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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哪种?”
“呃,你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形像影子一样缥缈的人影从门缝中闪进来。
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懒洋洋地抬起半个头:“怎么样?还好吧?”
林影动了动右手刚接续起来的断指,淡然一笑:“我家先祖可是‘毒王’,区区唤雨刀之毒,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
“没事就行。”先头那人又趴回去了。
“我这么闹了一场,这下连林炎都以为,我当初进卢家祖坟只是为了偷唤雨刀了。”林影在那人旁边坐下来。
“萧月死了吗?”那人连说话都懒得抬起头,声音被捂在手臂里,闷闷的。
“没死,但也不算活。”林影道,“管他天下第一还是天下第二,中了赤霞,还想继续活蹦乱跳么?”
旁边那人就笑了。“真好。萧月倒了,接下来的戏,才能更精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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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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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有何不可
蹄声嘚嘚,归允真坐在牛车车厢里西子捧心。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便兄,你就一点也不痛吗?”归允真泪眼汪汪地道。
对于归允真这种没头没尾的怪话林炎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他拿着鞭子坐在车前,淡然道:“你哪里痛?”
“还能哪里痛?当然是心痛!”归允真道,“这,这么好的东西,你就这么给当了,你你你……我我我……哎,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事情还要说回五天前。两人埋葬了苏芸和老李,程慈断了一臂受伤极重,但勉强保住性命,分别时与他们约定分头寻找林影。归允真知道,就算卢鹤告诉他们林影必死无疑,林炎还是想要找到他这个唯一的弟弟的——哪怕是尸骨。
两日后,他们收到了程慈的消息:林影找到了,从衣物到身上的伤痕都确认过,是林影没错,只是大约是唤雨刀那毒太霸道,找到时他身上的血肉竟已被腐蚀殆尽,只剩一具骨架了。
收到消息后半日,林炎只是发呆,归允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好跟着发呆——这一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很多时间里,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就算有心想说点什么,其实也做不到。
林炎最后还是去收殓了林影的尸骨,把它放进那个只放了三块无名碎骨的棺材。棺材外面,林炎用十根手指亲手刨出来的墓室里,还有一地酒罐。归允真还记得当初他和花不谢两人找林炎借宿最后被带到这个墓室里时的震惊,如今想来却只余深叹。林炎在这个墓室里困顿十年,不敢回首往事,却又逃不出过去的纠缠。
然而这一次,当林炎封好棺材,走出墓室之后,他仔仔细细地糊了泥,将墓穴彻彻底底地封住了。归允真有些惊讶:“你,不回来了吗?”
“嗯。”林炎最后一次,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道,“走,我们去个地方。”
林炎的这句回答归允真其实没听见,因为他的五感又消失了,只好没头没脑地被林炎拉着走。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一路往上,似乎是上了山。
好不容易林炎停了,归允真用他时灵时不灵的耳朵听了半晌,终于听出一点动静:林炎好像在地下挖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万籁俱寂,就在归允真不确定是林炎挖完了还是他耳朵又彻底听不见的时候,他一片漆黑的眼前突然闪出了一点白光。他赶紧眨了眨眼。
视力短暂恢复,他看到林炎手里拿着一把剑。
身处茂密的树林,远处暮霞满天,落了一层金光在林炎身上,还有他手里的那把黑色的剑。
剑是黑色的,手腕转动时,却隐隐流转出玛瑙一样的红光。不知道为什么,归允真心中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把剑和林炎真配——表面是黑的,细看时,才能看到如霞的辉光。
果不其然,只听林炎道:“这是我以前的佩剑。”说完,他手腕一抖,拔剑出鞘。
璀璨的剑光倾泻而出,一瞬间,半瞎的归允真视野里的所有黑暗都仿佛被银色的剑光驱散。归允真不是没看过林炎用剑,他以为他早就见识过了什么叫就算被它杀死脸上也带着笑的灿烂之剑,然而此刻他才明白,他以往看见的不过是水面上走形的倒影,只有手握眼前这把剑的时候,归允真才真正瞥见了十年前那个赤红如血、璀璨如霞的少年。
“好剑!”归允真忍不住道。
林炎一愣。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人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什么死了很久的东西在他胸膛里重生,隔了经年的岁月,物是人非,林炎还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道:“错。你才好剑。”
归允真眨了眨眼,弯下腰,大笑起来。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啊!”归允真一脸沉痛的表情,“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谁知道是个坏的!”
林炎收剑回鞘,道:“走吧,下山。”
“呃……”归允真开口,似乎有什么话想问,然而没有问出口又被他吞回去了。
但是林炎似乎已经猜到了归允真心中所想,直接道:“嗯,这是赤霞山。”他抬头看着周围葱郁的树林,道:“你看,这些树,都长得这么大了。”
十年前,整座山化为一片焦土,然而十年后,漫山青翠里已找不出一丝焦糊痕迹。
死灭,降临得如此之快;生长,却也萌发得如此之快。
“是啊,十年的时间,足够重新活一回了。”归允真道。他的视力又开始衰退,却在眼前重归黑暗之前看见了林炎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用力握紧手中之剑的手指。
然而下山之后,林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当铺,把剑当了。
一把承载了归允真对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全部的想象的绝世之剑,曾经天下第一、鼎盛至极的门派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存物,只在酒气熏天的老板手底下的算盘里走了三颗子。
“三两,不能再多了。”老板边说话边打哈欠,“当不当,不当就走。”他见面前两人穿得穷酸,已做出赶人的姿势。
“不……”归允真急着道。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林炎已爽快地把剑放进了老板手里,欣然地掂了掂手里脏兮兮的碎银。
林炎把归允真拉出当铺,转头用刚到手的钱买了一辆牛车。
知道马车不便宜,没想到牛车也不便宜。即便那牛一看年纪就很大了,脚也有点跛,车厢更是四处漏风,冬凉夏暖,车行还是要了他们二两五钱银子。那一把碎银还没捂热,又花出去了。
于是归允真坐在车里唉声叹气。林炎的剑,和屁股底下这一边走一边嘎吱响听起来马上就要散架的牛车,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亏本买卖啊。
太!亏!了!
归允真知道自己身上有病。平时五感能正常使用全靠他用浑身内力将毒素强行压住,这也是他不能随意动武的原因。之前和苏芸程慈动手时的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内力虽然有损耗,但是不多,五感消失一会之后就重新恢复。但是这次与林影交手却不一样,玄蝶是归家人保持天下第一、永无败绩的不传之秘,威力巨大,消耗也巨大。这一战之后,他的内力无法压制毒素,毒性发作,五感就会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摸不出,甚至连说话都困难的废人。
但是现在看起来,有个人好像病得比他还重。
“从前有个人叫小明,”归允真道,“他被人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赶车的林炎很诚实地道。
“因为他用宝剑换破车!”归允真道。
前面林炎好像似乎可能笑了一声,但归允真耳朵听不清,不确定。
“再忍忍,就快到了。”林炎现在说话,都观察着归允真的状态刻意加大音量,有时候甚至得用吼的。
“我都说了不去!”归允真气鼓鼓地道,“你这是谋财害命!你明知道我去了就会被他打死的!”说完,似乎才想起来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财”可以谋,改口道:“谋……谋色,啊不是,谋人害命。”
“不会的。”林炎笑道,“他不会打死你。”
“他会!”归允真崩溃道,“你根本就不懂!”
林炎笑了笑,不再和归允真争辩。他们现在前行的路线非常熟悉,之前已经走过一遍,正是去往锦山城的方向。听到归允真身上的问题之后,林炎立刻想到了花不谢。此前归允真的身体也一直是花不谢照看,如果现在还有什么人能帮到归允真,那只能是花不谢了——至于是不是像归允真说的那样,他会因为不听话乱用武功被花不谢打死,那就另说。
归允真嘴上胡说八道,心里也知道林炎打的什么算盘。他挖出旧日埋藏的佩剑,贱卖换成牛车,不过是想让几乎已成半个废人的归允真舒服一点,并且早日去锦山城投医。
想到这里,归允真深深地叹口气。“你,不该当了你的剑。”
林炎恬然道:“为何?”
归允真没想到林炎居然还反问,顿了一下,才道:“因为你是林炎,赤霞的传人,怎么可以没有剑?”
这句话说完,车厢外面也静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隐隐地听到林炎的声音。
“林炎需要剑,隋便不需要。”
一言既出,车厢内外陷入沉寂。半晌,归允真苦笑一下。“其实,就算是小花,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我身上的毒,他是解不了的——没人解得了。”
因为归允真说得斩钉截铁,所以林炎没有再反问。他默然一会,道:“会怎样?”
“嗯?”归允真没听清。
“如果解不了,”林炎加大声音,握紧了手里的缰绳,“会怎样?”
归允真其实有心想再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认真的实话。
“我会瞎,会聋,食不知味,触不知物。”归允真道,“到那个时候,你就……嗯,把我杀了吧。”
林炎又沉默了一会,大概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片刻后,他道:“距离你变成那样,还有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如果今后不再动武,也许有些感觉能恢复也说不定。”
林炎道:“好。”
“好什么好?”归允真笑了,“二十年后,我就是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头了,走两步路就摔坑里,门牙摔掉了说话都漏风——哦不对,我都聋了,大概也不会说话了。”
“我不会让你摔坑里。”林炎道。
归允真结实地愣了愣,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怎么,你要一辈子陪着我这个残废?”
前方的林炎语声淡淡:“有何不可?”
第47章 宛如昨日
林炎一句“有何不可”把归允真当头砸晕了。他想了一会,嘴角忽然挂上一丝嘲讽的笑。“说什么呢,你都不认识我。”
趁着车厢外一瞬间的安静,归允真轻飘飘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家中有何人?曾经干过什么事?我的身份、来历,你一概不知,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早了吗?”
林炎似乎也思考了一会。片刻后,他道:“那,你会告诉我吗?”
车厢里沉寂一瞬,随后传来归允真有些悠远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会呢?”
林炎猛然一拉缰绳,老牛仰起头长哞一声,车子咯噔一下,停了。归允真被这突然的刹车颠了一下,额头撞到窗框,痛得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愁眉苦脸地探出脑袋,恰好恢复的听觉让他听到前方路上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大笑。
这笑声太熟悉了,熟悉到归允真一听到这声音,身体就快脑子一步,哧溜一下缩回了车里。人已经缩得没影了,才从车厢里传来焦急的声音:“要命了!快快快,快逃!”
林炎完全没有逃,他紧紧地扯住缰绳,把车停得更稳了。然后,他朝突然出现在路上害他刚才急刹车的人微笑颔首:“花公子,别来无恙。”
“我当然无恙,但是有人好像有恙。”挡在路中间、刚刚发出大笑的花不谢双手叉腰,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车厢,要不是有车帘挡着,让人不禁怀疑里面的归允真要被他的目光直接射死了。
林炎点头道:“没错,大大的有恙。正想去锦山城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
花不谢哼了一声:“我要是不出门找过来,就怕有人没到锦山就死了。”说完他跳上车来,正想掀帘往里钻,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便兄,你怎么会说话了?”
林炎:“嗯?”
花不谢:“我记得你以前挺哑巴的。”
“确实。”归允真缩在车角道,“他最近可能被雷劈了,开窍了——啊不对,你是谁?你别过来!救命啊——————”
在归允真夸张的惨叫声中,林炎勾起嘴角,手上鞭子轻轻一甩,牛车重新缓慢地走起来。
太阳正要落山,橙色的余晖懒洋洋地铺了一路。昨日下了雨,道路有些泥泞,老牛太老,走不快,只是慢腾腾地挪,牛车也破,随着老牛的步伐嘎吱嘎吱地响,车厢里的归允真不叫救命了,改成“大爷你行行好绕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一边说话一边哼哼唧唧,听起来可怜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很糟糕,林炎却觉得,这一段旅程,要是一直这么走下去,也不赖。
老牛走得再慢,终于还是走到了锦山城。远远看到那座宏伟城池的时候,归允真“咯”了一声,做出抽搐垂死状,瘫倒在车里,双眼翻白道:“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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