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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
沈续站着不动,汤靳明纳闷道。
沈续摇摇头,跟着他一块进办公室:“这是新秘书?”
“从律所带来的自己人。”汤靳明脱掉外套,搭在衣架的同时也冲沈续伸手。
沈续递给他,随即道:“既然是自己人,那也太凶了。”
“太软可镇不住底下,资本主义没有你们医学界的薪火相传,师生那套并不使用集团制。”汤靳明打开办公桌右侧的暗门,道:“里边有淋浴间,待会你洗洗就睡吧,不必等我。”
沈续看了眼时间,淡道:“会议还有一阵子,你先去吧,我在这坐会看看夜景。”
汤氏所处的地点是绝佳的观景台,刚才接受那么多信息,沈续还需要时间消化,大脑皮层太活跃,现在躺在床上也只能反复翻身叹气。
抵达汤氏途中,沈续趁着最后那百分之一的电量给施妩发送自己离开会场的消息报平安,手机彻底关机的刹那,有种断绝外界通话联系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沈续将手机放在单人沙发旁的桌角,双手插兜,缓步走到落地窗下俯瞰整个香港。
繁华的都市永远不缺年轻活力,但这里明显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但那些上个世纪遗留的逼仄,又组成难以模仿的复古风潮,被追捧,被做成财富的铭牌。
也是汤家这个庞然巨物不可磨灭的烙印。
而汤靳明想要撼动,怎么能不付出血的代价。
沈续忽然觉得风景也不是那么地合时宜。每个人被困在鸽子笼里,外头是早已厌倦了的风景,打开笼门也不能飞出半步。不是不愿意,而是不可以,面包与金钱同样重要,唯独自由是可以排在最末的部分。
重要却可以没必要。
中途秘书又进来送了次夜宵,是刚才他们在楼下见到的关东煮,还有烤得酥脆的新鲜法棍,搭配蓝莓酱。
沈续趁汤靳明洗澡的间隙,用调羹沾了点果酱,对口感颇为意外,竟然还是温的。谁还敢讲他要求高,明明汤靳明自己也叫人半夜熬制果酱。
待汤靳明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沈续坐在夜宵前微抬下巴:“汤总,您的果酱到了。”
“给你准备的。”汤靳明拿起果酱碗闻了闻然后放下:“怎么不吃?”
沈续揉了下发紧的眉心,缓缓道:“你先吃吧,待会还得开会。”
按照刚才汤靳明的描述,这场会议大概会持续三个小时以上,不补充足够的热量,只靠精神,完全支撑不了这么高度集中的工作。
“你猜明天媒体会怎么报道这场舞会?”汤靳明走到冰箱前,从中抽了瓶vc浓度超高的柠檬口味饮料。
“影后高调复出?”沈续猜测。
汤靳明摇头:“他们会先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调动全国各地的人脉,把你这十几年的经历全部写进文档,占用一整个版面介绍。不过放心,管宗勤那边应该有关照过,不会写得太难看。”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你会在每个角落都见到武装整齐,戴着墨镜和口罩,手持单反相机的狗仔。尽量避免出入公众场合,就算是要去,也少喝书吃饭,毕竟这群人真的没什么道德,如果在洗手间围追堵截的话,场面会很难看。”
“你不是我们这种人,没想过跟他们撕破脸,毕竟知识分子还是很想维护场面上的和平,尽可能地给对方面子。”
沈续“哦”了声,失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性格。”
“那可以试试看,明天晨报会得到什么重磅解密。”汤靳明也不反驳他,将装满温水的玻璃杯递给沈续。
沈续其实更想喝冰的,看着杯内液体皱皱眉,最终也没说什么。
汤靳明挨着他坐下,平板电脑放在腿面,边吃关东煮边浏览稍后的会议内容。
“不是不想看吗?”沈续问。
汤靳明:“其实做得很好,但场合错了。”
“小组会议能事无巨细地把问题提出解决,百人会议如果就这么挨个讲过去,不仅没有效率,还会陷入很多明显没必要纠结的陷阱里。会议内容很容易偏移轨道,矫正很浪费时间,也不能在最初就阻止员工畅所欲言影响思路。”
汤靳明向下划一页,沉声:“加班本身就违反劳动规章,没必要再进行情绪打击。”
“刚才怎么不用这种办法对待你的秘书。”
“因为我对她抱有足够高的期待,比起曲里拐弯的暗示,直接告诉她怎么做才能更能令她成长。教书没做过,但怎么引导下属我比你熟练。”汤靳明抬眼,径直对上沈续的眼睛,勾勾唇:“不过……也有不会引导的时候。”
“是么。”
“太有想法的人就很难纠正。”
“你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沈续直接道。
汤靳明笑了声,顺势仰倒在沙发里,长腿肆意地舒展开来,半臂拢在沈续肩后的抱枕间:“你是少爷,谁敢随便指挥呢。”
沈续睨他:“希望我的学生也能跟你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省得总是由于太老实而被患者投诉,他那几个月在医院处理的警告已经比之前在学校见过的挂科单都要多。
沈续有点头疼,他夏初回国,手底下的学生还在跟他打电话哭诉毕业无望,他好言好语劝他得怀有希望。
也不知最近情况如何。
“还是先想想明天会不会有患者跳出来质疑你的医术,或者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什么陈年旧账。”
汤靳明举例:“比如器械是否在手术失败中造成致命作用,如果医药代表和科室勾结,沈主任进入医院的名额是顶替他人,还是正常流程,公示期间有没有通报全院,人才引进的条款是否符合规章制度。”
男人的语气不似刚才那么轻松,逐渐地变得低沉严肃,甚至还有提醒警告的意味:“你最好真的有充分接受的心理准备。”
“当然。”
汤靳明今晚话太稠了,还有说教的意味,沈续一听他讲这种就头疼。从见到汤靳明起,他就这幅态度,竟然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持到现在,自己又不是他的下属,成年人承担责任后果也没必要这么事无巨细地警告。
沈续将玻璃杯还给他,是真的有点疲倦了:“我要去休息,待会开会小点声,明天见。”
没走几步,身后再次传来汤靳明的声音:“安眠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很明显,汤靳明也感受到他是嫌他烦才借口离开。
沈续摆摆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白天折腾那么久,脑袋刚沾枕头,沈续便沉沉睡了过去。
身体在深入睡眠中得到充分的恢复,时间也因黑暗中变得凝滞,再睁眼,他半阖着眼去看窗台,厚重的窗帘隔绝光线,沈续醒后缓冲的那阵子甚至还胡乱在枕头旁摸手机,怎么找都找不到,清醒中逐渐地不耐烦,恍而想起他就没把它带进来。
“乱动什么。”
忽然,一条胳膊径直裹住他的腰,将他强行按在原地。同时,沈续感到后脑的头发似乎被压住了。
“松手!”沈续狂拍汤靳明肩膀。
汤靳明闭着眼,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别动。”
“那你松手。”
“让我抱抱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不行,我的头发!”
“头发长在脑袋上,沈续,你住在我这让我抱怎么了?又没脱衣服,抱也不行么?”
“……”
“你真的很不要脸。”
第75章 黎明前
沈续昨天没吃几口,这会饿得头晕眼花,重新躺回枕头里,汤靳明放在胸口的手臂简直像千斤坠。
他盯着天花板喘了会气,终于把呼吸捋平稳,思绪重新回到理智:“几点了,汤总不用上班吗。”
汤靳明用气声笑了会,收回身体重新躺平,多少有点无奈:“驴也不带这么拉磨,刚下班没多久。”
笔记本和投影仪都是烫的。
沈续缓慢地眨眼,猜测道:“七点?”
“又不上班,时间有那么重要么?”汤靳明问。
沈续摇头:“只是想知道失联多久而已。”
被沈矔关在山林后再逃出来,沈续才觉得现代科技有多珍贵,至少不必数着“正”字判断时间,每天都过得有零有整,荒废也好,利用也罢,总之没有和社会脱节。
身边的汤靳明像巨大号的热源,靠近他的那边好像要被点燃,沈续不得不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皮肤大面积接触冷气。
他这会脑子很清醒,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昨夜和母亲共舞。
那是施妩第一次坦然地对他讲,他怎么会跟汤靳明走不下去。
唇角抿得笔直,沈续突然偏过头,乘着昏暗盯汤靳明好久。休息室的门并没闭紧,狭着条缝,从外头透漏进的明亮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休息室比沈续想象的要小,不太像汤靳明的风格,就连床单家居都是黑的。
他侧身头枕着手臂,想了想,问他:“如果平反的代价是失去所有,那个时候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汤靳明呼吸平缓,胸膛起伏很小,看似好像是睡着了。沈续也跟着闭眼,静静听着他的声音,心却静不下来。
他的身体仍然播放着那个纷乱的舞步以及想到就要落泪的曾经。
“会。”
良久,男人哑声说。
他翻身再度靠近沈续,居家服与被褥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直至找到沈续的手,他牵住他,脚背也贴着沈续的小腿。
沈续没抵抗,一动不动,他和汤靳明很少挨得这么近,且还是和平相处。
微凉的呼吸撒在脖颈,让他想到了昨晚汤靳明掉在自己衣领里的那滴眼泪。
只是一滴,剩余的被他憋了回去。
汤靳明忍不住轻叹,低声说:“正常情况下,掩盖事实才是最明智的办法。但已经被推着走了,再想停也已经晚了。这个回答会令你失望吗。”
“不会。”
“为什么。”
“人生来性本恶,只是后期被社会道德规范才成为标杆,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就像站在顶层会有往下跳的冲动,见到可爱事物恨不得将它摧毁。汤氏的资产很难不动心,正常人都会选择更利己的那方。”
沈续抿唇,继续道:“住院部的医患关系也很复杂,患者家庭内部的纠纷更难调解。只是十几万的遗产而已,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即便老人还在病床接受治疗,也仍旧有互相推卸照顾责任,只想得到属于自己的,或者更多的继承权。十几块的验血都要计较,你手里可是整个汤氏。”
“况且。”他顿了顿:“宁心已经去世十几年,按照大众认知的常理来说,的确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完全能等到彻底获得继承权后再下手。只是……汤连擎正盛年,等到他死的话,的确有点难度。”
“要不要等一等。”斟酌着,沈续提议道。
“你呢?”
“我?”
汤靳明睁开眼,伸出手,用指背抚了抚沈续的脸,“网民已经在知网搜索你的论文,从大学至今发表的所有,媒体八点更新的早报,半小时后论坛已经全是有关于你的帖子,你怎么不愿意等一等?”
“所以现在是九点吗?”
汤靳明无奈地将他额前碎发拢至脑后,五指穿过他的发间,至发梢:“我是问你在做这件事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
已经很久没有和汤靳明这么和平地对话,沈续有点不适应,但觉得这样也很好。他看汤靳明的眼睛,汤靳明也在凝望他,这种半明不明的时候,最能让精神放松,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讲出平常不敢说的。
脑海闪过与昭夏的谈话,沈续把那句转述给汤靳明:“你在监视昭夏的那段时间也没少想办法吧。”
汤靳明:“……”
沈续并不避讳昭夏那句上位者对下位的无限兼容,事实上他生活的环境就是金钱至上利益贯穿终身。
如果大喊着我不要钱,我要的是爱,这种才是真虚伪。
边脆弱边毫不手软地购入奢侈品,肆意流连酒吧,随时随地来场环球旅行,等到行程结束,才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缓冲休养时间继续记起自己是需要爱,渴望亲情的孩子。
如果要用全部财富换取亲情又不乐意。
沈续摊开手,放在汤靳明眼前:“金钱事业亲情,我全部都拥有了,为什么不做让沈矔下地狱造福大众,积累功德的事情呢。”
况且。
沈续单手撑着床缘,缓缓拖着枕头靠坐在床头,冷道:“事实上我的第一个身份,沈矔的独生子,在十八岁前就已经完成。从进入医科大至今,所履行的社会责任是救死扶伤。这点对于每个对人类科学有追求的医生来说,必须贯穿终身。”
“沈矔没做到这点,反而利用技术成为加害者,所做的一切和我的人格相悖,治疗一位患者的时间很漫长,但他却能够在这期间连害无数人。”
沈续停了会,淡道:“看来比起临床治疗,送他下地狱更划算。”
“否则我治多少都不够他送走的数量。”
汤靳明看着沈续的表情,问他:“但他曾经是你追逐的目标。”
“……是啊。”沈续感叹,低着头皱眉,轻声叹息:“可惜,他已经不是我想要成为的人了。”
他曾憧憬过成为沈矔,竭力地学习他,模拟他,后来发现所有都没有意义。
其实在江城的生活,沈续多少还是有点留恋。
固然有和汤靳明相遇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让他难得过了几天看似正常的生活。
离开江城的每一秒,他都活在沈矔的光环中,这样的经历对不学无术来说的确很便利,但偏偏他想要突破父亲的挟制,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人前,被当面称呼沈续,或者是沈教授之类的社会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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