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传到归冰耳中的瞬间,他的脸就黑了。
他像一只木偶,脖子上的齿轮坏掉了,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咯、咯、咯,不停地空转。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拧回一根发条一样,找回了他的声调。他瞪着叶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那个贱货,玄蝶的心法,他居然告诉外人!那是我归家不传之秘,他……”
不等归冰气急败坏地骂完,叶昭又笑了。
“归大人的嘴巴,变得好快啊。方才乍一眼看到玄蝶,以为是他来了的时候,归大人好像不是这么叫的呢。”叶昭手指一拨,玄蝶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一圈,蝶翼扑扇,宛如一只真正的蝴蝶,“我没记错的话,那会儿,归大人连名带姓,叫得可是庄重。”
听着叶昭的讥笑,归冰黑如锅底的脸色反倒一点一点白回来。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声冰冷。
“你既知道了玄蝶心法,便把头留在这里吧。今日若放你活着出去,我对不起归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列祖列宗”四个字,叶昭忍不住眨了眨眼。他本来笑得欢,这一眨眼,忽如百花摇曳,星光灿烂。
他怡然自得地将手背在伸手,漫声道:“难不成我不知道玄蝶的心法,你就会放我活着出去吗?说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事,不是你归大人干的呢。”
两人说话,终于放弃了先前王公贵族世家大臣之间的虚伪客套,变得锋利起来。归冰大约一时不习惯这样的直言相刺,脸上的肉不禁抖了一抖。
但他没接话,没回嘴,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紧了叶昭,像出鞘的长矛,不偏不倚,正钉在他心口。
叶昭捏紧了手里的玄蝶——他最后的武器,他唯一的倚仗。
相隔五丈,两人同时入定一般,在原地站成一具石像。
如时光倒回,和不久之前一模一样,目光在空中撕扯,全身紧绷如弦,从发丝到睫毛,不敢有些微的颤动,只怕一个眨眼,就会引来对方的致命一击。
只是这一次,又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从两人身上落下来的,不再是筋疲力尽的冷汗,而是鲜红的血珠——两人都受伤了,而且,都伤得不轻。
体力、精力、毅力,都从来不及处理的伤口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此刻,就算两人想要长久地对峙,都已无法做到。
归冰手里的玄蝶,像被火烤过一样烫。有好几次,他已经咬紧牙关想要奋力一击,内劲已经运到指尖了,最后还是没有打出去。
刚才,叶昭的雷霆一击在他脖子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痛得几乎抽搐。灭顶的疼痛与重伤带来的虚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叶昭也没有抢先攻击。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
先前那一招出其不意的玄蝶,已经是他逼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内力才勉强发出。他与归冰周旋这么久,先是装傻承认自己身上没有素心真,甚至不惜让他以折磨的方式划破自己的咽喉,就是为了积攒出这一击的力量——他费尽心思,突施偷袭,让归冰骤然重创、乱了心神,这才没教他发觉,其实,这一枚玄蝶,已经是叶昭的绝响。
如今,虽然他手里捏着当世第一的利器,却只是摆设而已,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将它发出一次了。
这场比武,但凡一比,叶昭有败无胜,没有生还的可能。
时间慢慢地淌过去,红色的血池,在两人脚下越积越大。叶昭知道,以现在的境况,很快,归冰就会因为逼不得已,发出铤而走险的一击——再不动手,他就要失血而死了。
眼看着归冰的眼神越来越冷,叶昭知道,时间要到了。
“归大人。”
叶昭突然开口,归冰浑身一抖,手中蓄力已久的一招差点就要爆发,却在对面那张苍白的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里硬生生停住。
那笑容,如早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整个冬天的寒冰。
“大人不是家中新丧,不便动手么?”叶昭语声轻缓,又变作了那个温雅如玉的王侯。
归冰浑身一凛,他突然想起来,叶昭还提议过另一种分出胜负的办法。
叶昭的眼神率先看向旁边桌上的玉碗,归冰也情不自禁地瞥向那粒被他拍进桌板的红色药丸。
“既然不便动手,不如还是把游戏玩到底吧。”叶昭不紧不慢地道,“归大人以为如何?”
归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那口气吐尽了,他才惊觉,自己方才居然如此紧张、如此害怕,以至于只有想到可以不用比试时,才能继续呼吸。
他的目光,在一颗嵌进桌板的药丸上一顿,又在静静地躺在碗底的药丸上一顿,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道:“好。”
他转头看向叶昭。叶昭还是一脸无可挑剔的笑,这样一丝不苟的礼貌微笑,归冰在朝堂上已经见了十几年了。
“下官方才选的是桌上这颗,公爷方才选的是碗里这颗。公爷不改了么?”
叶昭道:“不改。”
“好。”归冰走到桌边,反手在桌底一拍,那颗严丝合缝地嵌入桌板的药丸就弹飞起来,他摊开掌心,将它接在掌中。
他的听声辨位,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这样练出来的。
比听声辨位,他不会输。
手里的这颗,必定是丹药。
也许叶昭以为他选错了,但他知道,他不会错。
他的命运,他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
两根手指捏紧药丸,他冷冷地看着叶昭:“公爷和下官一起吃么?”
叶昭从碗里拿出属于他的那颗丸药,淡然道:“自然。”
“既然如此,我数三二一。”归冰忽然有点急切,急切地想看到叶昭口吐黑血,倒地痉挛的样子,“三……二……”
“一。”
倒数完毕,两人同时把药丸放进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腥苦之味在口腔里爆炸。
第343章 又有何妨
尝到苦味的瞬间,归冰浑身闪过一阵激动的战栗。
他应该选对了——厉害的毒药,向来都是没有味道的,这颗药丸如此之苦,定然不是毒药。
极致的苦味激发他嘴里漫出大量唾液,他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心中疑窦又生。
——可是,也没听说过丹药是这么苦的。况且,丹药一般都是就水服食,没见过这样入口即化。
无名的惊惧在胸中蔓延,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叶昭,企图从叶昭的脸上看出一些中毒的迹象。
叶昭没有作弊,他也同时吞下了药丸。不知道他的那颗药丸吃在嘴里是什么滋味,从他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一丝端倪。
叶昭这样安然的神情,教归冰愈发紧张——难道他听错了?难道还是中计了?难道那小子动了什么厉害的手脚,他竟没察觉?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每一下都如擂鼓。归冰重新抓紧手里的玄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身上有一点不适的情状,他就立刻发玄蝶杀了叶昭——如果他吃的竟然是毒药,那么叶昭也别想活。
死生之界,在这一刻,仿佛就悬在一根丝上,喉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越来越急迫,眼眶湿润,泪眼朦胧中,耳畔仿佛听到了忘川的波涛。
就在这时,“啊”的一声,归冰忍不住叫出声来。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一缕黑色的血从叶昭的鼻子里涌出,叶昭抬起手背,本能地想抹,手抬到一半,忽然痛苦地弓下身,喷出一口血——那血的颜色,也是黑的。
“当啷”一声,手中的玄蝶落在地上。归冰捏不住它了,五根手指紧张了太久,现在只想放松。
他赢了,他彻底地赢了,叶昭死了,归允真也不可能从崔公公手底下活着出来,他们完全赢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开始大笑,对着在剧痛中跪倒在地,蜷缩如虾米的叶昭大笑,“作茧自缚!你以为你这点微末伎俩,能骗得过老子吗?我告诉你,这听声辨位,老……”
话未说完,语音戛然而止。
归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仿佛在青天白日看到了厉鬼邪神。
因为,他发现,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地,从他脸上坠下来,落到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抬起手背,本能地想抹,手抬到一半,一股抽筋扒皮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嗵”的一身,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张大了嘴,没能说出话,只是像条蛇一样,发出嘶嘶的怪响。他的眼睛,已经被染坏了,无论他看向哪里,都只看到黑色的血。
他的鼻子,他的嘴角,他的耳孔,全都不顾一切地,涌出黑色的血。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心在无声地咆哮。
不可能!叶昭明明中毒了,他明明中毒了,他吃的是毒药,那他吃的就是丹药。一颗毒药和一颗丹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归冰的手,在脸上乱擦乱抹,把七窍里流出的液体抹得满头满面,腥气充满鼻腔,他张嘴欲呕,却只是吐出更多的黑血。
“你……你……”他握紧拳,奋力地砸着地,想把自己撑起来,他想走过去,撕烂对面的人,但是他做不到,四肢百骸像是被一寸寸砍断一样的痛,他咕嘟一声咽下再一次涌到喉头的血,死死地盯着叶昭,“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什么,最后,当他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他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嚎叫,只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两个、两个都是毒药!!!”
叶昭抬起头。叶昭笑了。
——他又笑了。
真心的笑,欢快的笑。
叶昭发现,遇到归冰之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真心发笑的次数,比他过去的十几年都多。
“本来就没有什么丹药。”他一开口,又是惯常的云淡风轻,哪怕此刻,从他嘴角溢出的血迹,不比归冰的少,“那瓶丹药只是幌子,我取药的时候,一开始,就只取了毒药。”
“归大人只顾着摇盅的时候听声辨位,我最开始取药的时候,没仔细看吧?”
“疯了……疯了!”归冰双眼通红,浑身紫黑,蜷在地上不停地抖,嘴里骂着别人,浑不觉自己才是更加疯癫的那一个。
叶昭靠在货架边,嘴角弯弯,垂目看着满地打滚的归冰,仿佛在怡然自得地欣赏猴戏。
他知道归冰为什么疯,因为归冰这样的人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一个人提出要玩游戏,游戏的结果,没有赢家,死亡。
归冰生在“天下第一”之家,初入官场便平步青云,从小到大,他玩的游戏,都是别人失去一切,他赢得一切,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胜者,从未想过还会有两败俱伤的结局。
很快,归冰不再抽搐了,他像条死鱼一样,长大着嘴呼气,眼珠几乎弹出了眼眶,就这样一眨不眨地,隔着数步的距离,瞪着叶昭。
“你……你也,也要,要、死了。”
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归冰说得怨毒无比,直如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可叶昭还在笑。他抬手,把嘴角的血迹轻轻地抹了,晏然自若地道:
“只要能杀你,我自己死一死,又有何妨?”
第344章 都一样
赵琬睁开眼睛。叶昭站在他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赵琬一颗心倏地一抖,不仅因为叶昭死人般的脸色,更因为……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见到他,这么容易。
唇齿颤动半晌,最后,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一个字:“哥……”
叶昭垂目看着他,面无表情。
叶昭是他的嫡亲表哥,这一声“哥”,他叫了一辈子。每一次,不论他们是在赌气还是吵架,害羞还是无语,只要赵琬叫出一个“哥”字,叶昭就会软下来。叶昭一直是让着他的。
可是这一次,叶昭没有回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生冷地看着赵琬,仿佛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赵琬从床榻上爬起,浑身的伤痛让他不停地抽着冷气,可是他不管,他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叶昭脚下,仰着脖子,抬起头,看着叶昭的眼睛,道:“哥,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他浑身一个激灵。叶昭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额顶——那只手,赵琬感受得分明,比冰块还冷。
“你的手!”赵琬猛地抓住叶昭的手腕,想要把他拉过来。他的身体太冷了,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叶昭武功比他高,赵琬拉人的时候,下意识地用了全力,谁知道,对面竟一点分量都没有,“扑通”一声,赵琬仰天栽倒。
低头看,他手里确实抓着叶昭的手,却也只有一只手。
赵琬大叫一声,再抬头看向叶昭时,叶昭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浑然不觉得自己手断了,只是从一双眼睛里,流出两道血泪。
那血的颜色,是黑的。
“哥!!!!!”
赵琬大吼着惊醒。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赵琬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坐在床边的人,他刚刚恢复知觉的手立刻抓紧了床单。
皇帝赵乾垂下目光,凉凉地在儿子脸上扫过,漫声道:“你上头有两个哥哥,你叫的是哪一个?”微微一顿,嘴角一勾,又道:“只怕哪个都不是。”
赵琬掠过皇帝的脸,四处打量周遭的环境。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皇宫里的任何一间宫殿。
这间房里,没有窗,没有家具摆设,除了他正躺着的石床,旁边只有一桌一椅,也都是石质,四壁萧然,上面插了两根细细的火把,是整个室内唯一的光源。
显而易见,这是一间密室,而且以其密不透风的程度,恐怕还是深入地下的密室。他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只说明了一件事——赵乾在皇宫里的布置没有挡住入侵者的脚步,他们败了,赵氏王朝岌岌可危,这个天下,即将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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