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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巡抚这一问,我才知道那少年是谁。”人肉妈妈道,“赤霞派林家的长子,姓林名炎,名和姓都是叠字,非常好记的名字。”说完这句她偏头咳嗽,咳得肩上伤口又渗出血来。咳完了,她回转头,看着归允真,脸上的笑容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的人,只听说过‘赤霞鬼’,可听说过‘赤霞派’吗?”
归允真摇头道:“没有。”
“你年纪这么小,当然没听过,赤霞派早在十年前就死绝了么。”人肉妈妈的笑容愈发刺眼,“可是你知道吗?十年前……十年前,赤霞派是天下第一的门派。”
归允真挑了挑眉:“天下第一大吗?”
“天下第一大,也是天下第一强。”人肉妈妈道,“你以为最一开始,云中城为什么被人叫作‘武都’?”
在归允真惊讶的眼神中,她道:“因为赤霞派在云中,只是因为赤霞派在云中。”
巡抚捋了捋胡子:“赤霞派?赤霞派从来……”
“不管衙门的事?”不等督抚说完,林炎自动帮他接上,“这个么……”他抱着臂,斜靠着府衙大门,朝督抚竖起一根拇指,“说得对。”
“嗯?”
“你说得对。”林炎道,“赤霞派有严训,不许插手武林以外的事,所以……”他回转那根拇指,转而指向自己鼻尖,“找你麻烦的不是赤霞派,就是我,我一个人,姓林名炎的,区区不才鄙人在下。”
巡抚边笑边摇头:“小子,你不怕死吗?”
“怕啊,怎么不怕,我可太怕了。”林炎嘴上说着“怕”,脸上却依然笑嘻嘻的,半点看不出怕的样子。
“既然怕,”巡抚骤然厉声道,“你可知道,凭你今日所作所为,我尽可杀你!”
空气凝固片刻,被一声轻笑骤然打破。
林炎弯起好看的眉,道:“随便。”
看到归允真整个人忽然陷入呆滞,人肉妈妈忍不住问:“怎么了?”
归允真这才从那句“随便”中惊醒,苦笑道:“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过这么作死的人了。”
人肉妈妈也笑了:“你不知道,十年前在云中城里,林炎这个名字是很有名的。”
归允真道:“哦?”
“林炎是赤霞派掌门林夏的长子。林夏武功独步天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要儿子学武,从小只让他读圣贤书。”人肉妈妈道,“林炎长到十六岁,书读了好几车,武功是半点不会。同龄的一些武林世家的儿子暗地里叫他‘零状元’——不是他姓氏的那个林,而是零蛋的零,笑他只会读书,也没见他考出什么功名。”
“林炎听说之后,就与他们打赌,三天后比武,输的人抄五百遍《道德经》。”
“五百遍……《道德经》?”
人肉妈妈道:“据说因为林炎的教书先生动不动就罚他抄《道德经》,他抄得烦了,就想叫人替他把这辈子的经都抄好,备着……”
归允真一脸哭笑不得:“结果呢?”
“结果自然是,林炎赢了。”
归允真道:“怎么赢的?”
“打赢的。”
“林炎花了三天时间,学会了赤霞派最高深的赤霞剑法。”人肉妈妈道,“然后打赢了。”
“……”归允真道,“懂了。不作死的天才不是好男主么。”
巡抚见林炎油盐不进,眯了眯眼:“林公子有何指教?”
林炎朗声道:“开城门,发粮食。”声音清脆,如珠坠玉。
“好。”巡抚回答得很干脆,从腰间解下令牌端在身前,“你想要,就拿去。”
林炎上前两步,去接巡抚的令牌。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令牌的刹那,眼前白光乍现,一道纯白色的剑芒当头而来,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一劈两半。
林炎之所以拿令牌拿得肆无忌惮,只因他和巡抚站得极近,如果有人想趁机偷袭,林炎一伸手就能把巡抚拉过来作挡箭牌,想来没人敢随便动手。谁知道,这手不仅动了,而且是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动的。
——那马上就要劈开林炎脑袋的剑,居然握在巡抚手里!
两人距离既近,巡抚出剑更是突然,没等人反应过来,锋锐无比的剑锋就带着一剑毙命的凛然寒意将林炎彻底包围。府衙门外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百姓统统发出尖叫。
这时候,众人才懂得了巡抚那句“我尽可杀你”的真正含义。可要不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剑,谁又能想到,一州巡抚这样的高官,居然身有武功,而且武功这么好!
心头茫然一片,所有人都以为林炎要死了。
然而下一瞬,林炎动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剑,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还击,他只是,轻轻巧巧地下了一个腰。
说他轻巧,因为他甚至下得不疾不徐,豪无狼狈躲避之相,只是悠然地、从容地,让那杀人的剑锋恰好从他鼻尖上面一寸的地方掠过。
然后他借着下腰的势,旋身,抬腿,足尖轻挑,踢中巡抚手中剑柄,宝剑冲天飞起。
当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空中旋转的利剑时,林炎却倏然后退,一下子退出府衙大门,远离巡抚和他身后士兵的包围。待到宝剑下落,巡抚默然接住,还剑入鞘后,所有人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巡抚手中那块令牌已经到了林炎手里。
府衙内外,全体寂然。在场众人先被巡抚骤然露出的高强武艺震惊,又在林炎瞬间夺令的急速反转下瞠目。
巡抚这一次看起来比方才府衙大门被踹开的时候惊讶多了,他道:“你知道?”
林炎耸肩,道:“抚台大人虽然官做得大,毕竟是梅剑圣后人,真想杀人当然是自己动手——我要是连这都不查明白就来炸你的墙,岂不显得我有勇无谋?”
“哇。”归允真道,“果然很会作死。然后呢?”
“然后……巡抚上上下下地打量林炎,一边打量一边不停地说‘好,好,好’。我们都以为他被林炎气疯了,接下来一定会下狠手。谁知道……”
归允真:“他看上林炎了?”
人肉妈妈:“……”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他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问林炎,既然拿了令牌,敢不敢上城楼。”人肉妈妈道,“我当时就急了。林炎踹他的门,炸他的墙,放百姓进去抢他的粮食,现在他让林炎上城楼,自然是想让守城军把他灭口。林炎武功再高,那也是一个人,一个人怎敌得过一支军?我赶紧上前拉住那孩子,叫他别去。”
归允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骄傲肆意的少年,三天学会旁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剑法,一招踢飞剑圣后人手中宝剑,身在天下第一的门派中,站在欢呼呐喊的人群前,那一刻,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世上无不可为之事吧。想到这里,归允真微笑道:“他一定会去。”
“是。我拉不住他,又放心不下,只好咬牙跟上去。”人肉妈妈问归允真,“你猜,我随他一起登上城楼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粮食补给?”
“哈哈!”人肉妈妈笑得很大声,“军队。城外面,把整座城围成铁桶一样的,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大军。”
人肉妈妈目光幽幽:“不是巡抚不想开门,是外面的人根本不让我们出去——他们害怕那种怪病,要把我们统统憋死在城里!”
第14章 我和别人不一样
随着他们登上城楼,巡抚一招手,身边有人递上一只鸽子,鸽子的腿上绑着信。巡抚解释道,这是求救信,向王都求救,城内粮食储备已然告急,就算不想疫病扩散不让人出城,好歹运一些粮食进来安抚民情。说完他松手,鸽子扑啦啦往远处飞去。
就在雪白的信鸽飞到城外大军驻扎地的上空时,一支羽箭寒光一闪,那只救命的鸽子颓然跌落。
完了。城头上,一个词就这样冷不防冲入她脑海:完了,插翅难飞。
浩荡的万人大军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起来就像是黑压压的蚂蚁,就城里守军这点人,要是冲出去,恐怕就像一粒肉末落入蚁穴,转瞬之间就被啃干净了吧。
她要死了。她一定会死的。城里的所有人也会死的。不是饿死,就是染上那种怪病死掉,总之他们必死无疑。他们没有吃的了,更加出不去,平日里保护着他们的城池,现在变成了冰冷的铁笼,把他们全部困死在里面。
心灰意冷中,身旁“扑通”一声,她转头,发现林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林炎的头重重地磕在城楼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巡抚弯下腰,想把林炎拽起来——他没成功,林炎还是在地上跪着,额角因为刚刚的激烈一磕挂下一缕鲜红。
在她光顾着悲叹的时候,林炎心中想到的却是巡抚锁住府衙坚持不露面的缘由——他宁愿满城百姓憎恨他的无所作为,也好过得知这个真相后彻底的绝望。
巡抚见拉他不起,干脆一撩袍角,也跪了下去。
在林炎的震惊目光中,他道:“林少侠,老夫……求你一事。”
巡抚的意思是,城外大军日夜监视,城门是断不能开的,但是城墙脚下有一个很小的狗洞,如果有个身形纤瘦又武功高强的人能缩骨钻过去,趁夜悄悄突破军队的包围,把城里众人联名的请愿书送到王都,也许他们还有生机。
此时此刻,她请愿书的末尾签上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名字,小心地吹干了墨,才把那卷薄薄的纸拎起来,捧给面前的巡抚:“大人您看,行么?”
巡抚把纸拿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点头道:“好。”亲手把纸卷起来,塞入竹筒,封上漆,转身交给身后的红衣少年。红衣少年接过竹筒,正想说什么,她忽然道:“等等!”
她走上前去,拉过少年的胳膊,已然热泪盈眶,道:“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炎道:“当然。”
她脑中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只鸽子直直跌落的姿态,林炎想要带着这封请愿书冲出重围,与那鸽子何异?她只怕明天她睁开眼来,就能看到城外挂着这少年的尸体。
“孩子,那可是万人大军啊。此去九死一生……”
“别人也许九死一生,但我……”林炎顿了顿,“一定会成功。”
他说得太笃定,她疑惑地抬起头。
“因为,”林炎灿然笑着,把竹筒收进怀里,“我和别人不一样。”
“好大的口气!”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众人抬头,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蓝衣少年,面目英俊,神态高傲,怀里抱着一把细剑,冷冷地看着下方。
巡抚怒道:“阿凉,怎能如此无礼?还不给我下来!”
那被叫作“阿凉”的蓝衣少年“哼”了一声,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落下来。
林炎喝了一声彩:“好轻功!”
阿凉却不理他,转而对巡抚道:“伯父,你要找人送信,为什么不找我?”他这一番落在林炎身边,只见两人年纪相仿,身形相似,一样的光彩出尘,一样的傲然挺拔,一穿红一着蓝,相映成趣,令人眼前一亮。
巡抚厉声道:“百万人命,岂容你胡闹?还不快下去!”
阿凉却不退让,昂然道:“我是胡闹,难道他就不是?”转首对林炎道:“敢不敢和我比比?”
林炎耸肩:“随便。”
阿凉见林炎怠慢,双眉一竖,“唰”的一声,剑已出鞘。
如果说林炎的剑就像炽热的霞光,明媚、盛大、热烈,光芒万丈,那么阿凉的剑就像透骨的寒霜,冷傲、细腻、倔强,润物无声。
一剑既出,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剑尖寒光点点,好似漫天飞雪。
眼看狂风暴雪就要拍到林炎脸上,林炎却连剑都还没拔出来,阿凉脸上不禁勾起一丝得意的笑。然而就在下一瞬,林炎握剑的手拇指向上轻轻一挑。
“嚓”,非常清脆的一声。
而后那剑就活了。
它如旭日一般从剑鞘里跃起,带着万丈金光,好像不需要人指挥一样,轻轻巧巧地教所有风霜都落在它的刃上。
寒霜逢朝霞,看上去那一点点冰晶立刻就要融在耀眼的光辉里了,却听阿凉赞了一声:“好剑法!”人随身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众人眼前一花,他凌空一个翻身,居然重新翻到梁上去了。借着这一跃,从林炎剑中迸发出的数道霞光也悉数落空,好似冬日烟火,扑入茫茫夜空。
与方才颇带轻蔑地俯视众人不同,这次阿凉身姿挺拔,端正地站在梁上,出鞘利剑在手中悠然挽了个花,最后剑尖朝下,拱了拱手。“我这万里飞霜练成以来,还没人能一口气把它的十八式全接住。”他平时似乎不爱多话,说话既轻且慢,与林炎的跳脱不羁正好相反,此刻话里却隐隐透着兴奋,“你果然不错。我叫梅凉,梅花的梅,清凉的凉。阁下尊姓大名?”
“林炎。双木林……”
“叠火炎?”
“对,你怎知道?”
梅凉还剑入鞘,笑道:“猜的。”
刚才两人出招,万般变化都在瞬息之间,旁人根本插不上话,这下两人介绍完毕,巡抚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对梅凉道:“闹够了没有!”
梅凉再次跃下房梁,这次脸上却没了玩笑的神情,他落地即跪,对巡抚肃然道:“大人,他很好,可他一个人去也太危险,请让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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