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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道:“难道……难道它先前按照那样的规律出箭,只是……只是……”
“诱敌。”林炎面不改色,开口替他说完,显然他也已想到这点。
直到这一刻,程慈才真正明白了林炎那句“机关器械比人聪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炎会中这一箭,全是因为程慈被机关骗了!
想通此节,程慈骤然被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欺骗”,是人的谋划,是人的伎俩,此刻,却在一座迷宫的机关里显现。
人胜过器械,不过是因为人有思想韬略,能随机应变、尔虞我诈,可如果,器械也有了思想,有了韬略,甚至能把人都骗过去呢?论力气,武功再高,又有谁比得过千钧机弩;论持久,内力再深,又怎么能强过齿轮轴承?
且不说林炎身上本就有伤,就算他们都完好无损,碰上了比人还聪明的机器,他们真的能活着走出去吗?
第192章 学习
程慈忍不住,把心中这番疑问问出口。林炎听后,只是淡淡一笑。
“能的。”他道,“这机关看起来再聪明,也不过是照着设计它的人留下的定式行动。与其说我们被它骗了,不如说,我们被设计它的人骗了。”
“只要是人,都有破绽。”林炎往前迈出一步,道,“设计这个机关的人,也不例外。”
眼看林炎即将踏入最后一条长廊,程慈忍着手上疼痛,拾起地上的剑快步跟上,谁知,林炎伸出一手将他拦住。
“这一次,我一个人走。”林炎道。
“不行!”程慈厉声道,“要走也是我去走。你身子太弱,不能再……”
“可是……”林炎急声争辩,才说了两个字,喉头一滞,整个人狠狠一晃,便要软倒。
程慈大惊,赶紧冲上去扶他,手臂才刚碰到他肩膀,身体忽然一僵,他震惊地睁大眼,这才看到林炎点在他胸口穴道上的手指。
程慈被林炎点闭穴道,浑身无法动弹,绝望道:“你疯了!”
林炎使计定住程慈,靠在墙上深吸两口气,才道:“以你的功力,这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解了。就算我没回来帮你解开,你也……”
听他言下之意,是说这穴道很快就解,哪怕他死了程慈也不会被困住。程慈不等他说完,暴吼一声:“你胡说什么!快给我解开,我们两个一起……”
“程先生,”林炎没让程慈说完,打断他道,“你信我么?”
程慈没料到林炎会在这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愣住,半晌才道:“我信。可是你的伤……”
林炎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笑容,道:“曾经有人问我,信不信命。”
程慈心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却听林炎继续道:“我说,我不信。”
“过去,有很多事我都没做成,该救的人没救,不该死的人又被我害死,那是命吗?我觉得不是,只是我太蠢,太无能,偏偏又太骄傲。”
“不是的……”程慈忍不住出口反驳。
林炎微微摇头,接着自己的话道:“所以我想,倘若我再聪明一点,再拼命一点,我能不能,能不能至少救活一个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好。”
“可是最后,连那一个人,我也没救到。”
程慈知道他说的是归允真,垂眼沉默下来。
“所以现在,我有些不知道该信什么了,信我手里的剑,还是什么茫茫天命……”说到这里,林炎又自嘲地笑起来,“不过,程先生既然说信我,那我就再努力赢一回吧。”说完,他手中长剑一转,人已步入最后一道长廊。
与第一条走廊伪装规律骗人中箭、第二条走廊漫天箭雨疲劳战术不同,第三条走廊射出来的箭竟称得上“文质彬彬”。每次只射一支,绝不贪多,被林炎挥剑挡开之后,下一箭就立刻更改方向,反应机敏无比,就仿佛……是一个人以箭为剑,在与林炎切磋剑术。
这样的打法,分明比上一层文雅了许多,然而林炎手中的剑却舞得比抵挡如蝗箭雨时更急。堪堪两招过后,整条廊道就被炫目的剑光映满,在一旁被迫观战的程慈仿佛置身九霄云上,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绚烂霞光,翻滚蒸腾的赤红中,不断地闪过黑色的霹雳,电光破开云层,伴随着金铁相交的铮鸣,在长廊中回荡不绝,宛如雷声。
程慈惊恐地发现,霹雳一般的黑色短箭,几乎每一次都是从云霞最薄弱的地方插进来,将已经成型的辉光打乱。如果说迷宫正与林炎较量剑法,那么它借由短箭发出来的招数,竟然每一招都正好克制住了林炎的赤霞剑法,就好像它专为击败林炎而生!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设计这个机关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赤霞剑法,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提前几十年预料到此刻林炎出招的次序,毕竟,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高手相斗时,往往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可能按照一套剑法的顺序一成不变地使出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被人设定好的机关,却能在每一招中都攻向林炎剑法中的破绽?
一个恐怖的念头骤然冲上脑海。
“是人吗?有人在操纵!”他喊出声来,“这机关背后有人!”
铿然一声响,林炎又弹飞一支箭,在转瞬即逝的空隙中,他低声道:“不,人没这么快。”
程慈心中一凛。
不错,如果是有人在墙后操纵机关,那从他看到林炎出招到选定出箭方向之间,必然有一段时间间隔,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林炎才击飞上一支,下一箭就已经朝着他的弱点射来,两箭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说话间,林炎与机关又过了好几招,眼睁睁地看着霹雳与霞光此消彼长,不等程慈惶急混乱的脑子想出新的解释,他就又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情。
就在这顷刻的功夫,攻向林炎薄弱处的箭,变得比一开始更快、更准了。
如果说他们刚交手时,那一支支短箭是云霞之间短暂闪过的霹雳,那么在较量了数十招后的现在,天色已然改变,霹雳带出浓厚的乌云,把霞光完全压制在下面,每一道闪电射出时,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动静,从云雾之间对穿而过,将霞辉搅散。
一颗心狠狠揪起,程慈咬碎了牙,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相助林炎,哪怕为他挡下几支箭也好,可偏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林炎不惜假装摔倒点他穴道,也不想他上前助阵。
这场剧斗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太狠、太险了,身在其中的人只要有一个不慎,就会立刻被铁箭穿心,再无挽救余地。以程慈的剑术,此刻若在林炎身边,只会是累赘。林炎应该是预料到这一层的机关绝不容易,才决定独自闯关。
可是,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就算是林炎也支持不了多久。
为什么?程慈将拳头捏得死紧,为什么这个机关能克制林炎的剑法?为什么它能越来越强,就好像它一边在和林炎交手,一边在……
程慈全身骤然一震。仿佛天地崩裂,江河倒流。一个词蓦然出现在他脑海。
“学习”。
没错,只看前十几招,短箭虽然射得又快又狠,但尚在林炎的防守范围中,不花太大力气就能将它挡住。然而,到了二三十招,短箭好像就已经吸取了之前被挡开的经验,微微调整角度,朝林炎更难抵御的方向进攻。至于五六十招后,机关似乎就已完全摸透了林炎挡格的规律,每一支箭都又稳又准地射向林炎唯一的破绽所在。
它在学习林炎的剑法,随之发出更猛烈的进攻!
“别打了!”程慈下意识地叫起来,“不能再打了!它在学你,再这样下去……”
喊到一半,程慈就住了嘴。因为他发现,此时此刻,林炎已经没办法抽身。
铁箭带起凌厉风声,就如绝世高手手中的夺命之剑,林炎手中流转的剑光只要迟上一瞬,他就会被一箭射穿,除了不断出招抵挡,林炎根本没有退路。
可是,假如这个机关真的在通过每一次林炎将箭弹飞的角度“学习”林炎的剑法,那么打的时间越久,越吃亏的只会是林炎。
怎么办?
心急如焚间,“嗤”的一声,一道铁箭破空而来,远远地钉在程慈边上的闸门上。铁箭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哪怕离程慈的身体有两尺之遥,他的脸依然有种被摩擦过的火辣辣的感觉。
不等程慈反应过来,“嗤嗤嗤”,响声不绝,更多的短箭射到了闸门之上。
“这是?”程慈扭头看去,眨眼的功夫,闸门上已经钉了十几支箭,箭尖深入铁质的门板之中。程慈看了一会,才猛然发觉——他刚刚扭头了来着,他能动了!
原来,正如林炎所说,这穴道很快就解,那边林炎与机关还没分出胜负,程慈就已经恢复自由。他重新拾起地下的长剑,却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
林炎也注意到他穴道已解,一边奋力将对准他咽喉射来的箭奋力击飞,一边大叫:“接住!”
话音未落,又是“嗤”的一声,那支箭也被林炎拨转方向,射进闸门。
眼前灵光一闪,程慈恍然大悟。
他丢下长剑,跑到闸门边,将射到上面的铁箭一支一支拔下来。不一会,就收集了沉沉的一堆。而随着反射回廊道墙壁、能被回收的铁箭越来越少,机关攻向林炎的招数也变得模糊迟缓起来。
——既然它是靠接收返回的箭分析林炎的剑法,那么破解之法自然是,让它接不到。
两人一个拨,一个收,最后程慈怀里的铁箭已经多到两只手都捧不住,不得不脱下外衣扎成一个包裹来盛。等到连包裹都装满,坠成一个千钧之重的铁疙瘩时,墙壁深处发出“咯啦咯啦”仿佛齿轮卡住的酸涩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悠长的机械嗡鸣。鸣声结束后,整条走道万籁俱寂,林炎垂下手里的剑,头顶上,终于再也没有利箭射出了。
程慈嘴唇微颤,却没能发出声响,整座监牢太沉、太静,他害怕一点点轻微的动静又会引发什么新的机关。
林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脚步蹒跚地往前走,将落梅般的点点鲜血留在身后。他走到最后一扇闸门门口,伸出手,推开了门。
第193章 梦里人
“吱呀”一声,仿佛一阵悠长的叹息。
门开了。门的对面,不再是阴暗逼仄的走廊,而是晨光熹微的庭院。
感受到屋外的凉风拂面而来,程慈心中涌起难言的激动,他快步而上,却见刚刚走出门外的林炎脚步骤然一顿。
林炎回转身,背朝门外,迎向朝他奔来的程慈,看着他道:“还记得当初,我求您把我的命换给他的事吗?”
程慈一怔,不知道林炎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个。他已跑到门边,只要再走一步就能出门,可惜门口被林炎挡住,他跨不出去,也看不到外面。
他没有心思计较往事,只道:“咱们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炎淡淡一笑,道:“你听。”
程慈驻足细听,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光,人们还没有忙碌起来,四面八方的街道都是静悄悄的,连吵了一晚的鸣虫都安静下来,监牢内外,听不到一丝声响。
如此安静的环境,连说话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听什么?”
“院墙之外的守卫。”林炎语音不疾不徐,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队二十人,大门外面有一队,左右两边各一队,背后的屋顶上还有一队。”
“什么?!”程慈大惊失色。他内力没有林炎浑厚,听不到隔墙人众的呼吸声,但林炎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有错。
“呼吸稳定绵长,不是寻常兵丁。”林炎补充道,“那些守卫,武功不弱。”
听到这里,程慈的心已经彻底寒了。林炎身受重伤,只凭他们两个,想要闯出寻常兵士的包围已属难事,如果对面身有武功,岂不是插翅难飞。
他狠狠一咬牙,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
不等他说完,林炎就笑着打断道:“好主意。不过不是你来引。”
程慈眉头一皱,正想驳斥,却见林炎缓缓抬起已经被他虎口处流下的鲜血染红的长剑,垂目凝望剑身,仿佛在血色之间寻找自己的倒影。
“当初,我想换命,一则当然是不希望他死,二则……”他抬起眼,盯着程慈的眼睛道,“我确实也不是很想活。”
程慈心中一凛,急着想说点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张嘴无声。
“他说我一心求死,只是因为身上背着恩人的性命,所以不敢随便就死。”林炎苦笑道,“他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那会儿,我才想要换命给他,我觉得,如果能把我这条无用之命,换到他身上,他一定可以活得比我精彩,我到九泉之下,要是遇见故人,总也有个交代。”
“你不知道,他知道这事之后,骂我骂得有多重。”林炎笑得更深,笑意之中,颇多自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轻生过了。我想,既然活下来的是我,我就要好好地活,把他的那份也活上。程先生,”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我真的,活得很努力了。”
程慈心下恻然,点头道:“我明白。”
“你看,大刑难熬,机关难闯,我也没有放弃么。”林炎一脸洒然,“你可是见证。”
“我们先别说话,逃出去要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程慈心头越积越深,他忍不住催促林炎。
林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时候,我觉得,只要敢做,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现在才知道,人力有时而穷,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能求一个拼尽全力,至死不悔,已经很好了……”
林炎一口气说了好大一段话,说到最后时,嗓音发颤,话声竟突兀地轻下去。程慈心头巨震,一把扣住他脉门,还没把到脉,就先发觉他的手冷得可怕,几乎连一丝活人的温度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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