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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教授大手一挥:“肯定不是小型犬,从这些脚印的间距和踩进地里的深度来看,它的体型大概有一只成年的金毛猎犬那么大,挺瘦的,班允的尸体我之前已经看过了,从啃咬痕迹可以判断,就是被犬类动物咬死的。”
班富强也听见了这番分析,快步朝他们走来,拍着腿连连道:“我就说!我就说!人肯定是被动物咬死的,可真没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他看着尾奴,“我们大尾山真是个好地方,空气新鲜,吃得也好,都是全自然有机农家菜,要什么没有?小伙子,我看你也别在北镇住了,我给你收拾一间空屋子,你就在我家住吧,我帮你找狗,我发动全村一起找,我知道,养狗的人和狗的关系非同一般,都是把狗当自己孩子的呢,狗丢了,那就相当于失孤了。”
尾奴挠挠脸颊:“招待所的钱我都付了,”他瞅着又浑浑噩噩,颤抖不止的班石头说,“这样吧,我回北镇给他带些止痛药过来吧,然后等晚上他睡下了,村长,我们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一块儿把他搬去最近的医院,这伤总得治啊。”
班富强点头称是,便问张教授:“张教授,您看还需要再找找,再看看吗?”
张教授拍了几下还是黑屏的手机,凝眉道:“应该就是大野狗咬死的人,狗尝了人味,往后就危险了,这样吧,我先和北镇派出所的警察报备一下,你也自己去联系联系,看能不能赶紧组织一个灭害队进山,”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不过临时找人不容易,我认识几个特别靠谱,特别有经验的灭害公司,我们耽误之急是找到那条咬死了人的狗,把它处理了,你这支出,地方上一定会报销,你放心,只要把发票留好就行了。”张教授关切地揽了下班富强的肩,“你赶紧和村民们交代下去,这几天就别进山了,别想着贪便宜,进山摘野果挖野菜,猎兔子了,这方面我们也能申请补助的,你知道的吧?你要是对流程不熟悉,我介绍市里防灾办的科长给你认识认识,这补助可也不少呢,一天少说能有个百来块。”
班富强不住地点头,不住地应声:“那这样,我先送石头回家,然后送送你们,”他拍了拍尾奴,“小伙子,你有心了,药就不麻烦你带了,我们这里都有。”
尾奴道:“还是我背他下山吧。”
班富强诧异:“小伙子,你还有力气啊?体力这么好?今年多大了啊,正是一身气力的年纪吧!”
尾奴没搭话,笑了笑,一行人便原路返回了班石头家,将他在卧室安顿好,临走前,就见班石头家来了一个提着竹篓的年轻男人。班富强拉着他便说:“小石头又缠着人打架,这回卧床了,你赶紧去看着点。”
他和尾奴他们介绍:“班石头的表哥,石头自己不会做饭,每天就是表哥从家里带些饭菜过来给他。“
张教授无心和人寒暄,又开始鼓捣手机,步伐很快:“我上车充电去,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没电了呢,村长,你跟我走吧,灭害公司的电话,防灾办的电话,我可都得给你,村民们的安全和福祉可是头等大事。“
班富强和班石头的表哥唠叨了几句看紧人的话后,招呼上尾奴,拉着他跟着张教授走。
尾奴听到班石头家里喧闹了起来,似是那年轻男人和班石头争执了起来,一个哭天抢地,一个委屈地嘀咕,一声声“阿嬷”,“阿嬷”地喊着。
班富强又开腔了:“小石头也是个可怜人啊,父母在外旅游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了,山高水远,等他见到他们,头七都过了,那之后,他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大概二十年前吧,一群徒步爱好者来我们这里徒步,发现了一具干尸,一个外省警察非要说和他在办的一个案子案情很类似,非要我们协助他调查,一联系他们单位才知道,人是疯的,早被单位开除了,警官证还是外头买的假证。就是这个警察教了班石头几下拳脚功夫,然后跑了,班石头的精神就更差了,整天拉着人打架,还让人把自己往死里打,就是不想活了。”
张教授不摆弄手机了,来了兴致:“干尸?你们这里除了野兽,还有吸血僵尸?”
“咳,是盗墓的落下的!”班富强瞅着尾奴,“石头长这么大了,也没一个说得来的朋友,平时就一个人在家琢磨打拳,真的很可怜。”
尾奴附和了几声。那张教授的兴致实在很高,拉过班富强,一口气问了许多:“这山里还有古墓?在哪里呀?现在国家保护起来了?里面的宝贝都让盗墓贼偷了吧,什么年代的古墓啊?”
班富强讪笑:“我们村里可没有古墓,古墓在曼村,那些盗墓的炸了墓,抢了东西,从我们这里跑路的时候落在半路的,墓早就塌了,来了几波考古专家都说救不回来了,那干尸成了宝贝,现在在省博物院展出呢,说是宋代的。”
张教授道:“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在省博看到过一具宋代干尸,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故事……”他比划了下,“你们这里别说古墓了,连个墓都没见到。”
班富强陪着笑:“我们这里好几代前就都是树葬了。”
“那你们的思想挺先进的啊,我这一路开车过来看到好多大墓地,特别是北镇外头,还有曼村那一片,进村先见墓,不是我说什么,我们城里来的,这多少有些晦气……就进了你们村,一块墓碑都没见到。”
“我们这里都说隔山如隔世,世界的世,就是这里吧,一方有一方的习俗,过了一条街,进了别的村,就好像进了别的世界,风俗习俗就都不一样了。”班富强笑着说,“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们也都是尊重的,互相尊重。”
张教授也笑了,这就到了他停车的地方了,班富强问了尾奴一句:“那你呢,你车停哪里啊?”
尾奴随手指了下南边:“就那里,挺远的,天气这么热,您就别送了吧,我给你留个号码,之后我们微信联系吧,班石头那里要是还需要什么药膏药水的,我在北镇买了就送过来,把他伤成那样,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不要这么说,他骨头脆,一有点磕碰就伤筋断骨的,没事的,你要有空,倒可以来看看他,和他说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太自责,他躺几天也就好了。”班富强安慰着尾奴,靠他很近,“你这身体是真的好啊,好啊……从小就练身体?”
“算是吧。”
“体校的?”
“业余爱好,”尾奴干笑着,要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班富强不舍地看着他:“还是吃个饭再走?张教授,要不在我们这里吃个晚饭再走?”
那张教授摇了摇头,摘了眼镜,换上了墨镜,开了车门,把冷气开到最大,敞着车门散车上的热气,问尾奴:“我捎你一段吧,具体在哪个位置啊?”
“前面十里坡那个路口附近。”
“走得走多久啊,我送你。”张教授把手机插上了充电线,可手机还是开不起来,他就从手套匣里摸出了几张名片塞给了班富强。
班富强捏着名片,看着尾奴:“你这车停这么远啊,狗在那附近丢的?”
“对。”
“那附近也没个村子啊,你之前说你丢狗的时候闻到烧烤的气味了?”
“是吗?那说不定是有人在那里附近露营做饭吧。”尾奴说。
张教授道:“倒是挺多人在那里露营的,网红打卡景点嘛,晚上看星星的人特别多。”
“对,对,就是那里,本来是打算在那里露营看星星的,”尾奴便给班富强报了串号码,上了张教授的车:“那就麻烦您了啊。”
张教授也上了车,放下车窗提醒班富强:“车马费微信转我啊!”
“好,好,那你们路上小心啊,我回去看看班石头去。”
车窗缓缓升起,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班富强站在外头使劲朝他们挥手,目送着他们,他久久未离开,直到张教授驱车转过一个弯道,他的身影才在后视镜里消失。
张教授开的是电车,车上的导航也和手机一样罢了工,还是尾奴给他指的路。路上,他和尾奴搭起了闲话:“你一个人带着狗出来自驾游啊?”
“嗯。”
“养了几年了?”
“有些年头了。”
“不然我们也加个微信吧。”张教授道,“回头你想买狗,我认识狗厂的,纯种的,混血的都有。”他突然很严肃地看着尾奴:“小狗在山里走丢了,找回来的机率实在不大,这事情你还是得相信我们专业的判断。“
尾奴答应了下来,眼看到了十里坡了,张教授伸长了脖子张望:“这……没见到有车啊?”
“我停树荫下面了,太阳太晒了,您停这里就行了,谢谢了。”
他便下了车,看张教授的车开远了,才转身进了树林。林间无人,他三步便下了山,进了北镇,找了个招待所,要了个沿街的单人间。
客房有扇小窗,进了屋,尾奴透过窗户往楼下望了眼,北镇是个小县城,比通市繁华多了,尤其是这间招待所附近,太阳还没落山呢,就有人推着小车,挂上了“夜市美食”的横幅,摆起了贩卖小吃的摊位,已经有不少人去捧场了。车也多,对面就是个加油站,站边上有间小面馆,兼卖热炒,生意也不赖。一时间,尾奴耳边净是吃喝声和叫卖声。他进屋洗了个澡,身上的血汗味是洗去了,可隐隐约约的,总能闻见那先前张教授在树林里提起的异香,左思右想,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手机,下了个应用商店榜单排名第一位的交友软件,建了个号,传了张自拍照,发了个定位坐标,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好几十条私信,还有上来就放私迷照的。他挑来挑去,找了个还看得过去的瘦高个,约了晚上9点在招待所对面的加油站见面。
9点一到,尾奴在窗口就看到那年轻男人来了,戴了顶鸭舌帽,站在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探头探脑地。他下楼接了他上来,屋里是张大床,年轻男人进了屋才开始和他说话:“怎么称呼啊,就叫你老三?你在家排行老三?”
尾奴点了点头,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还算紧实。
年轻男人笑呵呵的,一说就说个没完了:“叫我小鱼好了,一条鱼的鱼,我平时喜欢去健身房,也没别的什么兴趣爱好了,”他突然有些害羞了,微微低下头,没敢用正眼看尾奴,“你平时不怎么上网?”
尾奴还是笑,抓起小鱼的手查看,手指偏短,掌上多肉,内有薄茧,手心有汗,且汗越来越多。小鱼抽出了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急性子?我先去洗洗?我这从曼村一路过来,怪热的,出了一身汗,还是我们一块儿……”
尾奴光是笑,不回话,绕到了小鱼身后去摸他的脖子和肩膀,脖子有些粗,肩膀有些窄,他一时有些懊恼,还有些生气,问小鱼:“181?你网上不是写自己186吗?”
小鱼忙转过身,面对着他,道:“是吗?你记错了吧,我写的是182吧,181.5,四舍五入就是182了啊,我在我们老家那是高个了呢,那186在我们老家那进屋都够呛。”
两人离得很近,那小鱼的嘴里冲出一阵异味,尾奴便掰了他的下巴问他:“你今天吃什么了?”
小鱼不快地往后退开,冲手里哈了口气,很是奇怪:“中午吃席也没吃大蒜啊,晚上就啃了一根能量棒啊……”
尾奴道:“你吞符纸了?”
“啊?”小鱼一眨眼,眼神一闪,“这……这你也闻得出来?符纸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他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倒乐了,“你对这些事情挺有研究?”他又靠近了尾奴,道,“那是我们节目的一个企划,我找我外婆随便写的一个鬼画符……”他拉着尾奴在床上坐下,“看出来你是真不太上网,我和你说,我大小算是个名人呢,我是来我老家拍片的,你要是对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感兴趣,说不定听说过我啊。”
尾奴懒得接腔,暗暗琢磨:“躺下来或许也看不太出来……”
小鱼又开始说个不停:“你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才来?自己开车还是怎么来的?我有车,可以带你到处转转啊,不会是来访古的吧?我认识好多这附近村里的文保员,你想去什么庙什么寺看看啊?”
不等他再问别的,尾奴点了他的睡穴,这会儿又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异香刺鼻,他赶忙将小鱼抱进了浴室花洒下面,开了花洒,脚步声更近了。尾奴又把浴室里的香皂捏了个粉碎撒在小鱼身上,这才回到客房,取下手上的三个单圈戒指扣在手腕,脚踝和脖子上,拽了耳朵上的一个耳环,和脖子上的锁扣拼成一组,把自己栓在了窗边。他把窗户开到了最大。一切准备停当,恰见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他问:“谁啊?”
一缕厚重的花香进了屋,尾奴打了个喷嚏,再看一眼,只见门后地板上映出一道人形的黑影。那门外的世界一片漆黑。
窗外,夜市小吃街上人来人往,烧烤摊的浓烟从敞开的窗口翻滚进来。
一块玉令牌在门外的黑暗中闪现。那令牌上飘着一朵祥云。
尾奴道:“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川泽呢?”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天气热,闷得厉害,冲水呢,好像龙族到了人间都会这样。”
一截雪藕般的手甩了进来,捏着尾奴的下巴,拉开他的嘴:“没出去乱咬人吧?”
尾奴仰着脸,张着嘴:“没有。”
手松开了他。尾奴又说:“我们也听说了,死了个人,怎么回事啊?还派了神将来查案啊,死的人来头不小?还是犯事的人来头不小?”
“少管闲事。”手缩回了黑暗中,一颗眼珠挤在门缝里,微微眯着,一通乱转,“大床房?”
“就剩这一间了。”
“非来不可?”
“我五千年没回过老家了,难得出来一趟,回一趟老家看看不过分吧?”尾奴有些委屈,“有什么事还是进来说吧。”
那眼睛阖上了,门缝里又都是黑:“就剩不到半天了,还想去哪里逛逛就快去,别耽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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