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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试试了,”班石头很是动容:“你这么替我着想,我真感动,我很想帮帮你,你不是来找狗的,但是也确实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对吧?”
尾奴对上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和他说了实话:“我来找龙的。”
“龙?我活了这么久,真没见过龙,这世上真的有那东西吗?我们这里有这东西吗,你见过?”
尾奴道:“反正我先去西边看看吧,反正他的味道不在这附近了。”
班石头一惊:“我见到的那吃了允老头的男的是龙?”他气愤道:“允老头老实本分,从不行歪门邪道,他和他什么仇要吃了他?”
尾奴听了,着实自责,又有落泪的冲动,捏紧了拳头,轻轻说:“还是怪我嘴笨,说错了话……”
他往外一看,只见三个年轻人闹哄哄地进了院子了,三人身上花香浓郁,此地实在不能再多留了,他赶忙避着他们走了。
其实他也没见过龙,他有记忆时,世间还没有龙。还没有“人”幻想出龙。后来倒是一直听说。听说,有人将闪电错认成能呼风唤雨的灵物,以“龙”命名,龙就慢慢有了形态,有了自己的国度,有了自己的传说和信仰。
他听到过龙的呼吸。
人间落雨时,龙在云上呼吸。一呼,孩子们就跳一下水坑,发出好大的笑声;一吸,江河奔流,波涛翻涌,有旱地逢春,有土堤溃决,生生死死,不绝于耳。他听到这一切。
尾奴往西边去了。
第6章 1.2(上)
西边,这一日那太阳体内的燃料即将用尽,那夜幕也已被烧得透明了,又一层夜幕渐渐显露,川泽忍不住催促起了尾奴:“夜路难走,还是赶紧上路吧。”
尾奴闻言,抬起头“看”向了川泽——要说“看”,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上蒙着一条乌布,这布条由织女裁了夜幕制成,可谓密不透光。一同抬起的,还有他的手。那手里捏着一只白瓷汤勺,那勺子里摊着一颗内芯泛黑的白汤圆。这勺子往川泽面前递了过来,尾奴道:“比我想象中好吃,你也尝尝?”
他道:“此行迢迢,又是夜路,越走夜越深,下次再遇到卖吃的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也吃些垫垫肚子吧。”
川泽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冷着声音道:“要吃我也自己再去买一碗。”
尾奴点了点头,自己吃了勺里的汤圆,低低说:“我要下毒害你,那我也得有毒药啊……”
川泽没接他的话茬,倒真有些饿了,起身去找店家:“给我也来一碗汤圆吧。”
“好嘞。”
这开店的是个老婆婆,店里摆了四张小方桌,灶台就设在前厅,灶台后头挂着一卷暖帘,三条横梁撑着两堵黄土墙,四根栗木柱子架起房厅,店里就他和尾奴这两个客人,店里只卖汤圆。
灶台上置了两口浅锅,一口锅里煮着水,慢腾腾地往外冒热气,另一口锅里一眼望进去只看到半锅粘粘稠稠的糊状物,有陈皮香。老婆婆握着一根扁木条缓缓地搅动着那糊状物。她笑容和善,往水锅里撒了六颗汤圆,和川泽搭话:“熬红豆馅儿呢。”
“有红豆馅儿的吗?”
“等熬好了就有了。”老婆婆笑眯眯,“官差,您要再坐会儿,就能吃上红豆馅的了,爱吃红豆馅的?”
“都是甜口的?”
“爱吃咸的?”
“肉馅的有吗?”川泽侧着身子往右一瞄,前门半敞,墙上半窗揭掩,再往左瞥,那暖帘重重垂落在地上,不见后门。
老婆婆的脸笑成了皱橘子皮:“说笑了。”
川泽问她:“怎么看出我是官差的?”
“看您这身气派的打扮,看您这副威武的英姿,最重要的呀是看您带着的那个人,手铐,脚镣的,一应俱全。”老婆婆小声打听,“这是犯了什么事呀?”
川泽说:“犯的事可多了。”他拽了下绕在右手的一根长链条,那链条的另一头扣在箍在尾奴脖子上的颈锁上。尾奴本好好吃着汤圆,被他这一拽,人往前一倾,到嘴的汤圆掉回了碗里。
“呀,那是朝廷要犯啊,看他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啊。”
“那是看不出来。”川泽打量尾奴,说,“狗不可貌相。”
尾奴似是全没听见两人关于他的议论,不紧不慢地重新捞起汤圆,咬了一小口,吃相也是斯斯文文的。
“又说笑了,这是人呐。”
川泽没再接话。这尾奴的本相确是条狗,早早就修成了人形,只可惜兽性不改,都道他生性爆裂,嗜血好斗,屡犯天条,本该被处以极刑,只是这狗是条天狗,且是天上地下仅存的一条天狗了,天狗虽爱惹祸作恶,可这世上却没法少了它。都因世界之东的那棵扶桑树,它五千年就会结一颗太阳出来,瓜熟蒂落,太阳成熟了,也会从树枝掉落,接着便会升上天去,这世上还没有太阳时,有一颗太阳升上天倒是好事,可当世上已经有了一颗太阳,那再多一颗太阳可就要误大事了。好在世上还有天狗,只有它们有那么好的胃口能吞食太阳,又可惜天狗好斗,连同族都不放过,自相残杀至今,只剩这尾奴,它身上实在背负太多血债,只好由天庭关押起来,每五千年需要它吞食那多出来的一颗太阳之时,再由神将押送至扶桑树下。
那老婆婆又问了:“是要押去哪里受刑呀?”
“东边。”
“去广州城?”老婆婆颇为担忧:“这么一个要犯,就您一个官差押解?”
川泽说:“上回四个人押,都有天大的本事,死了三个,残了一个,害得我们官府元气大伤。”
老婆婆诧异:“可都说人多好办事。”
“是啊,到了他身上,人多反而误事,妖孽啊。”
“那您肯定很厉害吧,一个人能顶四个人的本事?”
川泽正色道:“是,我很厉害。”
老婆婆连连点头。六颗汤圆悉数浮了上来,那老婆婆的目光却还在川泽身上打转,川泽一指:“熟啦。”
老婆婆憨笑着舀起汤圆:“我是从没见过像您这样英姿伟岸的人物啊,一看就看得迷了。”她递了瓷碗给川泽,“小心烫嘴呀,大人。”
川泽端着碗回了座位,舀起一颗,却没吃。老婆婆又开腔了:“这糯米粉是自己磨的呢。”
川泽道:“这糯米不会还是自己种的吧?”
“那肯定是呀。”
川泽塞了一颗汤圆进嘴里,一瞅尾奴,他还是那么老实地吃着汤圆。可他们头顶房梁上猫着的人可不老实,已经抠了十三次鼻子了,灶台暖帘后头躲着的人也不老实,一把匕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那银光透过暖帘的缝闪来闪去,店外头还有一个人,矮着身子贴着合上的那半扇门,这个人倒老实,一身酒味,自打他和尾奴进店坐下,这人就在那里保持着这姿势一动都没动过了。
那老婆婆又开始用木条搅拌那锅红豆馅儿了,陈皮的香味更浓了。
川泽越想越不对劲,气不打一处来,丢开了汤勺就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你知道我们此行要低调,不能妨碍人间,而且我听说天狗能日行千里,怎么你走了几步就累了,就非要歇歇脚,非要吃汤圆呢?说什么你一身镣铐,未免引人注意,还是别在近代走动,你就是故意来这里的吧,这里是你老家,你肯定早就知道这里有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尾奴解释道:“我在石牢里平时也没吃的,只能喝些露水,不是躺着就是趴着,出来走了几步自然会累,会饿啊,我刚才是真的走不动了。”他低着头:“日行千里是我的能力上限,不代表我每趟出门都得日行千里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我也不知道这是家黑店啊……”
此话一出,那蹲在店外的醉鬼滚了进来,手里抓双刀,将前门完全关上了,那躲在暖帘后头的持匕首的和猫在房梁上的爱抠鼻子的也都现了身。抠鼻子的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老婆婆在灶台后转动木条,调笑说:“这怎么说的,两位都这么爱说笑啊。”
尾奴的耳朵动了动:“算了,我不说话了……”又去舀汤圆。他的碗里还剩一颗汤圆呢。
他吃东西实在很慢,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实在不像性格暴烈的野兽,可能五千年无食的囚禁实在太久了,以至于这天狗已经失去了发狂施暴的能量。看它这么低声下气的,川泽也不好发作,一摆手,道:“算了,这事你回去别说,算我倒霉。”
尾奴又“看”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川泽敲敲桌子,很不耐烦:“想说什么就说!”
“喂!”这时,那醉酒的双刀汉子吆喝了一声,“当我们是死的?还聊个没完了?”
他和那持刀拿鞭的已经将川泽和尾奴包围了起来。
川泽环视一圈,骂道:“我没当你们是死的,你们以为我带了个看不见的,就当我也是瞎的?这十里八乡的就没见种糯米的,只知道这山里有用糯米给人超度的习俗,每年都从外地买进许多糯米。”
他道:“官差也劫啊?”
他还道:“我都告诉你们我很厉害了,还劫?”
那抠鼻子的是个急性子,站在川泽身后,一鞭子就朝他甩了过来,那拿匕首的和醉酒的见状,搠的搠,刺的刺,一哄而上也全冲着他来了。川泽身子一侧,左手抓了那飞来的鞭尾,在空中一扫,将拿匕首的和醉酒的手里的武器扫到了地上,那鞭子也被他抽了掷到了地上去。
“我不想惹事,我这一趟出来,不该在你们这里惹事的。”川泽一看对面,尾奴不见了,一拽链条,听得桌下传来动静,正要去看,就听“嗦”的一声,他起身躲开,就见一根扁木条扎在了他原先坐着的那张凳子。
尾奴躲去了桌下,怀抱着他那只瓷碗。
川泽无奈:“也是,天狗也是狗,一有危险就躲桌子下面是吧?”
那醉酒的已经捡起了自己的双刀,重新握紧,吆喝着:“喂,瞎子!你也不想被带去广州城受刑吧?我放你一条生路,我们一起杀了这个官差!”
他大吼一声就朝川泽拽着的那条长锁链劈去,两把利刃刹那间崩成无数碎片,老婆婆喊一声“不好!”,爱抠鼻子的和拿匕首的赶忙踢翻一张木桌,挡在自己身前。
川泽摸着手中锁链,颇为得意:“刀砍不断,火烧不融,万年不朽,不然你们再试试?”
那醉酒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扎了无数铁片,不动了。
老婆婆哀嚎一声,爱抠鼻子的忙说:“娘!不要紧,再撑一会儿!”
拿匕首的就说:“好啊,好啊,这具皮囊,我今天要定了!我喜欢!谁也别和我抢!”
这时,尾奴把碗搁在了地上,道:“听说大尾山上有神草,食之逍遥无边,能忘却人间烦恼。”
川泽说:“那不就是罂苏之类的东西吗?”
“又听说,取此仙草三株,十碗水熬成一碗,饮下可昏睡三日,去往仙宫一游,原来这仙草是这么个味道啊。”
屋中彻底安静了。川泽哼了一声,气还未消,道:“汤圆吃了,歇也歇了,走吧。”
抠鼻子的哆哆嗦嗦地说:“不会是……妖怪吧?还是……鬼差?”
“怕什么!妖怪又不是没弄过!再等等!这药百试百灵!”拿匕首的小声道。
尾奴还在桌底,川泽一看,更来气了,拽了下锁链:“磨蹭什么呢?汤圆汤有什么好喝的?馋死你算了!”
尾奴擦了擦嘴,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那爱抠鼻子的从桌板后面探出个脑袋,小心地往前门摸去。
“怂货!”拿匕首的要抓他,却没抓住。
“咱们家这么多孩子,我看不是非得要这么一件外乡人的衣服吧!”爱抠鼻子的便开了门,孰料那老婆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堵在门口,一把将抠鼻子的推开:“孬种,要你何用!也不怕出去让人知道了笑话!”
她一刀捅进了爱抠鼻子的男人的肚子。男人挣扎了下,倒在地上,也不动弹了。老婆婆扭头一看川泽,收了刀,又笑起来,要说话。川泽拉长了脸,示意她闭嘴,道:“你让一让,我不想杀人。”
那老婆婆眼珠一转,贴了过来,软了声音道:“看来两位也是道友,这位兄台,你这么好的本领,这么俊的模样,做人活命总有个限度,年华总要老去,到了那时候您再提不起刀,再挥不出拳,满脑袋的白头发,一身的松骨头,您想想,那该是多大的憾事啊,我们有个祖传的妙法,能让您永远地拥有青春,不光如此,还能拥有权,拥有名,你我只要合作了,您看朝廷哪个官职您想当的,”老婆婆的眼珠滴溜又一转,“就算是皇帝……以您的身手,将天子劫走都不成问题,您就带他来我们这儿,我立马就能叫您心想事成,老太婆也不求什么,只要您往后多照应照应我们这小村子,在外头见了俊美的身子别忘了我们就是。”
川泽推开了老婆婆,道:“知道有人会拿别人的青春皮囊换上,没想到你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要是往常遇上,我就为民除害了,只是今天公务在身,实在不便,算你们命大,还不快滚。”
那老婆婆瞅了瞅灶台,拉住川泽,继续说软话:“这孩子活怎么比得上我们自己活呢?我们生他养他,他那一身皮囊还是我们给的呢,他孝顺孝顺我们,那是应该的,我进了他的身体我也不是白要的,等我醒过来,我就帮他超度,帮他火化,我是只能在地上转悠了,他说不定能早登西方极乐呢。”
川泽甩开了她的手,那拿匕首的在旁帮腔:“你不信?我杀了这个要犯,马上让我三弟回魂进他的身体里!”
他捡了匕首就冲向了尾奴。川泽一拉锁链,尾奴不得不坐下,躲开了那男人的一刀。川泽气极:“打狗也得看主人吧?”两步到了拿匕首的男人跟前,一掌拍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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