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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他不愿开口说话大概率是因为遭受家庭变故的应激反应。
墨时衍侧眸看了眼,暮安已经把被烘干的花瓣重新捡起来,用细细白白的手指头捋平整,再小心翼翼塞回口袋里。
他全程低着头,用圆乎乎的脑袋对着人,头发有点长了,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洋娃娃。
有一片不慎掉落到座椅下,他终于抬头伸着脖子到处找,发现是掉落到了墨时衍脚边,正想爬下去捡,却已经被人用两指捏着,正正好好放回了他手心。
暮安立即扭头看过来,见墨时衍竟然一直在看自己,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紧贴着靠背坐的板正,两手摸着裤缝。
墨时衍见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有些想笑,这时候也显露出同样不够成熟的一面,眼尾弯了弯。
“罚坐呢?”
暮安不看他,也不敢随便动,这哥哥是他新得的,他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结果就要被带回家了。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能听到劈里啪啦的雨声砸在车顶。
墨时衍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了,要不是今天为了显得正式他也不会穿成这样,随意团吧了下,塞到了暮安后背的空隙间。
“这样有没有舒服点?”
车坐椅对暮安来说太高了,垫着是好很多,他点头,墨时衍便继续低头看资料。
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暮安以后大概率会分化成alpha,虽然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像,但事实如此,他父母也都是alpha。
另外,今天恰好是8月2号。
车在雨幕中平稳顺滑穿梭,一个小时后驶进了兰佩斯湾。
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能看到粉色珊瑚海和蔚蓝海角交汇的美景。
可台风天,只有黑沉怒号的海水和席卷沙滩的白浪。
车子开到岛上,这里有座世外庄园,很久前便在墨时衍名下了,老爷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一直没回来住过,但时常有人打理。
赵舟先下了车,正欲去给后座的墨时衍撑伞,却见大少爷已经提前撑了柄黑色直柄大伞来到另一侧,给暮安打开了车门。
赵舟猛地一拍脑袋,怎么能忘了家里新添了个小少爷。
墨时衍冲车上的人伸出只手,语调平和:“下车吧,到家了。”
暮安后半程在车上简直昏昏欲睡,这会儿被外面飘进来的雨点冰的精神了些,有点怯怯地把小手放到了相对来说宽大很多的掌心内。
暴雨如注,墨时衍为两人撑着伞,伞身稍稍朝着暮安那边倾斜了些,牵着他快步往不远处的别墅正厅内走。
他迈地步子大,暮安跟着要小跑起来,雨水难免又溅到鞋子和小腿上。
进了正厅后,暮安甩了甩自己已经湿透的鞋子,鞋尖还滴滴答答朝下淌水。
他攥着墨时衍的手指没松,见脚下全是自己踩出来的水痕,那么干净的木地板都被弄脏了,他立即站定没再乱动。
抬眼,打量了下面前陌生的房子。
很大,很漂亮,有好几层,比他之前的家还要高一些,简直像个巨大华丽的城堡。
但是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有个眉眼和善的中年女人连忙从里面迎出来,拿了块宽大的浴巾将暮安从头到脚裹了起来,暮安被迫松了手,眼睛睁得圆溜溜,一直在看墨时衍。
中年女人一边给他擦拭一边念叨:“外面雨一下子就大起来了,正好就在你们下车的时候,是不是都淋到了?我提前熬了点姜汤,等会喝一些,别感冒了,这个季节感冒最折磨人,好的也慢些。”
“钟姨,”墨时衍道,“先带他去洗个热水澡。”
钟姨应承:“对,得赶紧把衣服换了,裤子都湿了半边吧,小少爷?”
暮安被拉着走出去几步,才意识到这个小少爷指的是自己。
他急急忙忙回头,见墨时衍正在打电话,一侧肩膀上居然湿了大半片。
上了二楼的浴室后,钟姨给他找了身干净衣服,在他身上比量了下,笑着道:“尺码正好,小少爷脱了衣服进去泡个热水澡吧,我提前放好水了。”
说着钟姨便准备帮暮安脱掉背带裤,暮安绷着小脸,赶紧往后撤开半步,揪着自己的背带缓缓摇头。
钟姨疑惑:“怎么了小少爷?不用我帮您?”
暮安点头,抱起一旁的衣服和毛巾,冲钟姨点点头,自己进了浴室。
他在福利院的时候都是自己洗澡的,老师还教了他们自己洗小裤裤,他长大了,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别人帮忙。
钟姨根本不放心他,在门口守着,不敢进也不敢走,等了快二十分钟,浴室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慢慢拉开。
暮安果真自己洗好澡换好衣服,就是头发弄湿了还没吹,吹风机放在洗手台上,太高了,他刚才在里面翘着脚够了好一会都没够到,还是只能出来求助。
钟姨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发,吹得他小脸红扑扑的,见他这么乖巧懂事,到了新地方也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一时想到他的家事,钟姨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疼爱,牵着暮安的手从二楼下来。
一楼餐厅内已经备好晚餐,由管家韩叔亲自过目,他们家大少爷素来要求高,这回又是从国外呆了那么些年第一次回国,不得好生伺候着,给做些外面吃不到的,港市老味道的美食。
墨时衍一回家就跟老爷子报备,他说自己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那两人先前的约定也要作数。
说好了的,他答应老爷子亲自回来接暮安,老爷子便要给他等价的资源置换,他目前瞄上了个新能源项目,team已经组好,学校同意他们参加全球新能源项目大赛,现在他急需实验室和资金。
毫无疑问这项目会非常烧钱,但如果成功便能直接申请专利,墨氏虽然有现成资源,可墨时衍还在上学,毕竟没接管墨氏,老爷子也愿意在他还年轻的时候随他折腾几年。
所以对于平白无故多了个弟弟这件事墨时衍没什么太大感触,他一心想着回美国后该怎么经营实验室,怎么运用第一笔资金。
心情不错的墨时衍这会儿已经坐在餐桌前,他也换了身休闲家居服,头发随意垂下来,看着仍旧沉稳贵气,但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傲然恣意,已然像个符合年龄的少年人。
韩叔见暮安被领着过来了,急忙跟几个手下人使眼色。
墨时衍是回来的路上才发消息说要给小少爷过生日,来不及找法式糕点师傅,只能让家里厨房给紧急做了个蛋糕。
四层的,每层都有繁复精美的奶油纹路和花边,顶上和四周还撒了金箔,在头顶的水晶吊灯映照下倒是显得流光溢彩,奢华精美。
就是不知道小少爷喜不喜欢。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周围灯光先暂时灭了,暮安才刚坐到高高的椅子上,脚还没沾地,便听到生日祝福歌响起。
身边好多人围着他,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给他戴上寿星帽子,又催着他对着小山一样的蛋糕许愿,吹蜡烛。
暮安鼻尖酸酸的,他想到以前爸爸妈妈给他过生日的场景了。
可今天是他来到新家的第一天,也是他六岁的第一天。
有这么多人陪他过生日,他还有了个哥哥,应该开心才是。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墨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眼前,在背后藏了个礼盒,弯着腰看他。
“生日快乐,弟弟。”
暮安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水光,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像是快被惹哭了,用力抿着嘴巴。
墨时衍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还以为小孩子都会喜欢惊喜,喜欢漂亮的蛋糕山,喜欢生日礼物。
但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直接把他搞懵了,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接触过比他小的孩子,老爷子一直把他单独带在身边,那时候大家就都传墨家接班人已定,墨时衍是背负着众多审视目光和期望成长起来的。
老爷子对他的教育严肃多于和蔼,惩罚多于宽宥,他要一丝不苟,谨言慎行,礼教有加,所以少年期的他就已经早熟,稳重,周全,说话做事永远有着超脱年龄的圆滑,滴水不漏。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面对着一个小孩子的眼泪时,心仿佛被紧紧揪起来。
只敢抬手轻轻在他眼眶下擦拭。
“怎么了,为什么哭?”墨时衍把礼盒放到桌上,“不喜欢这个蛋糕吗?”
背后的蛋糕师傅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暮安赶紧摇头,这蛋糕又大又漂亮,闻着就香香甜甜的,肯定很好吃。
墨时衍:“那是不喜欢这些菜?”
韩叔瞪着双眼睛,紧紧看着餐桌边两人。
暮安又摇头,他挑食严重,但这些菜里有不少他爱吃的。
墨时衍:“身体不舒服了?”
钟姨急的想直接冲厨房里把姜汤端出来,非得逼着两位祖宗一人一碗不可。
暮安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是因为感动,两手把桌上的礼盒拿下来,抱进怀里,目光充满询问。
墨时衍了然:“想现在打开是么?”
清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果然止住了泪,现在圆溜溜的睁着,浑圆的小猫脑袋用力点点,表示赞同。
墨时衍伸出只手,轻轻将他怀里的礼盒按住了。
漆黑的眸色望着他:“安安。”
暮安顿时乖乖站着不动,这是哥哥第一次叫他名字,他觉得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哥哥不高兴了。
谁知道墨时衍有些无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
“为什么不跟哥哥讲话?”
第3章
暮安其实是跟谁都不讲话。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是因为不想,但后来慢慢的觉得不说话的感觉很好,干脆就不说了。
院长努力了一个月都没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音节,这事根本急不得。
墨时衍当然知道不能逼他,否则他一掉眼泪就让人受不了。
最后还是帮着暮安把礼盒拆开了,里面是个绿色小恐龙玩偶,咧着嘴巴露出一排可爱牙齿,背上还有个小书包,上面有个用牙齿拼成的笑脸。
暮安看起来很喜欢,用手臂放在脸颊上使劲揉了揉,皱着鼻子跟小恐龙面对面龇牙咧嘴。
墨时衍放心了些,礼物是在国外就买好了的,本来想做见面礼,这下正好当成生日礼物。
钟姨和韩叔几人也给暮安准备了礼物,暮安根本等不及,全都拆开看了,餐桌旁边摆了一地,他摸摸这个抱抱那个,觉得自己简直开心的快要眩晕过去。
对了,漂亮蛋糕还没吃呢,他真的要开心的晕倒了。
来这栋漂亮城堡的第一天,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暮安的六岁生日过得温馨幸福。
这幸福劲一直持续到晚上,他睡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一个人躺在柔软宽大的金丝绒床上。
睡觉前他没忘记把那几朵白兰花瓣收藏进他的画画本里,那是他为数不多从院里带过来的行李,以后他要是想念院长和福利院里的朋友们,或许可以翻翻画本。
做好一切后他抱着小恐龙睡了,但半夜雨势忽然又变大,电闪雷鸣,骤雨裹着哀嚎的狂风死命扑打着玻璃窗。
暮安做了噩梦,又猛然间被几道惊雷吓醒,房间太大,甚至能听到暴雨的回声。
周围漆黑一片,他怕的四肢使劲缩进被子里,很担心刚才梦里的鬼怪会从黑暗中冲出来将他一口吃掉。
他本来是不害怕的,但这里太空旷了,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尤其是他动了动腿,感觉到身下的金丝绒毯好像有点不正常的湿润。
完蛋了,他好像犯了个大错。
暮安不敢再乱动,小心翼翼咬着被角,眼睛紧紧闭着,时不时抽噎几声。
轰——
又一道雷声劈下来,声音大得像是就响在头顶。
暮安正瑟缩着,却忽得听到房门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响动声。
一定是鬼要来吃他了,因为他尿床了。
于是被子底下的暮安哭的更加伤心。
墨时衍迎着道闪电,看见被子底下在一下下抖动,他以为暮安被吓到惊厥,慌忙将被子一把扯开,只见底下露出张湿红小脸,圆润的眼睛都快肿成一条缝,白皙的脸蛋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墨时衍心口忽然骤缩,托着他腋下把他从被子间抱起来。
明明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此刻却做的比谁都要好。
用手掌给他擦了擦眼泪,再摸摸他微微汗湿的头发:“好了好了,不哭了,被雷声吓醒了是么?”
暮安看清是他后心就已经安定不少,赶紧两手搂住他脖子,像抓住块救命稻草似的,趴在他身上默默流眼泪。
墨时衍庆幸自己起来看了眼,不然小孩自己藏在被子里哭晕过去都不知道出来喊人。
抱着他晃了晃,好声好气哄了会后,暮安总算是不再哭了。
墨时衍准备抱着他起身,却突然感受到了点异样。
他伸手进被子里摸了下,果然还有点温热。
暮安现在一声不吭,老老实实趴在他肩头,耳朵尖悄悄红了,小火车似的在热腾腾冒着气泡。
墨时衍没嫌弃,生怕刚哄好的再给惹哭了,便叫了声钟姨,想让她来给暮安换床单。
谁知道暮安怕丢脸,两手捂着他嘴巴不准他叫人,委屈隐忍的泪水看起来又要决堤。
墨时衍道:“好,不让别人知道,我先给你换衣服,再换床单,好不好?”
暮安同意了这个提议,点了点头,但衣服是他自己换的,没让墨时衍跟着进浴室。
墨时衍在外面给他把绒毯撤了,几万块一条,直接进了垃圾桶,然后又找了条新的给他铺好。
暮安从浴室出来,外面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一阵,他躺回干净柔软的大床上,墨时衍坐在床边陪着他。
“已经很晚了,睡吧。”
但暮安根本不敢闭眼,生怕哥哥走了,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偷偷从被子下伸出手,用力攥着哥哥的衣角,这样哥哥走的时候他就能知道了。
墨时衍看见了,没拒绝,任由他抓着,伸手在他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如果按照老爷子培养他的那套理论,此刻他应该先把暮安训斥一顿,然后对他的无能懦弱和胆怯感到羞愤懊恼,让他罚站或是抄字,总之是不能再这么安稳躺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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