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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谢道:“你想得美。”
林炎温声道:“马上就到了。”
“隋公子,便兄,驴大……”归允真悲戚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林炎一边赶车一边用哄孩子的口气接话:“我怎么对你?”
归允真道:“你没看见这两天他怎么扎我的吗?我这还是人吗?是刺猬!在路上都这样了,等回了他家里,针药器具都有了,我还不被他活活整死?”
花不谢道:“你自找的。”
林炎道:“花公子说得对。”
归允真“咯”了一声,重新瘫倒:“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吧。”
玩笑归玩笑,这几日经过花不谢的医治,归允真的五感至少全都暂时恢复了,虽然与武林高手没法比,但和一个普通人也差不了太多,生活起居上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也正是因为如此,嫌车厢太闷不断探出头去的归允真和驾车的林炎同时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咔”,一声脆响,归允真扶着窗框的手硬生生掰下了一块木头。
“你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再动……”花不谢怒气冲冲的话说了一半,在看到窗外的情状后戛然而止。
此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曾经被烧毁,后来被萧月拨款重建,刚刚造完不久的花家府邸。门匾是簇新的,院墙是簇新的,里面的亭台屋宇也是簇新的。然而,在所有簇新的墙面之上,被人用朱漆涂满了“赤鬼”两个大字。那些字,太红,太满,张牙舞爪,仿佛一只只吃人的怪兽,从满墙鲜血淋漓中扑过来。
一瞬间,他们甚至恍惚地怀疑,他们是不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尸郎中大闹花家,锦山派围剿花府的时候。
可是,那明明只是一场误会,萧月明明已经在审判堂里将此事分说明白,还亲自赔偿了花家的损失,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远远的,从什么地方传来暴烈喝彩之声。那盛大的气势,激昂的声调,瞬间把林炎拉回遥远的过去。曾几何时,当他拖着满身千刀万剐的伤口,不顾一切地冲回赤霞山的时候,他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沸腾的人群,兴奋的尖叫,正义的呼喊……
一切宛如昨日。什么都没有变。
归允真和花不谢也听到了,他们在极度的震惊中呆滞一瞬,然后,三人同时跳下牛车,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跑得太快,风就很冷,吹得人从头凉到脚,连血管里的血都要冻住了。最后他们在浩大声势的来处停下,眼前是锦山派的山门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场子里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台子中央的木桩上,绑着几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是以花满天为首的花家众人。
第48章 催命锣
归允真他们跑来时,锦山派中眼尖的人已经认出花不谢正是花家的漏网之鱼,师兄师弟互相使个眼色,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围住。
归允真站在原地没动,食中二指微屈,暗中扣住一枚玄蝶。
然而不等他有任何动作,从旁边蓦地伸过来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他手腕。林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别动。”
说实话,归允真并不想动。与花不谢重逢后,两人说话虽然时常是夸张和玩笑,但是他记得他视觉第一次恢复的时候,看到的花不谢那张严肃得几乎是决然的脸。
“我说你的‘绝顶神功’只能再用三次,没有骗你。”
“嗯。”
“三次之后,神仙难救,也不是骗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三次用完,就不是失去五感这么简单了,你会死的,你明白吗?你真的会死!”
“这么紧张干什么?”归允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笑着,“我看着像是那么喜欢打架的人吗?我这个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和平——啊!”最后一声惨叫,是花不谢喷着怒气朝他身上狠狠下了一针。
“你真的会死”,这句话,此刻在归允真脑中不断回荡。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死,但是……
他伸出左手,反过来扣住林炎的手腕,将它翻转过来。当初林影用唤雨刀在他手腕上划下的一刀几乎割断了他的筋脉,过了这么多天那道伤口依然狰狞。归允真并不懂太多医术,但是就算是他也非常清楚,此刻林炎绝对不能动武,尤其是他体内那霸道的内力。如此脆弱的筋脉,要是被那样浑厚的内力冲过,绝对会彻底断掉,让林炎从此以后变成一个手不能提的废人。
“别动?”归允真嘴角挂着一丝轻笑,“不该动的,好像是你。”
花不谢本来在他俩身后,此刻走上前来,一把将两人推开。“一边儿去,”他冷冷地道,“和你们没关系。”他仰起头,朝站在高台之上的锦山掌门薛如义大声道:“老乌龟,你又搞什么把戏?”
薛如义胖墩墩的脸在听到“老乌龟”三个字后抖了抖。当初在花家门口,花不谢也这么叫他,彼时他还能维持笑容八风不动,可见这段时日下来,薛掌门的涵养功夫大大的退步。
薛如义还没说话,反倒是被绑着的花满天先开了口。“别过来,快走!”
花不谢自然不走,反而上前两步。包围他的人群被他的气势所震,居然下意识地退开两步,为他让出一点空间。
薛如义脸上那阵抽搐劲儿过了,又恢复土财主似的乐呵呵的样貌。他朝台下眯了眯眼,淡淡地道:“花家勾结尸郎中,滥杀无辜……”
“放你妈的屁!”花不谢破口大骂,直接打断薛如义的话,“这件事,早就在审判堂分说过,萧月亲口说此事和花家无涉,你想公报私仇,也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不错,我就是公报私仇。”薛如义道。他居然这么爽快地承认了,倒让花不谢一愣。
只见薛如义朝远方看一眼,收回目光时已然眼含热泪,满脸哀戚:“萧月萧兄,乃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便是轻信了你们这些恶鬼,才……才……”哽咽片刻,他牙齿一咬,目露凶光:“你们害我萧大哥,这私仇,我无论如何也要报!”
“什么?害萧月断臂的人,不是薛掌门你吗?和花家有什么关系?”花不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语声虽然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里,正是归允真。
薛如义呆了呆,道:“萧大哥何时断了臂?他不是中毒么?”
“哦,原来是中毒啊,那看来我听错了。”归允真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他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扇子,拿在手里摇,“你看,薛掌门对萧大侠的伤势一清二楚,这世上,除了凶手之外,还有谁能这么清楚人家的伤势?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薛如义脸色一白,随即一红,显然这一来二去已经让他想起了归允真此人和他招牌的“胡搅蛮缠功”——当初在花家门口就已经吃过亏了。“废话少说,”吃一堑长一智,薛如义已然领悟了不要和归允真说话的真谛,长袖一摆,激昂道,“我萧大哥的审判堂,武林之中谁不敬仰!你们几人一去,偌大审判堂,死的死,伤的伤,竟没有一个……”说到这里薛如义顿了顿,归允真猜测他本想说“活口”,话到嘴边想起萧月还没死,不能咒他死,所以硬生生吞下去了,有些生硬地改口道,“要不是你们阴损下毒,我萧大哥武功盖世,又怎会……卑鄙小人,我薛如义今日不替萧大哥报仇,誓不为人!”说完,他手腕一抖,“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印上脸颊,显出十足的悲壮。
薛如义一拔剑,叮铃咚隆响个不停,周围所有锦山派的弟子外加若干响应号召而来江湖闲人全部拔出兵刃,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归允真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薛如义这番把屠杀审判堂外加把萧月毒得半死不活的罪状栽到他们头上,倒让他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诚然这些事不是他们干的,但是干事的林影已经死了,他如今抬出一个死人来,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在胡编乱造,半个字都不信。
不过好在还有一个人证。归允真道:“毒伤萧月的,另有其人,卢鹤也跟他交过手,不信,你们去问卢鹤。”
此话一出,人群轰然一声,更激动了,这大出归允真意料——怎么,大家都是卢鹤的粉丝?
却见台上薛如义怒发冲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气得把牙都咬碎了。“无耻恶徒,你们……你们以为把所有人都杀了,便可以无法无天,信口雌黄了么?”
“啥?”归允真愕然,“把谁杀了?”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蒜!”薛如义一脸视死如归,“你们害我萧大哥,又杀了卢大侠,如此歹毒,我……”
“卢鹤死了?!”归允真、林炎、花不谢三人异口同声,都是惊讶无比。
当然了,此时三人的惊讶,落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只是做戏。
薛如义长剑在手,再也不想多说,剑尖指向花不谢,便要跃下台去,先将花不谢毙于剑下。
薛如义虽然人长得像土财主,但江湖经验老到,且之前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林炎内功深厚,归允真虽然胡言乱语,但武功似乎深不可测,只有花不谢在武学一道上无甚造诣,于是决心先从他下手,杀掉一个是一个。
薛如义身形虽胖,行动却半点不慢,从他抬起手腕,到跃下台子,再到将花不谢一剑穿胸,总共只需一瞬。归允真和林炎同时感到扑面而来的杀机,一个已将玄蝶送到指尖,一个则暗凝内力,心中只想着,不管后果如何,先替花不谢挡下这一击再说。
薛如义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正要发出的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一丝凉意瞬间攀上脊背,薛如义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发出笑声之人,正是被他绑在柱子上正待处刑的花满天。
“当初,他要帮我个忙。”花满天的笑声止了,脸上笑意却不减,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披散的乱发之下显得格外阴森,“他说,要帮我,把你们全杀了。”
薛如义脸色一凝。他记得的,当初在花家,尸郎中以命换命医完病人后,曾问过花满天,要不要帮他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尸郎中说话时把他视作死人的轻蔑口气,令薛如义深以为耻,早就决心报仇。
“我说,我们花家世代行医,怎能容你滥杀无辜,哈哈哈!”花满天重述自己当时的话,说着说着,又重新笑起来。
薛如义眉头一皱。在凄厉的笑声中,一声闷响,绑住花满天的绳索断了。花满天朝他一步一顿地走过来,片刻之前还因为被点了穴道封住内力而惨白的脸此刻泛出恐怖的青色。
“就算你带人围剿、烧我府邸,我也从未想过要害你性命。你呢?出手就要杀我满门,连我最后一个儿子都不放过!”花满天说得用力,一边说话,一边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嘴角漫出来。
花不谢在台下看得分明,急着叫了一声:“爹!”
薛如义神情震动。他带着大队人马擒拿花家人时,曾下重手封死他们的穴道,确保他们无法脱逃。此刻花满天居然能崩断绳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花满天逆行真气,强行冲破穴道,还未伤敌,已自伤八百。
花满天自然知道强行破穴的后果,此刻他全身经脉犹如被油炸火烤,剧痛无比。然而看着台下的儿子,这个从小骄纵任性,学武的时候稍微吃点苦就逃跑的叛逆小孩,此刻明知大难临头,却没有后退一步。
花满天凝聚全身最后的力气,朝薛如义拍出一掌。
凌厉的掌风将薛如义当头笼罩,一瞬间竟让人有窒息之感,可见花满天是拼了多大的劲想一招制敌。
可惜,薛如义冷笑一声想,他的“疾风剑”和萧月的“乘云剑”并称多年,岂是有人能用一招攻破的?
“找死!”薛如义冷冷地开口,手中长剑回转,刹那间两人之间风声骤急,宛如鹤唳。
薛如义手上只有一柄剑,可是那剑递出时,却仿佛裂成了八把、十六把、三十二把,无数剑芒将花满天当头笼罩,在花满天那一掌还没打到薛如义身上时,密密麻麻的剑光就已将他紧紧缠绕,下一瞬,便要将他斩成碎块。
“爹——”台下的花不谢大声喊着,眼睛仿佛已经看不前拦在面前的无数把刀剑,不顾一切地朝前扑过去。
“慢着!”归允真和林炎同时大叫,一时之间却不知要先救花满天还是花不谢。
眼看花满天就要被碎尸万段,花不谢也要被包围的众人乱剑戳死,整个锦山城上,忽然传来开天裂地的一声锣响。
“当啷——————————”
好似只是普通的铜锣声,可传入众人耳朵时,却让整个脑袋都跟着震起来,就仿佛拿锤子敲锣的人,敲的不是锣,而是所有人的脑壳。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不论是生死相拼的花满天和薛如义,还是结成剑阵包围花不谢三人的锦山众人,都被区区一声锣响定住了身形。
——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锣响之后,竟无人能动。
“当啷——————————”
又是一声。
所有人都朝锣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迎面走来十二个青衣持锣的童子,一个个身高才到人腰间,每人手里却拿着一面看起来比他们人还大的铜锣。十二童子每走一步,就敲一下锣,令人惊奇的是,虽然是十二个人,十二个锣,他们抬手和敲下的动作全都一模一样,整齐无比,十二面锣,听在人耳朵里,好似只有一声。
十二个童子,目不斜视,一边敲锣,一边前进。前方虽然是水泄不通的人群,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而诡异的是,不管他们走到哪里,原本站在他们前面的人总是自动地朝两边退开,为他们让出道路。不一会,他们就将人群分割成两半,最后分成两排,隔着丈许站定,转身面对面,站成了一个迎宾的队列。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一个青衣男子从半空飘然而下,轻飘飘地立在绑着花家众人的木柱的顶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低头俯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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