毕竟他太能忍了,将不喜欢装得很热爱。
如果他们原本就不该是走到一起的性格,那么互相折磨如此之久,却仍旧不肯最先退出,在这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这条铁则是不假,谁都能说,谁都可以做,但真正愿意断舍离的根本不是这批将减负挂在嘴边的人。
沈续轻轻抚上心脏,他仍然记得汤靳明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他完成跳伞的时候,他是怎么心脏抽痛,而后果断给了他一巴掌。
生命太宝贵,他见过那么多人因为一时贪欢而内脏破裂,送到急诊的时候,他边为他们打肾上腺素维持体征,边听到重伤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弱地重复那苍白的七个字。
我好疼啊。
我好疼啊。
我好疼啊。
救救我。
救救我。
随后,监护仪的警报代替沈续宣判死亡。
那些后悔索绕耳畔只增不减。汤靳明应该来急诊看看,那里躺着的人远比他年轻,甚至比他高大威猛的也无法逃离死亡的束缚。
沈续不想变成那些家属中的一员。
如果这是能够预料的未来。
沈续宁愿在最初就选择拒绝。
“呼。”沈续深呼吸,强行让脑海中的浪潮停止,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往客厅去。
打开门,来自客厅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地传来,他又向前几步,踏进日光的明媚中。
“是,把那份卷宗找出来,我今天就不过来了,没错,开庭的话找王律。说多少次香港那边推过来的业务能拒就拒,如果拉不下面子就找能死皮赖脸的人去,香港人嘛,向来仰着头教训内陆公司,现在又不是十几年前,他们那套放在大陆根本不好使。”
“大不了直接告到总部,看看谁拳头硬。”
汤靳明正倚在落地窗边交待工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随即对沈续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得了,过几天我要回香港一趟,你们想要什么我叫人去采购。”汤靳明又交待了几句,挂断电话。
“睡得如何?”
沈续认出他穿的是他的运动服,问:“今天不去律所吗?”
汤靳明收起手机,低头略一沉吟,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沈续跟着他的视线,看到他脚边放着个黑色的纸袋。
“你这公寓什么时候买的。”汤靳明俯身提起纸袋,负手走到沈续面前,明显不想让沈续先看到里边装着什么。
沈续如实:“租的,一年一签。”
“退了吧。”
“找到住宅环境好的小区,且在医院附近很不容易。”沈续很满意这里的布局,有点舍不得。
“刚才祝既北来过。”汤靳明已经很委婉了,“这是刑警的建议。”
沈续口干舌燥,又一步步的地挪到冰箱那边去找水喝:“这房子我挺喜欢的,如果问题不大的话,我想接着住。”
说着,他拧开瓶盖,将水倒入玻璃杯,仰头灌了小半杯后长长吐出口气。
胸前里灌满凉意,整个人终于被凉清醒了。
“你们找到几个监控?三个还是四个?”
汤靳明很耐心,等沈续不再饮用才竖起五根手指。眉心拧得很深,浑身上下透露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沈续将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随口猜测:“五个?”
“五十个。”
沈续瞳孔微缩,手一松。
玻璃杯底部本就薄,做工精致但很花瓶,从掉落再到接触大理石台面,全程不过二十厘米。
四分五裂,像展开的花。
台面做了微倾斜,水渍滚至左手边的料理池,沈续身上只被溅了点星星点点的湿润。
大概是那份已知被监视的前提做了心理预备,沈续极浅地花了两三秒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一个两个,或者五十个又有什么区别?
汤靳明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格外吐字清晰地说:“准确来说是五十七个。为了沈主任的睡眠,我们甚至还没有检查卧室里的各个死角。祝既北说他从业至今,也没见过一个平层住宅里能放这么多微型摄像头。”
“线路清晰,有专门的一套供电设备,从装修就开始设计,才有这种不被察觉的效果。”
“沈续。”
汤靳明终于不再隐藏纸袋,他托着底,将它展示给沈续:“好好想想你这些年是否招惹仇家,得罪了的人又有哪些。报案最好是当事人直接去警局,如果嫌疑人证据确凿,我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吃牢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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