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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美女……”崔公公喃喃地念着,忽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一个及得上你。”
归允真有些惊讶地歪了歪头,随即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眼尾被胭脂挑出的一抹红,就在这样恣意的笑容中高高地勾起来,一直勾到人的心里去。
“是吗?”他轻轻慢慢地道,“我有这么好?”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他鬓边散发,崔公公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拈住那一缕发丝,轻柔地将它别在归允真耳后。
手指的温度,总是比耳边的肌肤要烫。当那发热的指尖与凉凉的耳垂几乎就要相触的时候,满脸温柔缱绻的崔公公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凝,紧接着,他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倒退着,笔直地往后射了出去。
他退得太快,眨眼间,胖乎乎的身子已在七八丈之后,连地上的尘埃都追不上这样的速度,直到人影已经远去,才高高地扬起来。周围的军队随从吓了一跳,纷纷发出惊叫。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一道黑色的霹雳撕开黄色的扬尘,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崔公公的咽喉劈过去。
它太迅猛,太刚强了,以至于人们过了许久才发现,这动天裂地的一击,竟然发自于一只轻巧的蝴蝶。
崔公公退得快,那蝴蝶追得更快,到了九丈之后,蝴蝶飞速已尽,崔公公的人力却也竭了,当他不得不停步之时,翩然坠落的蝴蝶终于还是在他颈侧轻轻一吻。可惜,势头已缓,锋利的蝶翼终究没有割破血肉,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擦痕。
全场被这平地惊雷般的追击震住了,千万人鸦雀无声。在人群茫然的注视中,崔公公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摆,弹去身上沾染的一层薄灰,拢着衣袖,迈着小巧细碎的步子,重新走到归允真身前。
归允真保持着先前的站姿,一动不动,连脸上勾人的笑容也分毫未减,就仿佛方才那惊魂一瞬完全没有发生。
崔公公一直走到归允真面前,才慢悠悠地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半娇半嗔地道:“你呀你,怎么着,跟了新主儿了,就连一下也不让咱碰了是吧?”他伸着头,踮着脚往前凑,凑到归允真耳边,补充道:“刚才,要是再等那么一忽儿,等咱摸上你再动手,这会儿怕不是还真被你打着了呢!”
说罢,掩口而笑:“所以呀,咱说什么来着,既然卖了,就别端着,好好服侍人才是道理。”
自那惊人一击之后,归允真一直垂目微笑,一句话都没说过。等崔公公把话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不知何时,那嘴角的笑容,已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变作彻底的冰冷。
归允真偏头看着崔公公被玄蝶划破一层油皮的脖子,凉凉地道:“谁说我没打中?”
崔公公被寒意刺骨的语声一激,猛然想到什么似的,瞪大了眼。他立即伸手摸到脖子上细不可查的伤口上,用指甲在皮肤上狠狠一掐。
他掐得用力,脖子却毫无知觉。
“毒!”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归允真,“你……你在玄蝶上喂毒?!你……归家人从不用毒,你这么糟蹋玄蝶,你……”
归允真终于彻底地笑开来。
“这不是你说的嘛?‘既然卖了,就别端着。’”他笑得盈然,“玄蝶是暗器,在暗器上喂个毒怎么了?”
第279章 会不会不高兴
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的,除了归允真和崔公公,还有林影。自从归允真故意拔松发簪散下碎发之后,林影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瞥着他,见归允真留在外面,他也就找了个凉快的角落待着,等着看这“妖孽”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玄蝶突袭、太监急退,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没等林影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那个花花绿绿的太监整个脖子都变黑了。
那一身白白嫩嫩的皮肤,一下子就像在墨汁里泡了三天似的——更可怕的是,那人居然丝毫没感觉到,还在矫揉造作地对归允真说话。
林影一边惊讶于毒性的厉害,一边忍不住把复杂的目光投向归允真。
他总算知道这人为什么非要把好好的头发弄乱了——原来不是“妖病”发作,而是为了吸引那太监上前动手,好拉进距离痛下杀手。而且,他甚至已经预料到了太监武功很高,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也可能无法一击毙命,所以还提前在暗器上涂了毒药,务求毕功于一役。
林影一口一口地猛吸凉气,在胸口已经胀到不能再胀的时候,他终于领悟了一个事实:原来归允真不是娘们儿,是个正常人啊!
他被自己的这番醍醐灌顶弄懵了,又是好半天没回过神,等到他终于把脑子里的乱麻拾掇清楚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那恶心的太监已经走了。
——不仅他走了,连太子带过来撑排场的一堆侍卫随从都跟着他一起走了!
“戏看完了?”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吓得林影一激灵。抬头一看,归允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影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吹冷风,当然完全只是为了看戏,这会儿被归允真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忍不住小脸一红,低头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哎?王城来的那些人呢?”
“走了。”归允真看出林影是在明知故问,还是配合了他的表演。
“这就走了?他们家太子还在里面呢!”林影这回倒不是明知故问了,他是真的疑惑。
“他要是走得再慢一点,现在已经横在地上了。”归允真道,“至于其他人,大约……他们的主子不是里面的那位太子,而是这位公公吧。”
“啊?”林影拔高语调,他更疑惑了。
归允真却没再解释,他利落地掀开门帘,走进帐中。林影只好迅速跟着进去。
一进门,居中的林炎当先和归允真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林炎好像已经从归允真眼睛里把刚才外面发生的事全都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顿时和缓下来。旁边的叶昭虽然没人和他目光交流,但是灵敏地从林归二人的眉来眼去中提取了关键信息。只见他吁了一口气,转头对林炎道:“殿下,容我借一步说话。”
虽然他是对林炎说“借一步说话”,然而他想借的人显然不是林炎,因为他二话不说就把太子拉走了——不是姓李的太子,而是姓赵的太子。
来谈判的人被拉走了,巨大的帐子一下就变得空空荡荡,归允真和林炎同时闲下来,当此情境,归允真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盛水的面盆边,掬水洗去脸上刻意的装扮。
擦干了脸,低头看见水中倒影里,头上的发簪还松着,归允真取出一把梳子,刚想重新正好发髻,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我来。”
归允真微微一笑,把梳子递给林炎,找把椅子坐下,由着林炎帮他梳头。
两个人虽然还没说什么话,但林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看那两人的样子,林影觉得,他要是再在这里多留一刻,他的眼睛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飞快地溜出了帐子。
林炎看见林影没命飞奔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转念又想到了什么,低头问归允真:“你使了什么仙术,让他这样听话地跟着你?”
归允真勾起嘴角:“哪是什么仙术,骗他吃了裂心丹。”
林炎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道:“拿什么冒充的裂心丹?”
因为在梳头,归允真不能回头,于是他只是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裂心丹?”
“我还能不知道你么?”林炎轻哼一声,道,“说吧,怎么骗过去的?”
归允真微笑道:“问叶公子要了颗十全大补丹而已。他好久没吃正经饭,又冻了一晚上,这么生猛的东西吃下去,定然要肚痛,算好时间,随便吹个口哨唬唬他就是了。”
林炎啧了一声,评价道:“坏透了。”
林炎动作麻利,很快把归允真的发髻重新梳好。“好了。”他把簪子簪回去,正想让归允真看看行不行,却见归允真低垂着眼,一副沉思的样子。
林炎心中一紧,忙道:“怎么了?”
这一次,归允真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斟酌了片刻,才道:“炎哥,你会不会不高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林炎,而是远远地望向门外。
林炎先是狠狠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归允真问的是什么。
听到崔公公与归允真密语传音时心口的那一阵刺痒之感在心头飞快地掠过,林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怎么会?”
“骗人。”归允真立刻道。
林炎忍不住莞尔。“好吧,一点点。”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约莫半寸的距离,“这么一点点。”
归允真回过头看着林炎的比划,也跟着笑起来。“那些话,都是骗他的。”
“嗯。”
“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真的。”
“骗人。”
“真的!”
第280章 四戒之誓
叶昭将赵琬一把拽出来,三步两步拖进自己帐里,往榻上一摁,自己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二话不说就抓过他手腕替他把脉。
这脉,一把就把了许久,叶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愈发严肃。
赵琬却没在意这些,他只是低着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把叶昭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描摹过去,连一根一根的睫毛都不放过,最后,他这个病人在大夫之前得出了结论:“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叶昭完全没搭理赵琬的话,他抬起头,一双眼紧紧地把他盯住,急着道:“什么毒?什么时候服的?服了多少?”
叶昭问得急,赵琬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笑着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吗?”
叶昭还不死心:“服了多少时辰了?”
赵琬想了想,道:“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了。你别费力了,反正是吐不出来的。”
叶昭冷哼一声:“他既这么不放心你,为什么还要让你出来?直接让那老变态来就是了。”
赵琬笑道:“那老变态不是一来就差点被人宰了吗?我的话,起码还能留半条命。”说到这里,他垂目想了想,低声问:“依你看,这毒不解,我还能活多久?”
“想都不要想!”叶昭厉声道,“你今天就给我回去。”
“哦,那看来是活不了几天了。”赵琬耸肩,“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就算回去,他也不一定会给我解药。”
“阿琬,这毒我解不了。”叶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酸涩,“要是不回去,你必死无疑。”
一句“必死无疑”从赵琬耳边轻轻地掠过了,一颗心却被“阿琬”两个字沉沉地坠住。他忍不住想:他有多久没这么叫我了?
“舅舅舅妈,还有旼姐的消息,我还没完全探清楚。”赵琬拉过叶昭的手,盯着手腕处格外凸出的腕骨,“但他没下杀手,你放心。”
“嗯。”叶昭鼻音低沉,应了一声。
“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你要是能和他们团聚,也没了后顾之忧。”赵琬又道。
叶昭抬起头,盯着赵琬,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你把自己照顾好。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要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这点伤,比不上你受的万分之一。”赵琬嗓音微哑,“哥,这辈子,我是还不清了。”
“什么时候让你还过?”叶昭反握住赵琬的手,看到指间戴着一枚青色的指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居然真的把这个给了你。”
赵琬顺着叶昭的目光,看向手上的指环。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样的青色,上面刻着一个旋转的齿轮和一把藏于其中的箭——是赵氏的信物,开国以来,一向由国君传给太子,得到信物的太子必为国君,代代相传,从无例外。
“我是真的不懂。”赵琬轻声叹气,“你说他只想扶我做一个傀儡么,他又把这个给我。你说他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么……那是不可能的。”
叶昭摇头:“我也不懂。”说着,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个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环。他的这枚是白玉之色,戴在手上,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好吧。”赵琬站起身来,“时间不多,接下来的话,还是跟咱们那位老朋友说。”
“今日来的人可真齐啊。”太子回到主帐,突然说了一句。
林炎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向太子,太子身边的叶昭,自己身边的归允真,还有被归允真拉进来、正撇着嘴站在他身后的林影,心中一动。
“殿下,你听说过‘四戒之誓’吗?”
听到太子的问题,林炎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一下他身上爬过的一股诡异的感觉。倒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先前为了从归冰那里套出灵药的秘密,林炎陪太子演了好几天的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了一路的“殿下”,现在,太子反过来这么叫他,让他有一种古怪的倒错之感。
按下心中的思绪,林炎摇了摇头。不过,虽然用动作表示了不知道,但林炎的目光已经落到太子和叶昭指间戴的指环上。
这东西简直一点也不陌生。林炎自己有一枚,那是赤霞派的掌门信物,归允真手里有一枚,他还曾特地给林炎看过。那么太子和叶昭手里的是什么,根本完全不需要猜。
“很久以前,云中城有一富户。”太子缓缓地道,“他家财万贯,心地仁厚,收养了许多孤儿。”
“和别人那种给两口饭吃、实则只是给家里多找些劳力的收养不同,他是真把那些孩子当做亲生孩儿养。喜欢读书的,他就给孩子请先生、送学堂,喜欢练武的,他就带孩子拜名师、投门派。他不惜钱财,又为人仗义,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卖他面子,因此,他给孩子请的师父,都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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