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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那个被请来陪酒的天下第一美人,江南名妓,虞美人。”人肉妈妈道,“自此以后,‘江南名妓’的称号,排在‘云中三鬼’前头,以一人之力力压三鬼。三年过去了,虞美人音讯全无,可江湖上说起‘一妓压三鬼,血洗泠光阁’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
归允真朝着房里的镜子侧了侧脸,笑了:“什么呀,你觉得我是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人肉妈妈道:“你不是吗?”
归允真道:“我是吗?”
人肉妈妈哼了一声:“不是叫我别装了吗?怎么自己又装。天底下除了虞美人,还有谁能在一招之内用一根筷子伤我。”
“这个嘛……怎么说……我觉得……”归允真慢悠悠地在桌边坐下,随手拿了一个空碗,舀了瓦罐里剩下的汤,靠在桌边悠闲地啜饮起来,“就你这点功夫,能在一招之内伤你的人应该还挺多的……”
人肉妈妈:“……”
归允真喝完了汤,抬头道:“手艺不错,挺好喝的。”顿了顿,又道:“这个驴眼珠很好看,下次不要放了。”
人肉妈妈苦笑:“你看出来了。”
“啊。”归允真道,“得亏我看出来了,不然筷子就不插肩膀,改插心脏了。”
说着房门砰的一声被人很不礼貌地推开,一个人进门看到坐着的归允真先“嚯”了一声:“你醒啦!”接着又看到被人用筷子钉在墙上的人肉妈妈,“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归允真看见闯入房中的人,身周那股冰冷厌世的气场瞬间消散无踪,也跟着“嚯”了一声:“你没死啊?”
“你他妈整天盼着我死是吧?”来者可能太过激动,不小心爆了个粗,走到归允真身边捏着他肩膀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撇嘴道,“伤成这样还没死,你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的。”
“那是,”归允真道,“你整天跟着我,我当然要沾点狗屎……啊!”
最后那声,是他的脑壳被人拍了一巴掌。
来者自然是侍从,他走进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后面跟着进来一个尾巴。那尾巴见到墙边鲜血淋漓的人肉妈妈,“啊”地大叫一声:“阿娘,阿娘!”
这尾巴,就是阿娃了。只不过前几天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此刻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脸蛋红扑扑的,害得归允真差点没认出她来。眼见阿娃泪眼汪汪地抱着人肉妈妈的大腿,侍从皱眉对归允真道:“你干的?”
“这个……咳咳……嗯……啊……”归允真顾了半天左右还没来得及言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一种被人兴师问罪的感觉?人肉妈妈不是这个副本的反派吗!
侍从拍桌:“当然不是!”
归允真:?
这可真是有些突然了。
侍从一边把人肉妈妈从墙上拔下来救治,一边讲了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呢,归允真听完侍从的讲述觉得很有趣,即兴创作了一下,大约是这样的:
话说,自侍从把归允真和隋便二人扫地出门之后,他就和阿娃两人在房内饥渴地等待。谁知道归允真二人出门了就杳无音信,侍从深感不能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毅然决定出门要饭。饭不能白要,他拾了一捆柴火,想要找人换点吃的。可是一路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谁肯要他的柴火呀。最后他背着阿娃,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就抱着柴火坐在墙边。天实在太冷了,冻得人几乎要失去知觉。他没有办法,只好用火石点燃柴火取暖。哧!柴火燃起来了,他和阿娃把手拢在火边取暖。柴火的光多亮,多暖啊,在火光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只烧鹅,挥舞着卤得油光发亮的鹅翼,摇摇摆摆地向他走来。柴火熄灭了,他又点燃了一根。已经去世的奶奶出现在了火光里,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他了,他记得奶奶曾经说过……
“慢着。”侍从打断归允真,“这情节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真的不是卖柴火的小姑娘吗?”
归允真:“艺术来源于生活,你懂不懂啊?”
侍从:“哦,你继续。”
总之侍从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柴火,他恋恋不舍地擦了它三下,朦胧的亮光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巨人,巨人说:“我是柴火神,我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
“慢着慢着。”侍从再次打断,“这情节我听着也很耳熟……”
归允真:“你急什么!后面的发展你肯定想不到!”
侍从:“哦,你继续。”
因为侍从实在太饿太渴了,他就对巨人说,我想要能填饱肚子,又能解渴的东西,最好还有屋子可以休息……巨人点点头,当场给他送来了一个女人。
归允真指着被侍从扶到床上医治的人肉妈妈:“那女人,当然就是这位好心的阿娘!”
侍从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归允真:“对你个鬼!什么好心的阿娘,这女人不是想把我们杀了煮汤吗!”
虽然归允真的故事有严重的抄袭嫌疑,但经过侍从的多次纠正补全,总算是把一些事情弄明白了。原来人肉妈妈作为屏溪慈幼院的院长,乃是整个屏溪地界上真正的“柴火神”。官府乱征苦力修堤改河,大造行宫,害得屏溪遭了大饥荒,家家户户地饿死人,是她想方设法为大家找吃的。不管是谁受了冻挨了饿,只要到她那里总能喝到一口热汤。可惜不论她怎么调配奔波,能筹集到的粮食还是有限,方圆几百里的村民也知道她的不易,只把没了爹娘的孤儿送到她那里去,往往自己就算饿得要死了也舍不得去分慈幼院的粮。甚至连前两天那场府衙门前的闹事,也是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居然让官府不再追究。
归允真震惊了:“所以她没把便兄和牢里其他人炖了?”
侍从也震惊了:“谁把人炖了?其他人都跑了,便兄他这几天跟着阿娘东跑西跑帮村民找吃的,三天没睡觉了,现在在隔壁补觉呢。”
归允真:“……”
这反转的力度确实是有点大了。
不过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再仔细回想,之前在汤碗里看到的阿福的那块皮着实有点假。怎么刚好就盛到了那块带疤的皮不说,单是算算时间,趁着他们从屏溪走到白河的当儿,人肉妈妈要从白河跑到屏溪把阿福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再跑回白河把尸体炖成汤似乎也是真的来不及。既然人肉妈妈是这个地方的“柴火神”,阿福的事情想来她也知道,做出一块让他们在激动之中吓一跳的假皮应该不难。
难道说……这个把一堆“道光”关在地牢里每个月杀一人的“人肉妈妈”,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人肉妈妈?
躺在床上的人肉妈妈仿佛猜到归允真在想什么,说了几句话把侍从和阿娃都哄走。等到房门关上,房内终于只有她和归允真两个人之后,她躺在床上笑了一声,对归允真道:“别猜了。我就是人肉妈妈——吃人肉的人肉妈妈。”
第13章 赤红若血璀璨如霞
人肉妈妈问归允真:“你想知道十年前,云中的那次屠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想!当然想!谁会不想?
人肉妈妈收起笑容。她那张沧桑得几乎要泣血的脸一旦没有了表情,就忽然变得很沉重。
她说:“这一切,要从一场府衙门前的闹事开始。”
她说完这一句,归允真猛然想到了自己在白河府衙门口的遭遇,当时隋便那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他格外郑重的一句:“不要去。”
归允真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虽然他一时也没搞明白为什么要抽这口冷气。不过人肉妈妈已经沉浸到了回忆中,她没听见。
十年前,人肉妈妈还不叫人肉妈妈,她在云中城里有一间大院子,收养了很多孤儿。她收养的所有孩子都叫她“阿娘”,时间久了,整个云中城的人,不论年纪,也都开始叫她“阿娘”。她成了很多人的阿娘。
这一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三月十五的清晨。云中城因为闹疫病,已经封城三个多月了,家家户户不是染了病全家死光,就是余粮告罄揭不开锅。疾病和饥饿的双重夹击中,紧闭的城门却完全没有要开的迹象,整座城内人心惶惶。云中城乃天下第一大城,城内人口百万,是一等一的繁华富庶,城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能会在自己家中饿死。而如今饥饿伴随着不是何时就突然降下的必死恶疾揪紧了每个人的心,表面风平浪静的街道,内里却堆积着成千上万人的火气,只消一丝极细的火花,就能引爆整座城池。
火花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迸出。
彼时她正坐在云州府的府衙门前——云中城是云州府的最大城,云州府衙正在云中城内。因为家中断粮,加上城门不开,从半个月前开始,无数云中人就每日到云州府衙前坐着,言称城门一日不开,他们就一日不离开。府衙的人不敢露面,只派了弓箭手每日在墙上守着。因为墙外人实在太多,弓箭手也不敢放箭,只是搭弓摆个样子,仅作威慑之用。
然而也许是紧张的气氛维持得太久,又或是弓箭手自己也因饥饿而恍惚了,墙头上,有一个人手里的一支箭,不小心离了弦。
“嚓”,清脆地射穿了底下一个人的肩胛。
于是轰然一声,整个云中城爆燃了。
人群在暴怒中拥挤过来。有人叫着要拆了府衙的门,把巡抚的脑袋拧下来。有人说巡抚不肯开城门,是因为自己在衙里藏了一整年的粮食,大家快跟我冲进去抢粮食。还有人在害怕,他们看到墙头上弓箭手们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哀嚎着:“不好,要放箭了!真的要放箭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眼看人群彻底疯了,墙头的弓箭手惊惧战栗中,居然真的放了箭。
漫天箭雨,耳边似乎有人在大喊:“阿娘,快跑!快跑!”可她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不听指挥,只是茫然地在人流里被人推来挤去。那天的人真多啊,好像全云中的人都挤到府衙门前这一条窄窄的街上了。她被死死地挤着,就算想跑也无处可逃。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箭朝着她的脑门飞来,往她双目中间插去……
她以为她要死了,可是没有。
在那生死之间,她看到了霞光。
漫天的霞光。如火如荼,火山一样地迸发着,山茶一样满山遍野地盛放着,只一瞬,从极遥远处泼墨而来,赤红色的墨,眨眼间染遍了整条街道,将无穷箭雨拢进炫目的血色中。
她睁大了眼。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霞光——又或是,这么美的剑。
转瞬间霞光消散,漫天被削断的寒铁箭头如雨般下坠,整条街上,原本在呼号推搡的人们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一阵黑色铁雨,还有站在暴雨中央,救了他们性命的人。
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一声自己的心跳。
——因为那刺目的红。
穿透一切的红,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仿佛灵魂也被烙印上霞光。
璀璨夺目的,神采飞扬的一个红衣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颀长的身形,俊朗的眉目,利落的马尾,闪耀的细剑,如出鞘的锋刃一样,一道凌厉的窄红。就这样傲然扎在府衙门口。
满墙的弓箭手在愣怔,死里逃生的百姓在欢呼,有人兴奋地喊:“少侠,少侠,快让里面的缩头乌龟开门!”
“让他开门?”红衣少年歪头想了想,声音清脆动听,语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干。”
雀跃的百姓们呆住了——他们还以为这少年是来替他们抗议的,谁料他第一句就是“我不干”。
紧张的弓箭手们刚舒口气,却见那红衣少年嘴角一勾,径直上前一步,“哐当”一声。
他踹开了府衙大门。
他的腿好长,动作也远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快。众人只看到红影一闪,他的长腿一迈,就已到府衙门口,然后他行云流水地提跨,抬腿,没有半分犹豫地,把那上着重锁的大门犹如刀切豆腐一样,一脚踹开了。
“俗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叫人开门,不如自己动手,啊不,动腿。”红衣少年满面春风,昂然对着门里一身官袍站在最前的云州巡抚道,“你说是吗,抚台大人?”
巡抚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波澜不惊。他对着门外的红衣少年微眯双眼,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红衣少年悠然背着双手,道:“抚台大人,你喜欢东边的院子,还是西边的回廊?”
巡抚身后的总兵见那少年完全无视巡抚的问题,怒吼道:“哪来的小贼,不想活了?”
红衣少年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般的,依然是那句:“你喜欢东边的院子,还是西边的回廊?”
见巡抚皱眉不答,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一声叹息犹在耳畔,远方骤然传来“砰砰”两声巨响。片刻之后,府衙里的人顶着满脸飞灰踉跄而来:“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东墙和西墙,被人炸了……”
众百姓听闻,轰然一声,全往东西两边的破口蜂拥而去,留下一心一意守卫大门的排排弓箭手和士兵面面相觑。
红衣少年没有随人流走,他依然背着双手,淡淡地笑着,一道狭长的人影,与门内整队士兵默然对峙。
巡抚紧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是赤霞派林家的那个长子吧?我知道你。”
红衣少年一脸淡然:“是啊。”
听到这里,归允真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这句“是啊”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某个人面对一切问题的标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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