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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上,阴影中,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捏着嗓子,模仿出女人一样尖细的声音。尽管声音中满是忧虑,那人的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哪怕那人不模仿女声,林炎也记得这句话。这是当年云州梅巡抚托他出城送信,慈幼院的妈妈苏芸劝阻他时,说的话。
他还记得,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别人也许九死一生,但我一定会成功。”
“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往事兜头淋下,林炎有一瞬的恍惚。紧接着,他仰起头,对那个完全融进阴影里、教人根本觉察不了的人道:“阿影那影子一样的功夫,果然是你教的。你既害了我全家,为什么又要留下我弟弟,就是为了教他武功,让他来杀我吗?”
梁上之人没有回答。他一身蓝衣,怀里抱着一把细剑,面目英俊,神态高傲,冷冷地看着下方。“你果然不错。我叫梅凉,梅花的梅,清凉的凉。阁下尊姓大名?”
见他一言一行,全在模仿初见时的旧模样,林炎忍不住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林炎。双木林……”
“叠火炎?”
“对,你怎知道?”
那人笑了一声:“猜的。”
说完,他手臂一展,轻飘飘地落下地来。
林炎凝望着眼前的人。二十八岁的梅凉,与十八岁相比,竟也没有多大的不同。尤其当他穿起旧日衣衫,当年那个为了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林炎,毅然决然地回转长剑,捅进自己胸膛的人,好像又重新活在了眼前。
“为什么?”林炎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救了我,又要害我的家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听到这句话,梅凉脸上原本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神情。
须臾,一个悠悠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回荡。
他道:“只是朋友吗?”
第328章 一点也没变
林炎失神了。
“只是朋友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将他原地定住。
如此直白的问题,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扪心自问,他与梅凉相识相处的时间,实在不长。出城送信前一日,他才第一次与他见面,两晚之后,梅凉就为了让马给他,拔剑自戕。
——只是朋友吗?
林炎不知道。只是两个堪堪十八岁的少年,并肩走出城墙,看见万人大军星星点点铺满整片大地的火把时,情不自禁互相紧握的双手,指缝里浸满了冷汗,掌心却是热的。
背靠着背抵挡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时,互相溅在对方身上的血,也是热的。
林炎忽然发觉,他和梅凉,甚至没有说过多少话。
在军阵里突围的时候,来不及说。仓皇奔逃的时候,没力气说。
他们之间,到底说过什么呢?
“这边!”“这里!”“有人!”“你先走!”“不对,这边!”“往西!往西!”“快走!快走!”
鲜血淋漓的片段,在眼前不断地闪过。
直到……
“方才我试过了,你内息比我充沛许多,要是我们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那也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接剑,杀了我吧。”
“不行!”跨越时空,林炎几乎喊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不!你走吧,马给你!”
梅凉哈哈大笑的声音,也同样回响在耳畔:“最后你还是说了这话,我没看错人。”
然后,“呛啷”一声,寒光出鞘,不等林炎往前跨出半步,梅凉手腕一转,“噗”的一下,长剑入胸,直没至柄。
——只是朋友吗?
最后,林炎还是没有回答,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依然是一句问话。
“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
梅凉的唇边漾出一丝轻薄的冷笑,他轻轻缓缓地拔出手中长剑:“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林炎一点、一点地,拔出长剑。
他拔得太慢,剑刃与剑鞘摩擦,拉出一道蜿蜒不绝的声响。
等到最后一截剑尖终于从剑鞘中脱出时,他左手一松,沉重的剑鞘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当啷”一声,陈旧的岁月在眼前崩裂,痛彻心扉地,拉出一道长长的剑芒——林炎手腕一转,冷然出剑。
极速袭来的剑锋,带着过于耀眼的光芒,它太爆裂,太炽热,绝然不是梅凉见过无数次的霞光,而是顷刻间焚毁一切的火焰。
“双木林,叠火炎。”梅凉淡淡地咀嚼着这句话,笑了,“是啊,这才该是你的剑。”他一边说,一边将轻功运到极致,整个人飞快地往殿中巨大的盘龙柱后闪去。“嚓”的一声,林炎一剑削下了龙头。
“哎!”梅凉紧叫一声,“你是真龙之后,这样子,不太吉利吧?”
“还手。”林炎沉声道,“只靠闪避,在我手下,走不过三招。”
梅凉骤然高声一笑。
“好大的口气!”
说话之间,林炎下一剑又至,梅凉依然没有出剑抵挡,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到盘龙柱后。这一次,林炎来势更劲,半个柱子都在他的剑风之下崩裂。
梅凉这一闪,已是极为惊险,只差毫厘就要被林炎的长剑洞穿而过,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是随意的、戏谑的。“这么看来,你是真的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林炎,”梅凉从柱子后面露出半个头,一双直勾勾的眼,“你觉得这天下,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除了你以外,所有的人都只是陪衬,是不是?哪怕一个人为你死了,那也是他该做的。”
“我不……”林炎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迅速打断。
“‘我不是!你胡说!我没有!’”梅凉捏起嗓子,夸张地模仿着一个人急于否认的样子。与此同时,林炎剑光大盛,凌厉的剑气将梅凉的全身全部笼罩。
梅凉还是没有还手,哪怕衣衫的边缘已经在林炎澎湃的剑风中撕裂,他还是没有抬起手中的剑。
“让我告诉你吧,李公子。”他换了一个称呼,“你就是觉得,你是真命天子,圣皇之后,你和别人不一样。”布帛的碎片在他身周飘散,真正致命的一击还是被他闪避在梁柱之后。“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才敢出城送信,哪怕外面是万人大军,你也觉得,你能活——只有你能活。”
接连承受林炎三记杀招,两人合抱的巨大龙柱中央裂出一条大缝,零散的木屑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才敢带头造反,就算贾大山反水,你也觉得,只靠你一个人出战,就能收买所有人心。”
转瞬间,林炎第四招已出,梅凉仿佛看不见追魂夺命的剑锋,丝毫没有停住话头。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在乎的人死了,就可以打开城门,让外面的敌军屠了整个云中城,教千万人给一个人殉葬。”
杀意凛然的剑,已然递到梅凉咽喉,却倏然凝住。
“怎么,我说错了吗?”梅凉歪着头,问。
林炎眼底泛红,紧咬牙关,然而,并没有否认。
他忽然觉得,也许,梅凉并没有说错。
至少,当他以为归允真被人抽血而死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打开城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梅凉再度笑起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告诉我,”林炎的剑尖死死地抵住梅凉的喉头,“为什……”
轰然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响。
早已四分五裂的龙柱终于承受不住房梁的重量,彻底垮塌。林炎只觉得眼前一黑,半个正明殿就朝他们当头砸下。
林炎浑身一紧,一颗心在顷刻之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极速后掠,往门外冲去。
砖石瓦砾在他眼前直直地倒下来,极速下坠的泥屑木片刮得他脸颊生疼。当他终于将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双腿发软,险些没力气抬起另一只脚——但凡他稍微慢上一丁点,他已经被活活砸死在废墟之中。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根巨大的房梁正在他眼前飞快地倒下,而它的正下方,比他稍晚片刻逃跑的梅凉,刚刚好好被它的阴影全部笼罩。
来不及进行任何思考,林炎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抓住梅凉的手臂,把他往门外扯。
爆裂声中,房梁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林炎脚底的地面都抖起来,而他总算在最后一刻,将梅凉拉出了大殿。
就在林炎打算松开梅凉手臂时,“唰”的一声,他胸口骤然一冷。
一直被梅凉捏在手里,从来没动过的长剑,就在这一瞬间,朝林炎心口直刺而来。
第329章 腐筋散
林炎心口一凉,梅凉的剑锋已触及肌肤。
来不及举剑相抗,电光火石之间,林炎屈指一弹。
强劲的内力灌注在这一指之间,“当”的一声,梅凉的剑脱手飞起。刹那失剑,梅凉袭向林炎的身法却没有半点停顿,他飞起一腿踢向林炎面门,借此旋身,在半空中把剑抄在左手上,看也不看,回剑就刺。
分明被弹飞了剑,又因出腿转身而背对着林炎,然而梅凉反应神速,刚捞到剑,甚至不用交还给右手,那一剑就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了过去。
一次可称完美的偷袭,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武功再高的人,就算能躲过第一剑,也不可能来得及闪避这奇诡的追击。
然而,林炎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样,他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步,回转双掌,“啪”的一声,在剑尖刺到他面门前用双手夹住了剑身。
梅凉的剑,再也递不出分毫。
“这一招……”林炎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了。
他想说,这一招,是当年出城送信那一晚,即将出发的时候,林影不放心地跟过来,梅凉误击林影,林炎与他互相拆招时,用的招数。
分毫未变,梅凉把当年所用的剑招,连带那一记临时的应变,都完完整整地复现。
林炎不明白,他若想杀他,为什么要用当年用过的一模一样的招数。他若不想杀他,为什么要在他救了他的命的时候突然偷袭,这样恶毒,这样无耻。
难以言说的心情,混合着追之不及的疑窦,在他心中翻涌。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松开夹住梅凉剑身的手。
上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忍不住夸出“梅兄高招”。在梅凉顺口说出“林兄好剑”的时候,还狠狠地纠正他:“本人高招,你才好剑。”
这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目光沉沉,随着他手掌移开,“叮呤当啷”,一地碎玉之声,却是梅凉手中的一柄精钢长剑,在林炎的内力之下,震断成千百碎片,雪花似的撒了一地。
梅凉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中孤零零的剑柄,接着抬眼,看见林炎手里的长剑,已经指在自己咽喉。
“告诉我,”林炎语声旷远,仿佛带着千百年的回响,“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
梅凉叹了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林炎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了吗?”他嘴角一勾,笑得灿烂,“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林炎眉头一紧,还待再说,忽然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当梅凉说完“杀了我,我就告诉你”的瞬间,他猛地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咽喉,狠狠往林炎剑上撞去。
因为林炎顷刻的愣怔,他手里的长剑毫无阻碍地刺进梅凉的脖子。
刺目的鲜红,激得林炎浑身发抖。在长剑彻底切断梅凉咽喉之前,他急速收手。凝在剑中的内力,被他如此突然地收回,宛如海潮逆流,猛地撞回他丹田,他喉头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半个脖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梅凉,忽然发掌,掌风之中,夹着点点寒星。
林炎与梅凉站得本近,惊于梅凉想要自杀在先,受自己内力反击在后,再看到梅凉掌中暗器时,已经完全躲闪不及。
左臂一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捂,抬起手掌时,只看到一手的黑血。
乌黑的血。
所有的变化,发生得太快,也太过荒唐,荒唐到林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头看向梅凉,边笑边道:“刚才,我救了你一命,你拔剑杀我。然后,我饶了你一命,你下毒杀我。梅兄,你说我一点也没变,可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梅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用目光点点林炎掌中黑血,道:“腐筋散。现在,毒素已经流遍全身,只要你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
“哦。”林炎勾起的嘴角,凝成一个深刻的冷笑。
第330章 好恶心
“哦。”林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没受伤的右手暗暗摸到袖中藏着的一枚信号烟花。
虽然摸到了,却没有拿出来点燃。他的指尖只是轻轻一触,又收了回去。
“你的伤口……”他看向梅凉的脖子。梅凉方才自己往林炎剑上撞时,是真撞,哪怕林炎紧急收剑,剑尖已经刺破咽喉,虽然没伤到致命要害,但也出了不少血。“不用处理一下吗?”林炎慢吞吞地把话接完。
“你还有空关心我呢。”梅凉一边说,一边向着林炎迈进一步。
林炎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梅凉说,腐筋散流遍全身,只要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可他若不用内力,怎么抵挡梅凉的攻击?
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啪嗒”、“啪嗒”。梅凉脖子上的血,洇过手臂的衣服,从袖子尖上滴落下来。他又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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