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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沈续双手可怜地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再放会。”
汤靳明挑眉,垂眸尝了口:“已经凉了,不喜欢吃奶皮可以剩下,但奶要喝完。”
沈续:“……”
汤靳明用刚才吃过水果的银叉直接挑起奶皮:“行了,别磨蹭。”
等着沈续乖乖喝光杯底最后那口,汤靳明收拾餐盘,顺带把童话重新放回书架。
边收拾,边用余光瞥在他背后偷偷做动作的沈续。桌上摆着的玻璃相框倒映着小孩的影子,汤靳明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关了门,又弯腰跪在床边,头伸进床底观察。
“在看什么。”汤靳明随口问。
沈续食指放在下唇,做了个“嘘”的动作,提示汤靳明要小心:“爸爸在跟我玩捉迷藏,午后就抓住过一次了。”
汤靳明一怔,旋即放下餐盘快步走到床头,拧眉道:“什么捉迷藏?”
沈续眨眨眼:“就是抓到就会被惩罚的游戏,哥哥没玩过吗。”
“和谁?”
“当然是爸爸。”
顷刻,汤靳明浑身上下血液仿若凝固,一股莫名的冷气从脚底直窜天灵感,他双手放在沈续肩膀,俯身继续追问:“和谁?”
“爸爸。”
“什么时候?”
“每天。”
荒谬!
汤靳明松开沈续,凝重地走到窗旁,拉开窗帘,他这正对沈矔卧室,那里还是黑的。
沈矔根本没回来!
况且……他上个月就去国外参加研讨会,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过江城了!
和沈续玩的是谁?鬼么?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汤靳明立即打消这个念头。沈续信誓旦旦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两个人里一定有个疯了。
是,没错,沈续疯了。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连正常生活都无法保证,随时随地出现幻觉。
难怪沈矔要把他养在家里,不允许他离开他势力范围内。
第81章 亲吻心脏
汤靳明大一开学那天,行李箱平摊新公寓玄关,收到沈续的简讯,年轻的准医生兴冲冲地对他讲,自己在赌场救了个人。
虽然按断六根肋骨。
好在人还是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
看着手机里的白屏黑字,汤靳明一时觉得自己眼花,又觉得这么魔幻的消息出现在沈续身上也不无道理。
治病救人值得提倡,但沈续这则消息明显不是为了向他炫耀治病救人。而是对方的朋友告他非法行医,两伙人打了起来,为首冲锋的甚至还是沈续那个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教授。
通篇的重点除了求捞之外,更多的是“我们胜利”的欢呼。
沈续在炫耀。
但汤靳明很难理解他究竟在炫耀什么。
伤痕就是男人勇气的象征?
当然,接连跳级,对目前从生理年龄还是心理年龄都属于青少年范围的沈续来说,这的确是的。
但这是枪械自由的国度,沈续这完全就是拿性命做游戏。
重要的是赌场,并非打架本身。
汤氏海外分部众多,汤靳明联系当地律师,请假去隔壁市捞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从警局出来已是黄昏。
漂亮小孩还是干干净净没什么挫折的样子,甚至连衣角都没什么褶皱。
肉盾是师兄,学姐远程输出嘲讽,导师负责近战,众人自动找到前后左右的位置,这个长相俊秀,来自亚洲的男孩就这么被簇拥在正中,战况激烈但毫发无伤。
导师手臂被划了道血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附近诊所,学姐为导师缝合伤口。
“沈,让我看看你。”导师半边胳膊打了麻药没知觉,他腾出另外那只手拉过沈续,让自己的学生原地转了个圈。
“想吃披萨吗?”导师问,他忽然看到远处的汤靳明,又说:“跟哥哥回家还是明天一块回学校。”
汤靳明倚在墙边,抱臂冷冷盯着沈续。
沈续嘶了声,犹豫再三说:“我和哥哥回去吧。”
失去幻觉,精神逐渐康复的沈续从伤害自己变成了拱火的存在。
中学的汤靳明花了很久的时间,才逐渐令沈续建立基本的价值观,那些曾经存在于沈续意识中的幻觉,随着施妩的离开,沈矔允许沈续去中学走读后,渐渐地好了起来。
缓解情绪是很玄妙的过程,会有人始终沉溺其中,也有沈续这样只要逐渐将那些躲藏在心脏深处,流淌于血液里的天真与哀伤发泄出来,症状就能逐渐减轻的患者。
汤靳明所能做的只有陪伴,以及引导他发掘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后来某一天,沈续对他讲,我想做医生。
想成为父亲。
汤靳明没意见,他见识过沈续的智商,于是点点头鼓励:“加油。”
没费什么力气,沈续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从乖巧小孩转变至潇洒且有学历的纨绔,只需要一个没怎么经历过社会险恶的单纯大脑。
沈续开始乐此不疲地参与各种聚会,被灌酒,喝得滚瓜烂醉的时候,汤靳明还是捞他。
直至某次舞会,由于期末考试,汤靳明没去接他,刚回到公寓,便看到沈续蹲在家门口不肯进。他光着脚踩在地上,鞋整整齐齐地压在屁股底下隔绝冷气,天知道零下的温度,他是怎么在这待这么久的。
汤靳明快步走过去,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长得比他身高差不多的男孩忽然抬头,眼眶通红,直愣愣地张开双臂倒向他。
嘴唇碰嘴唇。
牙齿撞牙齿。
浓烈的血腥味充盈口腔,陌生的柔软扫过所有,汤靳明听到沈续又气又恼,但语气还是软软的。
沈续说:“为什么不接吻啊,他们说接吻很舒服的。”
“靳明哥哥……你亲亲我好不好。”
“怎么接吻啊,是这样吗。”他边抱怨,边用力埋进汤靳明怀中。
“……”
汤靳明抱在怀里的书本脱手,全部落在地面散掉了,不管不顾的。
他头次觉得用钥匙开锁真是人类社会最该淘汰的东西。
指纹解锁超越一切,科技改变生活。
……
汤靳明还是怀念,怀念沈续软软叫他靳明哥哥的时候。
打从沈续开始规培,说话的语气就全变了。
语调寡淡的小沈医生单手拎着咖啡,表情冷冷地对他讲:“汤靳明,你迟到了十分钟。”
代表医学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给了汤靳明当头一棒,沈续的笑容与日俱减,直至某短时间连基本的表情都做不出,只会吊着眼皮回以汤靳明沉默。
那段时间沈续整个人都是淡淡的。
淡淡地说话,淡淡地睡觉,拥抱接吻也不伸舌头。
直至规培结束,他飞到他在的城市闷头睡了很久。
汤靳明没课的时候就会尽量推掉社交,用剩余的全部的时间跟沈续腻着。他习惯自己做饭,口味也清淡,经常自己做饭。只有保洁每隔两三日俩收拾一次,并补满冰箱。
直至沈续终于主动钻进被子里问他想不想的时候,衣服甩到床底,他喘着粗气拉开床头柜找套,失手碰倒沈续的手机。
捡起来,屏幕亮起一瞬又暗了。
仅仅只用这半秒的时间,他仍然看到了标注着Evander的未读通讯记录。
最新消息的是五分钟前,明晃晃写着几个字:沈,我就在你家楼下。
眉峰凌厉地斜挑,汤靳明晃了晃手机,还没来记得说什么,沈续便面色突变,啪地挥手将手机一巴掌拍好远。
“心虚?”汤靳明眯眼,锁骨的汗落在沈续脖颈。
沈续偏过头闷闷地摇了摇,然后主动背过身,趴在床上,双手抓住枕头说:“快点。”
“Evander,名字起挺好。”汤靳明扶住沈续腰窝,直起身,披在肩头的薄被顺势掉在腰际,围着他的腿根,“寓意是强大的战士。”
“小沈医生似乎需要比我更强大的战士保护自己么?”
沈续很明显地抖了下,心虚还敷衍:“你去解决一下。”
“我很贵。”
“快去!”
“先付钱。”
室内温度低,小沈医生冷得大叫:“事情没解决就收费啊法师!”
汤靳明:“……”
可以叫律师,也可以叫老师,但这声法师远不止只是从沈续那脱口而出。
但汤靳明能认定的是,第一声法师的确是从沈续这开始的。
不知道几千个日夜的洗礼,沈主任还记不记得Evander。
旋即,汤靳明趁此机会开口询问:“Evander。”
“什么?”沈续愣住。
男人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又念了遍。
沈续终于反应过来,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那个本不算是重点的名字。
当然,被铭记也只是因为他因为这个跟汤靳明吵了一架而已。
至今,他没见过汤靳明如此利落地“抽身而去”,冲了个冷水澡后直接在书房工作至天明。
可是他记得他那天也很生气,莫名其妙被汤靳明甩脸色,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浴室的方向发呆。
但当时自己还很幼稚,并不懂那个时候应该直接冲进去对着汤靳明的腿踹一脚,先解气再说。
沈续冷冷道:“你应该庆幸那几年我的脾气不错。”
汤靳明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沈续,勾唇道:“如果是现在呢?”
“你真的。”
沈续欲言又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汤靳明,借力后退几步站稳,强忍比中指的冲动:“真的很无聊。”
他那会根本没空理Evander,奈何小组作业又不得不互加好友,这个英国佬学术一般,花钱追人倒有大把的时间。
平常没事就在公寓楼下装偶遇,沈续那阵子天天走后门躲避。后来这个英国佬某天突然消失,听说是被人在家门口摁着打,半个学期都没敢来学校。
“如果没人解决他,Evander还会继续纠缠你至少两个月以上,沈教授,沈主任。”汤靳明换了两种称呼,双手插兜悠悠来到沈续身边,面对面地:“运用你聪明的大脑想想,哪次骚扰不是我帮你解决?”
“是啊。”沈续冷笑:“汤法师分分钟上千万的投资,处理我这点烂桃花太屈才了。”
法师。大学毕业沈续就没再叫过这个外号,汤靳明刚工作最烦当事人开庭提交新证据,喜欢藏着掖着的那个委托方天天见面对他喊汤法师,以至有段时间汤靳明对律师这个称呼都过敏,
“你还是本科生的时候比较顺眼。”汤靳明嗯一声,转而抬脚往别墅内走去。
沈续随即跟上,趁他开门的时候佯装无意又踩他鞋跟。
沈家在江城只有这一处房产,每个月高昂物业费交着,物业定时定点派保洁上门做简单的除尘。
所有都保持着当年离开江城时的样子,沈续进玄关后便停下,微妙产生的情绪使他意识中的抵触逐渐滋长。
偌大前厅,只有汤靳明的脚步孤零零地回荡盘旋,他掀开沙发上蒙着的白布,转而扬声问沈续:“这是你家,怎么不进来?”
沈续眉心极轻地跳动:“你真的能毫无芥蒂地走进这里吗?”
对于厌恶和喜爱,沈续有着极其分明的界限,尽管有时候也得佯装无所谓,但那是公开场合。
汤靳明莞尔:“为什么不呢。”
“沈矔也不会因为我的举动而停止自己的行为,得知我在查他的时候,没想过求饶谅解,反而决定毁尸灭迹。”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沈续,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句话十分中肯,沈续承认。
汤靳明从沙发上起来,将布重新盖了回去:“虽然这样说很泄气,但沈矔是个善于查漏补缺的人,他应该做了两手准备。找机会制造事故撞死我,再处理解决当年所有经手过那场实验的人。得做好什么证据都找不到,败兴而归的可能。”
“你去外头待会吧。”
“我去沈矔书房找找看。”
“……汤靳明。”
沈续心中五味杂陈,出声叫住汤靳明,看着他转身凝望自己,却突然没话说了。
汤靳明是个很直接的人,行动力也超强,打定主意隐瞒或者坦白,都是他提前预设好的发展方向,但现在他说他也没底。
那现实还真是差劲极了。
良久,沈续深吸口气,左手抓在右臂,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去,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我不想等第三次血检报告回临床了。”
“不行。”汤靳明条件反射,立刻看懂沈续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媒体挖出更多的爆料,还能不能再做医生。但我真的受不了失去患者信任,直至未来的某天门诊,他们找上门来辱骂,才必须难堪地离开医院的话。我宁愿是体面地离开。”
玄关昏暗,但汤靳明站着的那块很明亮,沈续望他肩头的光,眼角眉梢微微漾起的弧度,从扬起至落下,那张脸的轻松戛然而止,换上浓郁难耐的忧虑。
男人的手下意识又伸进裤兜。
可惜刚才在路边的那根就已经是最后一支了。
“不行。”
再次重复,言简意赅地拒绝,毫无降价的余地。
汤靳明快走几步,将沈续按进怀中,胸腔发出沉闷的共鸣,嗡嗡地:“我已经没有做律师的可能了。”
都失去梦想的话也太惨了吧。
沈续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抬起脸,与汤靳明的眸光一触即离,再度相触,他声音很轻:“沈矔不会放弃我。”
“我是最像父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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