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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花满天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也没办法,他们已经尽力了。
可是师叔固执地像块石头。他说话吃力,便少说,只是摇头——他要尽最大的努力,直到最后一刻。
花满天自认对救死扶伤尽心尽力,却从未见到过如此完全不顾己身的医者。在这位师叔惨白的脸色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花满天看到了真正的医者仁心,回头看看顶着武林第一神医之名沾沾自喜的自己,只感到无边的惭愧。
归允真道:“既然是在救人,让他们进来看看不就行了?”
“不,不不不,不行!”结巴郎中急着道,“传,传传上了,会,会死!”
归允真:“哎?”
搞什么!这病还是传染病?那他们和这一院子病人温存了这么久,不也危了?
想起之前他们进门的时候,带人来围剿的薛如义却只是在门外看着,完全不想跟着进去——原来是因为这个!
早说啊!
第17章 是来,杀,尸郎中?
“大哥,不好了!”
一个风一样的男子从后院直刮到前院,等他终于立定的时候,众人全都眼前一亮,心里不约而同蹦出两个字:
美男!
这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但是保养得甚好,一张脸上没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更显厚重温润。四个字总结的话,就是:
气质美男!
气质美男叫花满天“大哥”,可两个人一个长得粗犷,一个长得细致,完全看不出一丁点血缘关系。而事实上他俩也完全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此人姓戚名忆,曾经也是名满江湖的剑客,不过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留下多少关于他的传说,因为他隐退得特别早。而他之所以隐退得很早,倒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而纯粹是因为他呃……早婚早育。
十八岁娶了意中人,为她退出江湖,二十岁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儿子,家庭温馨美满幸福,直到他儿子五岁那年,得了天花。
医馆的人一听到是天花,总是瞬间变了脸色,然后让他等,等到最后还是一扇紧闭的门。颠沛辗转,等孩子送到花府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半口气——那天是花满天亲自开的门。
孩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花满天将怀里的孩子放到榻上,俯下身来,用自己的嘴给孩子渡气。这个长得一脸凶相怎么看也不像个名医的人,渡起气来却极尽温柔,为了照顾孩子的吐息,将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到那样的花满天,不知为什么,一路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戚忆泪流满面。
孩子没能救活,妻子随之而去,人生从此拐了一个大弯,戚忆再也没离开过花府。
他与花满天义结金兰,并向他拜师学艺。他也要做一个永远不会对病人关上大门的医者。
此时戚忆冲进前院,作为气质美男却根本顾不上拿捏气质,简直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外面的人说,再不交出‘尸郎中’,就要放火烧宅!”
众人一听,脸色全都难看起来。
归允真打个哈哈,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他那把扇子,倒拎着,在指尖一荡一荡,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嘿,这帮人怎么这样,太也不讲理,这可不行,这么大的房子,那是说烧就烧的吗,自己买不起也别烧人家的啊,不行不行,我得去劝劝……”
当然,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拉住了。料想是花不谢又要骂他“找死吗”,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打算回敬一句,脸上的笑容却僵住。
拉住他的不是花不谢,而是林炎。
林炎脸上的表情和当初在人肉妈妈的地牢里问他“凭什么强出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说的话也毫无新意:“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归允真自动帮他接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去普及一下防火安全小知识,不要这么紧张嘛……”
林炎沉着脸,那张缥缈如画的脸忽然又在一种莫名激烈的情绪中生动起来了。归允真忽然有种感觉,林炎此人其实一直是死的,被人冤枉、被人打、被人抽的时候都随便,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才会活过来。
林炎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归允真这幅吊儿郎当模样背后的真心,顿了顿才道:“你可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烧身。”
归允真差点随口就说“哦是吗,那某人以前还炸二品巡抚的墙、顶着万人大军送信呢,也没见他顾虑后果如何”,话没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是啊,他当时没顾虑后果如何,但实际的后果如何呢?
归允真不知道。归允真只知道此刻他面前这个脸色苍白逆来顺受的林炎,和人肉妈妈口中那个骄傲放肆璀璨如霞的少年,简直是天壤之别。
归允真又想起来,在白河他想阻拦府兵杀人的时候,林炎叫他不要去;在地牢里他想号召大家一起对付人肉妈妈的时候,林炎叫他不要去;现在他想叫外面的人不要因为误会而放火,林炎还是叫他不要去。
分明自己自暴自弃任人打骂,却总是叫身边的人明哲保身。
归允真哼了一声,道:“烧就烧呗。”
林炎浅淡的眉峰一凝,莫名显出一丝深重来,道:“烧到了你的亲人、爱人呢?”
归允真呆了片刻,大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后他拍开林炎拽住他的手,手里的折扇啪啦一下打开,边笑边扇风道:“窜天猴吗?烧这么远。那我更加要普及一下防火安全小知识……”说罢,朝门口扬长而去。
支开看门的小童,归允真自己打开大门,朝外探出半个头。门外的薛如义听到门栓的动静,原本如临大敌地拔剑在手,看到探出的半个头是归允真,又把剑插了回去,哼道:“怎么又是你!”
薛如义这个“又”字用得很灵性,显然他老人家也想起来曾经在萧月的寿宴上和归允真打过照面。
归允真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最后落到站在薛如义身旁随侍的一个瘦高剑客身上。那剑客其貌不扬,年纪也还轻,既然跟在薛如义身边,大约是他的某个徒弟。归允真一边叫着“哎呀呀”,一边冲出门来,眼含热泪,双手颤抖,捧住那瘦高剑客的手:“这位便是锦山派的薛掌门吧,在下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耳闻不如目见,见了之后如沐春风,风采照人,人人敬仰,仰那个……”
瘦高剑客呆住了:“什……我不是薛掌门……”
薛如义也呆住了:此人不是早就认识我吗?怎么会认错?
归允真仿佛完全没听见瘦高剑客的话,拽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薛掌门,数月不见你竟清减至此!你看看你看看,大家都来看看,咱们薛掌门瘦成什么样了!以前多富贵的一个人啊,唉,你看看……”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会是薛掌门!”
归允真道:“他怎么不是薛掌门!”说着一把拉过那瘦高剑客的手,道:“我问你,碧波千里的下一招是什么?”
瘦高剑客顺口道:“孤帆远影?”
归允真两手一摊,大声道:“你看!连锦山剑法都会使,你不是薛掌门是谁?”
薛如义也终于忍不住了:“你在玩什么把戏!”
归允真回过头来看着那一直笑嘻嘻的脸上终于再也挂不住笑容的胖脸,愣了一下,道:“呃……你谁啊?”
薛如义脸上的肉抽了抽,他把手搭在剑柄上了。
归允真注意到了薛如义的这个动作,挑了挑眉:“哎你干嘛,薛掌门还没发话呢,你就要动粗?”
薛如义好像已经不打算装和气了,冷冷道:“我才是薛如义。”
“什么!”归允真一脸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指着先前那个瘦高剑客道:“那你是谁?你站在前头,又是锦山派的,难道不是薛掌门?”
旁边有人骂道:“哪来的疯子!站在前排的锦山弟子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薛掌门?”
“原来你们知道啊!”归允真道,“那天底下身怀秘技的郎中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尸郎中?”
薛如义见归允真一哭二闹在这演了这么一大出,原来就是为了辩称此时在花家的郎中并不是尸郎中,了然一笑,道:“既然不是尸郎中,那么请他出来一见,总是无碍吧?”
归允真:“这个……”
话音未落,花府大门再度打开,结巴郎中满面红光,站在门口:“成,成成成功了!有有有救了!不,不信,你你你你们,自自己进来,来看……”
门外的大侠们满腹狐疑,归允真也感惊讶:“真的?这么快就救活了?那太好了!”说着就走回花府去看。薛如义使了个眼色,先前那个瘦高剑客带着一队人马也跟着进去。
归允真兴高采烈地绕过照壁,一下子就愣住了。在院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依旧是那么多不死不活的病人,尸体一般僵直地躺在地上,没有半点人气,哪里是治好的样子?身后跟着归允真进来的人们比起归允真自然更是惊讶——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满院子的“死人”呢。
花满天花不谢林炎戚忆等人,正为了防止外面人放火烧屋而忙着打水,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桶,看到结巴郎中领了这么多人进屋也是一怔——怎么忽然不担心传染了?
就在众人疑惑回头,想问结巴郎中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砰的一声,结巴郎中已经把大门重新关上了。他一丝不苟地插好门栓,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灰,施施然走进前院,将进门来的这一队人马从左至右一张脸一张脸看得分明,随后微微一笑,道:“是来,杀,尸郎中?”
领头的那个方才被归允真胡搅蛮缠说成是薛掌门的瘦高剑客道:“怎么,终于敢承认了?”
结巴郎中见对方不回答,又坚持问了一遍:“是来,杀,尸郎中?”
进门的大侠们不耐烦起来,纷纷嚷道:“对,杀的就是你!”
结巴郎中点头:“好。”
一个“好”字的尾音还在空中,一道人影急速闪过。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动作,只有半空传来的击打之声。
“啪”、“啪”、“啪”、“啪”。
爆豆子一般,密集的爆裂声。
等到那极速的人影终于消散,结巴郎中终于回到原位时,“哗啦”一声,花满天手里拎着的两个大桶落在了地上,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而进门来的大侠们,已经全部太阳穴凹陷,眼球凸出,一声不吭地,死在地上。
第18章 绝不后悔
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但其实也只是一瞬间。被花满天摔在地上的桶还在往外冒水,那水落在地上就活了,蛇一样,迅速地扭动着前进,打湿了花满天的鞋袜,不过他没在意。
其他人手里还拎着桶。装满了水的大桶分量着实不轻,不知道如果双手没有拿着东西,他们是否来得及阻止结巴郎中杀人。
——又或者应该说,阻止尸郎中杀人。
大概是不行的吧,因为所有人都愣住了,而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速。那些被请进来的人,连一点戒备反抗都来不及做出,就已经被一股劲风贯穿了太阳穴。
最后还是花满天先找回了语言,因为已经叫了一个月,大约是叫顺口了,他张口还是一句:“师……”话说出口了才发觉不对,转而道:“尸郎中……真的是你?”
结巴郎中此刻正忙碌着。他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把每个刚刚被他杀死的人翻来覆去地看,把挑拣出来的尸体往内堂的方向拖。
花满天见他不回答,脸上一片青气一闪而过,挥掌朝他劈去。这一掌仿若雷霆,连院墙外的一棵枣树的枝条都随之簌簌而动,院内的人全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归允真一边捂脸避风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先前这位大爷打儿子的时候确是手下留情,要是照着现下这个力度打出去,恐怕林炎根本来不及拦阻。
这样迅捷又猛烈的雷霆一击,堪堪要落到结巴郎中背上时,众人忽听结巴郎中叹了口气。
根本没有丢下一手一个拖着的尸体,他依旧低着头迈着碎步倒退,仿佛完全没看到花满天打来的一掌。
“啪”。
没有悬念的,花满天打中了结巴郎中的背心。
然后,无事发生。
结巴郎中依然拖着尸体往内堂走,脚步没有分毫停顿,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花满天这愤怒的一掌根本不存在。
花满天在原地呆若木鸡,远处的归允真拧起眉毛,同时,归允真发现林炎那张空虚随便的脸也变了些微颜色。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结巴郎中把两具尸体拖入内堂,回到院子里又拽两具。花满天站在原地,蹦出口来还是那句:“尸郎中……真的是你?”
问完了,也没等结巴郎中回答,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师父呢?你怎么会有我师父的信物,你把我师父怎样了?!”
结巴郎中仿佛听见了好笑的事,斜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花满天,却不回答。
花满天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急,冲上前来,一把拽住结巴郎中的领子:“说话!你到底把我师父怎样了!”
“程慈?”结巴郎中完全没有反抗,就由花满天拽着自己衣领,嘴角的浅笑裂开,变成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你,问程慈?”
“哈哈哈哈哈————”
无端地,结巴郎中爆发出一阵狂笑,吓得花满天下意识地松开了拽住他的手。
“当然,是,杀了。”结巴郎中不想结巴的时候,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师父,程慈。我亲手,剥皮,抽筋,趁他没死,植入蛊虫。我教他……”结巴郎中的脸在一种莫可名状的爱恨交织中扭曲,那张原本只是有些沧桑的普通面孔,变得如鬼般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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