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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盯着屏幕上江飞英的照片,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青,却依旧在心底不停说服自己。
好好那么好,就算是江飞英喜欢他也很正常,想要让自己照顾他也很正常;况且,这些都是江飞英一手促成,就算是有人伪造了DNA,江飞英不会蠢到不再去验一次。
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低下头,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砰砰砰,指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和好好。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片,会划破、撕裂和摧毁现在的一切。
他不想失去江好,真的不想。
江亦奇望向亮起暖黄灯光的走廊,江好哼着歌,在尽头的衣帽间挑选衣物,影子落在地板上,时不时晃动。
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帮我吹头发。”
江好趴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玩。屏幕闪动的光投射在他脸上,时而是冷冽的白,时而是刺眼的红,似乎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睫毛和肩膀齐齐抖动。
“什么?”
江亦奇回过神,与扭头看他的江好对视。
江好伸手关掉江亦奇握着的吹风机,眨眼道:“已经吹干啦。”
“嗯。”
“江亦奇,你在走神。”
江好说完,看着江亦奇拔掉插头,起身背对着他放好吹风机,说:“没有的事。你刚刚在笑什么?”
“是好可爱的小猫!”江好坐起身,对着江亦奇伸出手,“回国之后,我们再养只小猫吧,好吗?”
江亦奇在他身旁坐下,江好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趴在江亦奇的大腿上。
白色真丝长袖睡衣乖乖穿着,却没有穿裤子,衣服下摆堆在腰间,露出又白又直的腿,一条伸长,一条翘起,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节奏地在空中轻点。像只翘着尾巴的纯白猫。
江亦奇还是想往常那样,安静注视着他,听他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
可这次江好说了好久,江亦奇都没有出声,目光也比以往更加幽深。
江好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试探道:“江亦奇,你是不是知道了?”
江亦奇眸色一冷:“知道什么。”
江好抿紧嘴唇,撑着慢慢坐起来,双腿并拢跪在江亦奇大腿旁,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小声道:
“就是瞒着你跟方泰打过几个电话…”
江亦奇的眉心慢慢解开,肩膀松下一瞬。
“他联系的你?”
“不是不是,是我找的他,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接我电话来着,像是很怕我找他。是不是你上次吓到他了?”
江亦奇不答,反而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见江亦奇这个反应,江好不敢说怀亚特也在IG上联系了他,还要把Renée的遗物转交给他。
江好哀嚎一声,重新躺回江亦奇的大腿上,拉着他的手臂让他抱自己。
“我,很想知道关于我妈妈的事。我之前去墓地看她的时候,都不知道该送她什么花,又该跟她说什么…我想更了解一点他,虽然我还是不喜欢方泰,但他肯定更了解她。准备回国就去看我妈妈。”
江亦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不喜欢方泰就不喜欢,我也很了解Renée,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不一样,方泰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也是我妈妈喜欢过的人…”
江好说着又叹了口气,苦恼地拉起江亦奇的手揉脸:“我妈妈为什么会喜欢方泰那种人啊?喜欢江叔叔我倒能理解,毕竟江叔叔长得帅…”
江亦奇打断他的话:“为什么突然想去看Renée?”
江好抱紧了江亦奇的手臂,认真道:“我都要嫁给你了,肯定要告诉我妈妈啊。”
江亦奇沉默片刻。
“好好,方泰和Renée的事会令你感到困扰吗?”
江好诚实点头:“有一点。”
怎么会没有呢?
出轨生下的孩子,让江家蒙羞,气死了江亦奇的父亲、他的养父;原本还能用至少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麻痹自己,可在亲眼见到方泰那一刻,所以对幻想都被打破。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江亦奇听他说完,忽然低头吻住了他。
吻得突然,急切又热烈,好几次江好的舌头都被搅得有些疼,嘴唇也被反复啃咬,像是最后的吻那般毫无克制。
江好的衣领在抚摸中散开,露出绯红的脖子和锁骨,朦胧湿润的琥珀色瞳孔望着江亦奇,摄魂夺魄,攫夺所有的理智。
床头点着微弱的光。
窗外下起雨,雨幕深深,囚困住整片大地,天地昏暗,夜色浓重。
江亦奇在屋外打电话,江好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脚步声响起,身旁的床垫往下陷了陷,江亦奇单膝跪在床上,右手关掉床头的光。没有一句言语,拨开所有碍事的衣物和缠绕在他指尖的发丝,吻着江好,压进床铺。
他用被子将彼此裹起来,像一枚茧。
脆弱不堪的茧在偷来的时间里,保护着随时会被命运无形的大手撕破的他们。
“好好,我爱你。”
-
窗帘紧闭,整个房间暗无天光。
江亦奇坐在黑暗里,用气味和呼吸分辨熟睡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屋外传来手机震动。
江亦奇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江好。
床榻上传来窸窣的被褥声,接着是江好低低的声音:“江亦奇…你的电话响啦…”
男人终于动了,起身,缓慢地一步步走向刑场,亲手拿起那柄处决他的铡刀。
“老板,你吩咐我做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吴锋的声音少见的迟疑,停顿几秒后,继续道,
“江先生住院期间留在医院的血液和好好少爷住院时血液采样的样本,换了仪器做了三次检验……”
卧室里,江好踢开被子扭了扭,身上黏糊糊,不大舒服。
江亦奇没有抱他去洗澡,没弄在里边,但又像是故意的,啃咬和遍布浑身的亲吻也不够,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就像他也把江亦奇的手臂和背上都挠得不成样。
“口渴…”
无人应答。
江好摸向身旁空荡荡,早已失去温热的床铺,缓缓睁开眼。
电话打了好久。
江好撑起身,随手抓了件衣服裹在身上,忍着身体的酸麻和不适,扶着墙寻着光亮的源头走去。
温度适宜,露台门敞开,初夏的夜风丝丝缕缕渗入。
江亦奇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双臂垂下,黑色手机静静地躺在脚边,解释了江好早先听见的清脆声响。
江好拢紧了身上的黑色衬衫,走过去,蹲身捡起手机,抱住江亦奇僵硬的身体,脸埋进男人的胸膛,蹭了蹭。
“怎么啦,遇见不开心的事情了吗?跟我说说吧。”
巴黎初夏的第一场雨,似乎将江亦奇的灵魂禁锢,只剩下一副躯壳立在原地。
江好身体又软了下去,倚在江亦奇的怀里。
“江亦奇,你再不抱我,我就要滚到地上去了...”
江亦奇终于动了。
江好的后背贴在一双大手,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慢慢钻进江好的皮肤里。双臂收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江亦奇,你抱得太用力了,有点疼...”
男人似乎没有听见,继续用力地抱紧他,仿佛是在抓紧窗外稍纵即逝的春雨。越用力,江好疼得更厉害,只能放手。
“对不起。”江亦奇低低地说。
江好靠在他身上,摇头:“没关系,只是一点点疼。江亦奇我有点冷,还有点困。”
被窝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江好的脚还是冷,于是翻身抱住江亦奇,提腿跨在江亦奇的腰间。
“脚冷,揉一下...”
江亦奇总是会这么做,用手从他的大腿揉搓到脚尖,直到脚掌变得温热才会松开,或者是把他的脚塞进怀里,用体温裹紧。
江好等了很久,膝盖上才被温暖的触感包裹。
迷迷糊糊地,他昂头去亲江亦奇的下巴,喃喃道:“我也好爱你的江亦奇...”
膝盖上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睡吧。”江亦奇说。
江好闭上双眼,很快睡去,抱着他的男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看它被命运的手推着缓慢下坠,压在胸膛,压碎他的神经和五脏六腑。
为什么是他们?他问,为什么会找到他们。
-
江好感冒了。
二人结束假期,匆匆回国。
砂锅里滚着苦涩的中药,江好捏着鼻子往嘴里灌,喝完立即抓起杯子漱口,咬了好几口山楂才把苦味压下去。
“江亦奇,你要跟我保持距离,我不想传染给你。”
江好嘴上说着,可当江亦奇坐下来抱他时,身体还是乖乖地往江亦奇怀里躺去。江亦奇总是在吻他的额头,小心翼翼。
江好提起口罩,在鼻梁压了压,说:“只是小感冒,没事的。”
头顶传来江亦奇低声的“嗯”,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江好眼皮重,在快睡过去前,额头又落上一个轻柔的吻。他忽然笑起来,昂头看着江亦奇,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江亦奇,你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失去我一样,不会的哦,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江亦奇仿佛没有听见,又一次亲他的额头。
“好好,我爱你。”
“我知道啊,我只都知道。”
江好打了个哈欠,跳上床,等着江亦奇给他盖被子。江亦奇蹲在床边,把翘起的发丝捋下,指尖还一直留在他的脸上。
江好看着一旁江亦奇不停亮起的手机。
“电话一直在响,是不是董事会那边有事情呀?你先去忙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江亦奇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江亦奇走向衣帽间换好西装,目光移向一旁的房间。
脚步停在梳妆台前,护肤品、身体精油和防晒霜太多显得有些乱。他伸出手拿起卷发梳,目光在上边细软的浅棕色发丝,凝住片刻。
江氏集团私立医院。
四楼检验科的导诊台正在收拾东西,两人看了眼正在清场的保镖,窃窃私语。
“到底出什么事了?封了这层楼就算了,公区的电都断了,好像生怕被人瞧见似地。”
“不止呢,监控的电也断了。保密得很!”
检验科被清空,黑压压一片,只剩下鉴定室的灯亮着,却照不亮空旷的楼层。
走廊深处,窗户背光,只剩下一扇白晃晃的方格。江亦奇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型被光线巧妙勾勒,幽深黑暗的一道身躯。
不多时,吴锋拿着鉴定报告朝他走来。
报告被递到江亦奇手边,没接,只是垂眸扫过最末的鉴定结果。
“再测一次。”江亦奇说。
吴锋吸了口气,看向紧抿薄唇的江亦奇,沉默点头,转身去做今天下午的第三次DNA毛囊鉴定。
白晃晃的方格被逼近的落日染上暖光,江亦奇依旧站在那里。
“叮——!”
电梯门打开,赵修从电梯走出,左右张望。
守在电梯旁的保镖跨步出来,客气又不容置疑道:
“赵律,我们将暂时保管您的通讯设备。”
赵修心急如焚,将整个公文包和兜里的手机都放进了盒子里,张开双臂,在被保镖用检测仪扫过全身后,立即跑向正从鉴定室出来的吴锋。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
主动打来电话联系他的吴锋先开口:“血液DNA鉴定做过十次,今天毛囊DNA鉴定已经做了六次了。”
赵修点头:“我去劝他...不一定劝得动。”
赵修扯了扯脖前的领带,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江亦奇像一棵依旧高大,内里却干枯的树,只是立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机。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江亦奇,还是在去年五月。
那时,江亦奇准备带江好去巴黎结婚,走前再次让江好签文件。文件是他一手准备,江亦奇把名下不动产全数赠予江好、股份也分出一半,以及一支信托基金,金额比之前江好还是「江好」的时候更多。
江好不肯签。
赵修并不意外,那已经是江好第三次拒绝签这些东西。
“江亦奇你是不是傻?!这些东西都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还要往外推?!”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你是我的伴侣,我是你的丈夫。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没有,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好好,别闹,我们明天就结婚。”
江亦奇站在那里,江好一记耳光也没有打醒他,只是偏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就像现在,固执地让人一遍遍做DNA鉴定,妄图改变什么既定事实。
江亦奇似乎听到了赵修的脚步声,又或者实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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