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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说话声响起来了,门还开着,尾奴不动,过了会儿,半张女人脸贴了过来,贴得好近,那脸上的一颗黑眼珠瞪得老大,紧紧盯着他: “听说南海龙王的这位六皇子一表人才,沉静内敛,颇有神将风采,也不知道出生的时候撞了什么好运,得了非凡的本领,五千天兵,三百神将没有比得上他的,因此破格从龙族提拔去天庭述职,我还没有机会见过呢。”
窗外此刻已经安静了,夜市散场,空气中弥漫着瓜果腐烂的气味。
人们睡去了。
尾奴接了句:“不过是一头灵物,临时捞了个遛狗的活儿,我看,不见也好,龙族奇臭,一身鱼腥,都用了好几块香皂了,他自己都没脸出来见你。”
门关上了。
尾奴又等了阵,直到窗外那瓜果腐烂的气味盖过了奇异的花香,他才算松了口气,取下身上的镣铐锁链,重新在手上和耳朵上佩戴好,接着,他去把仍旧昏睡着的小鱼抱了出来,正要解他的睡穴,又听到两道脚步声朝他这里过来了。他滚到床下,不一会儿,闻着人间迷香的气味,听得有人从屋外翻窗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上了年纪,身子发沉,骨头也松了。
女的问:“就床上这个?”
“阿强在他身上留了标记的,闻这味道,应该就在这屋里,应该就是他了。”男的走到了床边,“妈,是小鱼!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5章 1.1(下)
女的忽然发出“嘘”的一声,接着两人便分头蹑手蹑脚地查看了浴室和衣橱,找了一圈,他们都回到了床边,男的又开口,此时他的声音扁了些,腔调阴森了些,道:“阿强看上的那件衣服呢?不可能不在这里啊,他身上有班石头的血和阿强的汗,我闻到了味道,你的符也指了这个方位啊,要出错总不至于我们两个一起出错吧?”
男的还阴恻恻地说:“这千八百年了都没出过岔子,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找到。”
女的道:“先别管他了,衣服再找就是了。“
“那不行啊,阿强挑三拣四的,你看他现在身上那件衣服都穿了多久了,都挂不住了,再说了,他人都在庙里准备供品香烛了,从前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说了要帮他把那件衣服带回去的。”
女的顿了会儿,说:“那这屋里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找过?还能藏人?”男的开了电筒,一道白光在地上乱晃了阵,定在了这一男一女站着的位置,女的又道:“反正先把小鱼带回去吧,他昏过去了也省了我们一件事。”
男的便应下,两人似是开始着手用床单包裹小鱼。女的叮咛着:“小心别碰坏了。”
男的说:“我想起来了,会不会是因为小鱼今天也去找了班石头,说不定是因为他身上沾上了班石头的血腥味,至于你那符嘛……我早说我们该买些定位追踪器回来了,网上批发价也费不了多少钱。”
这男的怪笑了起来:“妈,你不想看看能让阿强看上的衣服长什么样吗?非他不可,我们都多久没对外乡人动过手了。”
“行啦。”女人一拍被单,催促起来,“先走吧!找衣服这事始终还是得靠缘分,缘分没到,就死了心吧!”
男的关了电筒,话音里还带着笑:“妈,等你出去了你找个漂亮点的老婆,小鱼的粉丝里好多美女呢,生个漂亮女儿,回头我就能当个漂亮女人了,我还没当过漂亮女人呢。”
两人合力扛起了小鱼,往窗边走去。
他们把小鱼靠墙放下了。
尾奴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底,往外瞄了一眼,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照了进来,打在他眼前。
一个中年男人咧着嘴,笑着盯着他。
“嘿嘿。”男人的嘴角越咧越开,“原来你长这样啊。”
他紧紧地,眼也不眨地盯住尾奴:“原来阿强想当这样的美男子啊。”
尾奴从床底爬了出来。这翻窗进屋意欲迷倒他绑架他的一男一女还带了武器,男的一手打电筒,一手抓匕首,刀尖指着他,那女的拿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眼里涌出火药的气味。
男的关上了窗,窗户并不完全密封,仍能闻到那奇异的花香,想来那雪白手臂的女神将还未走远,尾奴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惹毛了这对男女,枪响了,将她又引了回来,见到昏迷的小鱼,不见川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尾奴缓缓举起了双手,试图安抚那对男女的情绪,道:“我们能聊聊吗?动刀动枪的,不至于。”
“偷听好玩儿吗?”男的问道。
尾奴道:“我没有偷听,你们要么是想用耸人听闻的闲聊吓唬我,吓得我大惊失色,精神错乱,以此为乐,要么就是觉得反正我都会死在你们手上,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无所顾忌。“
女的皱起了眉头,和男的耳语了起来:“迷香对他没用,看他一点也不慌,恐怕是个道友,大概有些本事,小心。”
男的便问尾奴:“你修什么道法的?要是同道中人,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一场误会。”他作势将匕首收到了腰后去,笑得很客气:“那就交个朋友。”
尾奴看着两人,道:“世人追求永生,有的问药,有的求神,我听说有一个族群,自力更生,发明了一种妙法,能将自己的魂魄转移进别人的躯体,以免转世轮回之苦,借此来获得永生。”
男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示意女的也收起家伙:“妈,同道中人呐。”他便来揽尾奴的肩,道:“道友,相逢即是缘分,走吧,上我们家坐坐,这里环境太差了,上我们家,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住住,你来香山这里拜天女的?”
尾奴瞥了眼男的,道:“做客就算了吧,恐怕我一进通市地界,就再出不来了。”
男的笑了两声,女的也笑了,收起了枪:“这话说的,既是同道中人,我们是盗亦有道,从不占同道的便宜,也想尽尽地主之谊,回头我们出门,道上相逢,也好有个照应,道友在哪片地界修习?”
尾奴看着被包在床单里,双眼紧闭的小鱼,问道:“这是你们相中的一件衣服?”
男的关了手电筒,屋里暗了,女的沉下了声音,那眼色也阴沉了,说:“盗亦有道,可不能坏同道的好事啊。”
男的便说:“你和他非亲非故吧?”
尾奴叹息:“我想先和你们确定一件事。”
“你说。”
“就算我没点他的睡穴,你们也会想办法弄晕了他,然后霸占他的皮囊,对吧?”
女的说:“这不能叫霸占。”
尾奴点了点头:“在你们这里,这叫孝顺。”
女的往前一步,要拉尾奴的手:“走吧。”
尾奴还是不动:“我不管你们的闲事,你们也放过我,就带着他走吧,行吗?”
男的和女的对视了一眼,一人一边夹住了他,男的又问他:“道友,你来这里到底来干吗的?”
尾奴看了看他们,好言相劝:“我也是为你们着想,我的皮囊恐怕阿强穿不了。”
他道:“恐怕,你们穿不了。”
男的乐了,女的二话不说拔了枪,枪口戳着尾奴的后背,声音更沉:“盗亦有道,激将法那是歪门邪道。”
尾奴无奈:“我嘴笨,但真的不是激你们,”他想了想,建议道:“这样吧,不让你们在阿强那里难做,我跟你们回去见一见他,我亲自和他解释。”
男的和女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女的便抽了裤腰带,将尾奴的双手牢牢绑在了一起,由她牵着,男的则将小鱼扛在肩上。他们下楼,出了招待所。
这对男女是开了车来的,到了车边,男的把小鱼塞进了后备箱,女的押着尾奴坐去后排。往通市去的路上,男的又和他打听:“道士?和尚?灵修?”
尾奴摇头。
“巫师,萨满……”男的抿了下唇,从后视镜里打量他,“道友,不会是妖精变的吧?”
他瞅着他:“这脸你自己捏的?什么妖啊?修了多少年修成了人形?”
女的也看了尾奴几眼,眼睛眯缝了起来:“妖精的皮囊我们也不是没穿过。”
尾奴还是没说话,他和人交流得少,嘴确实笨,万一又说了什么叫这两个人会错意的笨话,闹出大动静,那倒霉的还是他,索性闭嘴坐着。
眨眼这就回到通市了,这对男女将他带进了一片树林,男的打手电筒带路。他们往盘古庙走去。
盘古庙灯火通明,那班富强就站在庙门口,两盏小孩儿脑袋那么大的红灯笼挂在他身后,衬得他红光满面的。见了他们三人,班富强喜出望外,冲上来对着尾奴的脸和身子一通乱摸,好一阵,他才从狂喜中恢复了些理智,问那对男女:“怎么人醒着?”
男的说:“是个道友。”
女的说:“可能是个妖精,说我们穿不了他的皮囊。”
男的笑呵呵的:“我妈就是受不了别人这么说,质疑我们的技术,绑得不紧,没伤着这件好衣服。”
班富强摆了摆手,还是很开心,丝毫不介意:“不要紧,不要紧。”
“确实是件漂亮衣服,我们那群孩子都比不上。”
“那可不是,我第一眼见到,我就想要。”班富强将尾奴拉进了盘古庙,招呼那对男女:“那就别干站着了,也让他开开眼吧。”
过了山门就是个院子,不大,四四方方,抬眼就能看到正殿里的一尊彩色木雕,塑的是一头坐着的大狗,大狗的胸口大敞,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端坐其中。
狗全身赤色,男人绀青。
正殿悬挂“分身有术”四字横匾。
院里有张供桌,中间奉一尊错金博山炉,两旁分摆着一盆血淋淋的大骨棒和一碗黄澄澄的圆杏子。这院子里还有两条长形玉石槽,嵌在地上的,就嵌在那供桌两边。
班富强拉着尾奴走到东边的玉石槽前,抽出一把匕首。尾奴看着他,道:“白天你几次三番想让我留下来,试探我会不会再回通市,我都没接话茬,电话也给了空号,我是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班富强一咋舌,将尾奴的脑袋按在石槽里,一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尾奴说:“我的皮囊,你真的穿不了。”
他看着自己的血流进石槽里,又道:“你要是穿了我这副皮囊,往后有的是罪要受,一座暗无天日的石牢,一关就是五千年,五千年的饥,五千年的饿,平日里只能靠露水为生,一双眼睛总是被蒙着,一对耳朵总是能听到很多,可也没个人陪你说话,也没人来看一看你,天地之大,万物之稀奇,你都听得到,却无法体验,无法经历。”
那中年男的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还在说话呢?真是妖精啊?“
山林间忽而闻不见花香了。
尾奴直起身,面朝这三人,抬起手将自己的脸往两边扯开。
那班富强大喊一声,跌坐在了地上,匕首也掉了,那一男一女也都惊呆了,跪在了地上,女的先反应了过来:“禅师!!”她不停叩头。
男的和班富强跟着叩拜,咚咚咚咚,震得石槽,供桌,连那庙宇正殿都在摇晃。大地震颤。赤色的犬像裂成了两半,那坐在大狗胸口的男人砸在了地上。
尾奴合上了脸孔。
他去敲了班石头的门。日头正高,他看屋里只有他一人,问道:“吃过午饭了?”
“才吃完,这不阿嬷给我送完饭就走了。”
“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赶着和他一个神棍网友打游戏。”班石头坐起身,看着尾奴,百感交集,叹了两声,道:“我是真想你来,又不想你来啊。”
尾奴笑了:“没人看到我进村。”
班石头便掀开了被子,捶了几下大腿:“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我们悄悄地打。”
尾奴也说:“是,悄悄打。”
班石头下了床,找了一只袜子,团成一团捏着,说:“多痛我都不出声。”
“不至于吧……”尾奴往院子里走。
“至于!你要下杀招,你知道吗?”
“知道了,小点声,我赶时间,你快点吧。”
到了院子里,班石头把那团起来的袜子塞进嘴里,立即摆开了架势,双臂大张,不等尾奴停步,就朝他飞了过来:“看我金鸡独立!大鹏展翅!”尾奴眼疾手快,出招就去摘班石头的眼珠。
班石头捂住眼睛,连退三步,撞在了一棵李子树上,抓了袜子丢到一边,面红耳赤:“卑鄙!你这招叫什么?”
“取你狗眼。”尾奴轻步到了班石头面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成剑,去戳他的耳道。
班石头又斥:“暗算我!这招呢?又叫什么?”
“把你弄成聋子。”剑势成银钩,取班石头咽喉。
班石头咳个不停,好不容易气顺了:“这招不会叫要我狗命吧?!”
“唉!别提狗了!”尾奴起掌一扫,班石头被一阵狂风卷起,摔在地上,想起来,却动弹不得,一张脸也是鼻青脸肿,不成人样了。尾奴把他扶进了屋,就听到有好几个人朝班石头家走来了,他便要离开,班石头此时朝他拱手一拜,道:“多谢指教!”
嗓音都破了。尾奴便也朝他拜了一拜,班石头道:“这几架,我算是打痛快了,我这辈子值了!真的不用再活了!”
尾奴说:“你修养几天就没事了,别弄得好像交代遗言一样。“他劝道,“现在网上什么都有,你们这里信号也挺好,你不如找个什么游戏,和人在网上过过招,打打擂台,过过干架的瘾算了。”
“那怎么一样?”
“用键盘或者手柄打架也不容易啊,也得练习,指头上得有功夫,下盘要稳,丹田要能攥紧劲,一条脊椎骨要像定海神针一样扎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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