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染沉默。
她知道宁若缺小时候、乃至少年时期都过得不好,可听说和亲眼看见,终究是不一样的。
很难想象这样孤僻瘦削的小孩,以后能单枪匹马劫法场、背着自己看日出、从天南海北的地方带回鲜花。
“宁若缺。”
她不自知地喊出了声,走在前面的小孩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殷不染指尖轻颤,最后垂眸:“没什么,快走罢。”
小孩闷声不吭,只是听话地加快了脚步,时不时停下来看殷不染有没有跟上。
直到小孩停在一片黯淡的星河前,她躬身从其中捞出团灵光,小心翼翼地捧给殷不染。
殷不染却没接。
许是看出了殷不染的迟疑,宁若缺踮起脚尖,轻轻地拍了她的肩。
“没事,我在这里。”
是殷不染熟悉的口吻。但以小孩现在的身量,很难有足够的说服力。
殷不染觉得好笑,伸手,却是向着小孩的脸颊肉捏去。
这道神魂根本凝不成实体,她自然什么也没摸到。
反而把小孩吓了一跳,连忙把灵光塞殷不染怀里,自己后退好几步。
灵光甫一与殷不染接触,便化作万千交织的丝线将其团团围住。
殷不染只来得及朝小孩做口型:“等我。”
下一息便被扯入了黑暗中。
起初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而后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声响,远处也有了微弱的光。
殷不染沿着光源寻过去,试探着去触摸,才终于踩进了实处。
呛鼻的血腥气先到,殷不染强忍着适应了一会儿,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百年前的回崖关前线,搭建的临时营地里,每一个往来奔走的人脸色都不好,地上也到处都是斑驳血迹。
“抽不出那么多人手……”
“怎么办怎么办?!”
“就算拼尽九州四派,死伤也会很惨重。天要亡我人族。”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断,此时正是妖神降临的那一晚。
它不躲不避,任由窥探,庞大的身躯缓缓朝人间行进,将修士的头颅当作战利品悬挂在脖颈上。
这对修真界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嘲讽——
“你们无能为力。”
殷不染不喜欢这里的氛围,但她现在动弹不得,视线范围固定,仿佛被人夺舍了。
她余光瞄见布阵用的八卦镜,镜中倒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还是那身朴素的黑衣,眉宇间尽是冷冽寒意,缠了绷带的手搭在剑柄上,随时都能出鞘。
她“附身”在了宁若缺身上。
宁若缺大步流星地走着,目标明确。
临到营帐前,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医修问:“我身上有血腥味吗?”
医修还有些懵:“啊?没有没有。”
宁若缺颔首,就要掀开帘子进去。
那医修叫住她:“对了,剑尊大人,碧落川已经无事了。只是药王重伤,小师姐很难过……”
“我知道了。”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宁若缺的脚步放轻了许多,几乎悄无声息地进入营帐里。
这是属于碧落川医修的营帐,塞满了各种药草、丹炉,瓶瓶罐罐摆了满桌。
最里头一扇屏风、一张榻,殷不染在榻上看见了自己。
侧躺蜷缩着,衣服和头发都凌乱得很,稀薄的灵气环绕在身侧。
回崖关的医修基本上都被榨干了灵气,休息的时间很奢侈,所以殷不染不会放弃任何调息的机会。
宁若缺缓和了神色,像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她上前,轻手轻脚地拂去殷不染耳边碎发。
然后在脸颊边发现了一道半干的泪痕。
宁若缺顿住,殷不染也怔了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哭过。
许是太累了,这点动静并没有弄醒“殷不染”。她脸色苍白、整个人薄得像一页纸。
那么一小团、那么一丁点。
细密的酸楚感从鼻腔上涌,牵扯到心脏,一并抽疼。
脑海里闪过一句话:“要是我能早点赶回碧落川就好了。”
这是来自于宁若缺的想法和情绪。
但宁若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往枕头边放了几枝五颜六色的野花。
殷不染从前就怀疑过,宁若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薅一大把鲜花放储物戒里,好随时拿出来哄自己。
别的爱侣都已经成亲了,她还在坚持给自己送花,送不重样的花。
可时至今日,殷不染还是会为一束普普通通的鲜花动容。
要知道一直奔波在尸横遍地的前线、最凶险的地方,要找出这么干净鲜嫩的花可不太容易。
宁若缺在营帐里呆了半刻钟,就蹲在榻边盯着殷不染看。
半刻钟后又静悄悄地离开。
她这次直接踏上道隐无名剑,飞去百里之外的另一处防线。
掠过妖兽们狰狞堆积的尸体、麻木打扫战场的人族修士,降落在城墙上。
一身紫衣的司明月端坐着,身前摆着三枚铜钱。
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铁锈味的寒风把银铃摇响。一时间天地之内,仿佛就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她没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卦象说,你去,此难可解。”
宁若缺也跟着盘腿坐下,看她重新收拢三枚铜钱,然后掷出。
第一卦,凶。
第二卦,大凶。
起第三卦时,司明月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差点没拿住。
殷不染总见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待人接物也软得像朵棉花,不紧不慢的。
这还是第一次,从司明月眼中看见了深切的自责与慌张。
宁若缺倒是坦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或许有,但……”
但是许多人等不了那么久。
铜钱即将落下,殷不染的心也跟着高高挂起,下意识地去抓了把。
当然没能改变任何东西,过去的回忆是既定事实。
骨碌碌旋转的铜钱终于停止,司明月沉默,蓦然呕出一口鲜血。
此卦无解,天道不允她再窥视一步。
“……”
宁若缺说:“好。”
她背着剑站了起来,远处的夕阳坠入了地平线,将半边天染成猩红色。
见此,司明月身上的血渍都来不及擦,连忙喊:“等等、我和你一起。”
因为太急,还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宁若缺扶住她,语调轻缓:“明月,没这个必要。”
司明月咳嗽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胡乱抹了几下就抢着解释。
“是,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宁若缺直接打断:“放心,我有信心让它死。”
非常木愣的说法,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于是司明月说不出话来了,颓然地松开手,像团乱七八糟的棉花。
殷不染听见宁若缺告别:“保重,替我向楚煊道歉,来不及去找她了。”
她的视角跟随宁若缺,看她把储物戒藏在玄素山的小屋里,打扫干净庭院,然后揣上一个馒头独自上路。
竹影清风,孤零零的影子映在地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啃一口馒头,心里就想:好舍不得殷不染。
殷不染从这时候开始僵住。
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无数个“舍不得”填满心口,几乎要将她淹没,像被扼住了喉咙,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可宁若缺还是没停下脚步,眼眸如月色一般清明。
殷不染只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会有宁若缺这种人,抱着那么多不舍,毅然决然地踏上命运的死路。
如果有实体,殷不染大概能把指甲掐进手心里。
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只是过去的记忆、只是找到真相前的小小插曲,就如同之前的幻觉一样。
可她的难过和宁若缺的不舍一样多。
“宁若缺,我不想看这个。”
很闷很闷的哀求,像只瑟瑟发抖、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为了研究死生之术,她曾遍游九州,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却在此时有了逃避的想法。
现在把神魂抽离,还能回到宁若缺温暖的怀里。
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她哑着嗓音喊:“你听得到吗?我不想看这个。”
不想再看第三遍。
话音刚落,眼中的画面如碎琉璃般裂开,妖神饕餮的尖啸几乎刺破耳膜。
殷不染闭眼,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却有一团带着体温、薄薄的神魂覆了上来,将她环抱住。
直到所有嘈杂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却。
日月倒悬,万物在此静息。
在晃动的光晕里,殷不染眯眼,逐渐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分明是桃花面、春风眉眼,眼睫微微垂下时,竟透露出十分的慈悲与怜悯,教人想要亲近。
“终于见面了。”
她轻启唇道:“宁若缺,我的继任者。”
殷不染眨了眨眼,突然狠狠抹掉脸上泪水,有些炸毛地咬牙。
她说呢,为什么宁若缺没有在死生之术后回到自己身边,而是出现在神女庙里。
原来是被人截胡了!!!
第107章 向人间去 她不想放弃去爱殷不染。……
宁若缺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剑。
摸了个空, 也感应不到任何有关道隐无名的信息,她皱起眉,暗自打量周围的环境。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若缺态度不算客气, 但眼前人很是耐心,不急不缓地回答她的每个问题。
“尚未成神前, 我名为尘簌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这里是九重天上,神明故地。”
“……”
她说得如此明白, 宁若缺自然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千百年来,此世此间唯一飞升成神、以身合道的修真者,流芳百世、香火鼎盛的神女。
殷不染以为宁若缺有很多疑惑,毕竟这人突然就不动了。
然后又突然开始捂心口、摸额头、活动手腕,甚至于搓自己的脸。
脱口而出:“不是幻觉,我没死?”
尘簌音颔首:“有人动用禁术收集你的残魂, 且重塑了你的肉身。”
“但, 万事皆有代价。天道已从她身上收取了应有的报酬。”
宁若缺不可置信地抬头,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连带着手也一颤。
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尘簌音宽慰道:“放心, 并没有危及她的性命。你与她所积攒的功德,足够天道网开一面。”
即便这样说,宁若缺也还是放心不下,茫然无措地愣在当场。
况且,她自己凭什么能让殷不染付出至此。殷不染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亏欠。
原本在拧眉沉思的殷不染听到这句心声,顿时来了气。
“凭你呆、凭你傻、凭你是个大笨蛋。”
殷不染深呼吸,真想钻出去给宁若缺一个脑袋瓜嘣。
“傻瓜。”
宁若缺又将四处打量一遍。
她黑沉的眼眸望向尘簌音, 开口慢吞吞地问:“所以,前辈见我是想?”
尘簌音朝她温和一笑。
她缓步而来,莲花生于足下,如水般的五彩灵光荡漾开。
明明是相当有亲和力的人,然而宁若缺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尘簌音启唇道:“至鸿蒙初辟以来,我族便与妖势不两立,难以相容。从挣扎求生到驱妖至人间界外,我族能有如今的繁荣,皆是无数人神苦心经营的结果。”
她话音一转:“然天道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生灵,因此人与妖此消彼长,难以分出胜负。”
宁若缺皱眉:“但前辈做到了,前辈飞升后,妖族数百年未敢来犯。”
不仅如此,神女还曾施云布雨、驱邪逐疫,开坛教化万民。
如若不是她突然沉寂,这样的和平估计还会持续许久。
“是呀。”
耳边倏尔响起一声轻叹,距离极近,宁若缺浑身汗毛倒竖,差点没忍住转身逃跑。
她瞳孔骤缩,恰对上神女垂目,仿佛温和而慈爱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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