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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裂心丹
“骗人!”
林影紧咬着牙,把一张清秀的脸崩得冷厉。
归允真没有与他辩驳,他在林影身边的椅子上翩然一坐,不咸不淡地开口:“我再问你个问题。”
“当年赤霞派被人围剿,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云中城那场怪病是林家下的蛊。”归允真斜斜地瞥着林影,“你知道,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吗?”
林影浑身一颤。
这些年,他联络苏芸、程慈、李大忠这些旧人,四处捕杀当年参与围剿的“武林正道”,乃至落下一个“赤霞鬼”的名头,就是为了寻找当年林家被陷害的真相——所谓云中城的疫病是林家所害,当然是谣言,可是,这谣言到底是从何而起?究竟是谁,要这样恶毒地把整整一个门派赶尽杀绝?
林影用尽残酷手段,都没能从那些“武林正道”的嘴里挖出一个回答。
如今,这个折磨了他整整十年、把他逼得不人不鬼、教他日夜钻心剜骨的问题,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归允真问了出来。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影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紧紧扯住归允真的衣襟,大声道:“是谁!是谁?!”
要知道,林影的武功虽然不比林炎归允真,却也是一剑覆灭审判堂的人物,细论起来,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出其右。然而,此刻,这个可称绝世高手的人,却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毫无章法地抓着归允真的衣服,把自己胸前的所有要害一股脑地暴露在对方手下。
他双眼通红,两手直颤,只是问:“是谁!”
归允真撩开他的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嗒”的一声,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把瓷瓶往林影那边缓缓推去。
林影的目光落到瓷瓶上,又重新抬眼朝归允真看去。“这是什么?”
“裂心丹。”
归允真回答得清清淡淡,就好像他说的是一粒米、一颗豆一样简单。
可是听到这三个字的林影,却仿佛被雷劈过一样,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个反应,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归允真愉悦地微笑起来。
林影呆呆地站在归允真身前,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他当然知道“裂心丹”是什么东西。
挖一个大坑,把千千万万只毒虫放进去,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唯一剩下来的一只,就是毒中之王——它被取名为“裂心”。
把毒王裂心用糖霜封住,做成一枚药丸,这枚药丸,就是“裂心丹”。
林影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听说过归允真的过往。
七岁的时候,被舅舅哄骗,吃下一颗糖,从此以后受尽剧毒折磨,身不由己,只能任人摆布,直至死亡——如果不是林炎找到百血珠救了他一命,现在他恐怕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在不由自主的战栗中,林影抬起眼,盯住归允真。“什么意思?”
“很简单。”归允真脸上依然挂着明亮的微笑,“吃了这枚裂心丹,我就告诉你当年造谣害死你全家的人是谁。”
说完这句话,归允真看到林影浑身明显地一抖,似是恶心至极,只想拔腿就逃,却迈不动脚步。
须臾,林影声音沙哑,低声道:“凭什么信你?”
“不想信就不信。”归允真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道,一边说,一边懒懒地伸手,把瓷瓶往回拿。
林影猛冲一步,一把夺过瓶子,将它牢牢地捏在掌心,握得指节发白。
明明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瓷瓶,林影好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热炭一般,整个人都在发颤。两个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面对面,林影浑身紧绷,归允真笑得悠然。
终于,林影不抖也不颤了,他猛地用力,瓷瓶在他手中粉碎,一颗赤红色的丸药落在他掌心。
他看也不看,仰头将它一口吞下。
“说吧。”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盯着归允真道,“是谁?”
归允真从身旁的茶几上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直到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梅凉。”
室内骤然安静一瞬,紧接着,林影捂住肚子,爆发出剧烈的狂笑。
声音太大,惊动了门外巡逻的士兵,他们冲进来询问,见归允真没事,才重新退下。而营帐中央,林影笑得浑身都在抖,几乎要滚倒在地上。
等到终于止了声,他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泪痕,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椅中的归允真,冷声道:“你这离间计,也太烂了一点。”
说完,转身就走。
归允真没有起身,就这样看着他往外走。直到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他才曲指作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个高高扬起的音。
“咚”的一声,林影应声倒地。
在帐外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在地上滚成了一个球,一个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的球。他费力地伸直脖子,好像想要从喉咙里拽出什么话,可是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猛兽。
归允真由着他在地上滚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踱到他身边,垂下眼看着他。
“既然吃了裂心丹,就最好学会一件事。”他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不要自说自话,惹人生气。”
末了,又浅浅加上一句:“相信我,我是过来人,不会骗你的。”
第275章 肥肉
归允真一只脚迈进营帐的时候,林炎才放下手里的各色军报信件,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怎么这么晚,菜都要凉……”
最后一个“了”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被他突然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跟在归允真身后进门的林影。
归允真好像没看见林炎眼中复杂的目光,随随便便地往饭桌对面一坐,开口道:“是这样的,昨儿半夜我出门解决一下‘人有三急’里面的其中一急,一不小心,看见有个东西黑黝黝的在墙角那儿,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个死人,结果翻开来一看,你猜怎么着,是个活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身后的林影,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唉,就是这家伙了。你说他好好一个小伙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穿得黑乎乎的到处乱跑,多不像话呀,天这么黑,我要是一个不小心,踹着他了怎么办,运气不好,把他踹死了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再说,别看这会儿说什么已经入春了,晚上冷得能冻死人!我这心啊,就这么一软,唉,就把他捡回来了。”
林炎把手头的军机文件从饭桌上清下去,瞥了一眼归允真身后脸色苍白的林影,看向归允真的时候目光重新柔和起来,虽然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还是非常配合地道:“然后呢?”
“然后这小兔崽子当然就对我感激不尽五体投地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了啊!”归允真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人家话本里,男主大半夜出门,捡回来的都是如花似玉温柔体贴一见钟情此生不渝的大美人儿,怎么到我这里,大美人儿变成了一个男的不说,还是一个……”他有些嫌弃地回头看了一眼林影,手里比划了一个“一言难尽”的姿势,重新重重地叹口气,“就……嗯……哎呀……唉!”
林炎静静地欣赏着归允真的表演,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来。曾几何时,他与归允真初遇的时候,归允真就是这样一幅缺心眼的碎嘴模样,因为看起来就十分废物,所以走到哪儿都免不得挨揍。如今想来,这样子的归允真,他都好久没见到了。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接着归允真的话往下道:“可见话本都是骗人的。”
“可不是嘛!”归允真愁眉苦脸,“可捡都捡了,这也没法退回去,你说是吧?虽说他不是个美人儿吧,非要死乞白赖地认定了我,咱们男女平等,也不能因为他是个男的就不待见,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收他做个义弟。呆子,”他话锋突转,转头朝林影喊一声,“傻站在这儿干嘛呢,还不快坐?菜都凉了!”
林影低头一看,桌边一共只有三个座。林炎早就坐着,归允真已经抢先坐到了林炎对面,剩下的唯一一个位子,就在林炎身边。他浑身别扭,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可是身体里“裂心丹”刚刚发作过的余痛却在提醒他不能违抗归允真的意思,无可奈何,只好板着脸在林炎旁边坐下来。
饭桌上,四菜一汤早就摆齐,是一道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一盘炖豆腐,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别的就算了,在北方,这鱼却是稀罕,林影心中嘀咕,行军途中,还能有这样的伙食,林炎不愧是做了“殿下”的人。
只见林炎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不往自己碗里放,却递到归允真碗里:“今儿吃得早,是不是还不饿?”
归允真也不客气,笑着夹起肉,道:“还好,本来是不饿的,不过早上出去遛了一圈狗,这会儿倒吃得下了。”
餐桌边,只有林影还没动筷,一个人在那里恨恨地磨着牙——归允真整个早上都在和他“你追我跑”,此人却说自己去“遛狗”,绕着弯在骂谁,自不必多说。
归允真见林影一个小身板挺得笔笔直,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受刑的,忍不住笑开了花。他把筷子伸进那盘糖醋鱼,熟练地分出肚子上肥厚少刺的部位,夹进林炎碗里,然后切下又干又柴的鱼尾巴,扔到林影饭上,嘴里还在殷殷关怀:“哎呀,怎么不吃呀,都是一家人,可别不好意思,尝尝这鱼!咱们的伙房师傅和我一样,都是江南人,鱼烧得可好呢。”
林影一脸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表情,硬邦邦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鱼尾巴,整个人猛然一抖——满嘴都是刺。
归允真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僵硬一样,还在一个劲儿地把鱼背上同样多刺的部位往他碗里夹,边夹边道:“怎么样,好吃吧?瞧你瘦的,平日肯定没好好吃饭,来,多吃点……”
林影生长在北方,本就不习惯吃鱼,此刻这一团鱼肉和细密鱼刺的混合物堵在嘴巴里,刺是吐不出的,肉也咽不下去,短短一会儿功夫,脸都憋红了,眼看归允真夹给他的鱼已经在饭碗里堆成了一个高山,摇摇晃晃地摆明了:嘴巴再腾不出空,就彻底完蛋了!他实在没了办法,拳头一紧,眼睛一闭,“咕嘟”一声,把刺肉混合物一股脑地全吞了下去,至于嗓子被刮得生疼,那也顾不得了。
林影嘴里的乾坤,全都一分不落地反应在他痛苦的表情上,归允真哪有不知道的。他笑得更欢,嘘寒问暖得也就愈发热切。
“哎,瞧我这记性,都忘了问了!好弟弟,你是哪里人?”
“哦,云州啊!云州好呀,好地方!人家都说,云州的人最有钱啦。你家在云州的哪里呀?”
“什么,云中城?云中城我知道呀,‘武都’嘛,这谁不知道哇?一直听人说,云中城里面全是武林高手,可羡慕啦!”
“唉,怎么吃得这么慢,是不是不喜欢吃鱼?那吃肉,来来来,哥给你夹。年纪轻轻的,身上没点肉,那怎么行?我跟你说,像你这个岁数啊,还在长身体呢,饭一定要吃好,尤其不能挑食!鱼也要吃,肉也要吃,来,菜也吃,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明儿我让师傅给你做。”
“什么随便?那可不能随便!都说了,吃饭是最要紧的事,你看看你,手这么凉,说明身体亏着呢,得好好补补!”
“要不然……我让人给你炖只鸡?你喜欢吃鸡吗?还是鸭?没事儿,跟哥说。”
归允真的话匣子一打开,甚至不需要林影配合,一个人就滔滔不绝地顺了下去。这满是家长里短的对话里,偶尔夹着几句林影敷衍的应付,像极了林炎从小到大在饭桌上听到的声音。
连日的疲惫和强敌当前的紧绷,就这样在烧肉醋鱼的烟火气中朦胧。林炎伸出筷子,从红烧肉的碗里夹出一块土豆,提到面前,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块肥肉。
糟糕!他最讨厌的就是肥肉。
此时,不知道归允真说了什么,旁边的林影用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伴随着这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林炎早已累得停转的脑子动都没动,手中的筷子直接转向,“啪”的一下,就把那块肥肉扔进了林影碗里——就像他曾经几百几千次做的那样:看见肥肉,二话不说,往旁边一扔,有几块扔几块。
完全出于本能的一个动作,根深蒂固地长在了林炎身上,以至于等肥肉落进林影碗里,滴溜溜地打了三个滚之后,林炎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林影的筷子骤然顿住。归允真也收住了话头。
整座营帐突兀地静了一瞬,紧接着,砰然一声,林影摔下筷子,起身就走。
归允真握拳在口,低咳一声。林影听到归允真的声音,浑身一抖,又顿住脚步。
“阿影。”
须臾,林炎长出一口气,轻声唤。
“留下吧。”
林影浑身颤得厉害,将头扭向门外的方向,死活不朝林炎看。
就这样,一个站,一个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被无穷地拉长,直到林炎终于忍耐不住,又叫了一声:“阿影。”
“凭什么!”林影猛地回头,一张脸上已经淌满了泪,“逞英雄的是你,死的却是我的爹娘——我问你,凭什么!”
林炎仰头看着弟弟,脸色苍白。
“你要去送信,爹不是拦着你了吗?他不是叫你不要去吗?为什么不听!从小到大,你要干什么,爹也好,娘也好,我也好,哪个不是顺着你,帮着你,什么时候碍过你?就一次,就只有这一次,爹去拦你,娘不忍心去,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个人半夜躲在房里哭,你呢?你管过吗?你想过吗?你敲登闻鼓的时候,你写血书的时候,你想过爹娘吗?想过家里的上上下下吗?想过我吗?”
泪水从颊畔滑落,林影反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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