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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妖神饕餮,是杀不死的。”
“只要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它便能无数次重生。”
宁若缺猛地退后好几步,像头警惕的小兽。
实在是信息太多,她一边艰难地消化,一边防备着尘簌音再次靠近。
偏偏后者朝她伸出双手,做出邀请、或者说拥抱的姿势。
“苍生道传承已久,我辈飞升成神,为的就是将饕餮镇压于罗酆。”
“宁若缺,我的后来者,我已时日无多。”
谈话到此,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迟钝如宁若缺,也知道对方的意思。
殷不染倒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反问:“凭什么?!”
她目前看不到宁若缺的表情,但哪怕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这笨蛋的思路。
便一时恨自己当初放不下架子,倘若把人早早拖去成亲,说不定就没有如今这些破事了。
果不其然,宁若缺当真开始认真思考成神的可能性。
好处是很多的,天下会太平很久,人族能休养生息,自己的亲友都会顺遂无虞。
她这般分析,就和数次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赴死一样。
心里列出的好处越多,殷不染就越气。
炸毛,想咬人。
可宁若缺嘴唇翕动,答应的话却迟迟未能说出口。
她清楚地记得,师尊说过,神女修的是苍生道。苍生道的传人须得“无情”。
也就是博爱众生、不偏不倚,如此才能与天道相合。
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好像应该再付出一点,再放弃一些。
由此彻底消灭妖神带来的隐患,以免前功尽弃。
然而宁若缺抚上胸口,心脏正在胸腔里生机勃勃地跳动。
顶着神女的温柔目光,安静良久的九重天,终于响起宁若缺略微沙哑的声音。
“抱歉、我……做不到。”
回答出的那一瞬,宁若缺反而不再纠结。语气从迟疑到坦然,也不过是一息的时间。
如果她真的成了神明,说不定会偷偷给殷不染开小灶。
譬如让素问峰开满花,让殷不染走路都能捡到灵石、一辈子平安顺遂。
天道不会允许她做出这种事,最有可能的,就是直接磨灭她对殷不染“多余”的感情。
她道:“我不想忘记殷不染。”
她若是回不去,殷不染岂不是白挨了天道惩罚?
只这一个原因,足够将她先前列出的种种好处一笔勾销。
神女并面不改色,依旧含笑以待:“自然不会忘记她,就如同众生不会忘记你一样。”
宁若缺:“殷不染不是‘众生’。”
“她是‘众生’中的一个,你所庇护的一员。”
“纵使没有她,你依然会选择这条路,不是吗?”
宁若缺还是拒绝:“不一样。”
她嘴笨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于是她从神明眼中,看见了明晃晃的困惑。
“你既愿意以死庇佑众生,为何不愿为众生放下一人?”
她眼前一晃,下意识地想躲。
然而白衣神女已然飞身而至,冰凉的指尖点在她额头上。
离得这般近,不仅是宁若缺,连殷不染都打了个寒颤。
“天赋卓绝,而怀一寸赤心,救万民于水火,挽大厦之将倾。”
“我观天命无数,从未出错,从你诞生的那刻起,走上苍生道既是你的命。所以哪怕你身死道消,神魂最终也会来到我面前。”
“晏辞——”尘簌音顿了顿,倏尔说出一个名字。
她微微蹙眉,很快改口道:“你的师尊,她没有教导过你吗?为何会变成这样?”
宁若缺不说话了。
她本来就不擅长辩论,况且这事情的发展也容不得她据理力争。
五色灵光争先恐后地涌向宁若缺,滋补她干涸的灵脉。
宁若缺手指颤了颤,蓦然后撤,与神明拉开距离。
她先前观察了许久,九重天浑然如一体,与外界隔绝开来,可也有壁垒单薄的地方,只要打破就能出去。
更何况宁若缺察觉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高、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飙升。
甚至隐隐捕捉到了一丝天道法则。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仿佛回到了对战妖神时,除却找到出口这唯一的想法,所有的感官调动都交给了本能。
侧身躲过一朵炸开的莲花,宁若缺耳边响起那道过分温柔、以至于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很抱歉,我原以为你与我是一类人,所以神位的交接早已开始,无法终止。”
“何况这虽非你的本意,但站在‘人’的立场上,我愿做一次‘恶’。”
莲花散作数片花瓣,试图将宁若缺围困。
后者及时躲过,还是免不了被擦破脸颊。
宁若缺抹了一把脸,意识逐渐模糊,指尖的殷红竟然让她晕眩。
尘簌音似乎无处不在:“何必。既有一颗济世之心,为何不愿顺从本心?”
殷不染在这具身体里,被颠得浑身难受。
哪怕只是记忆,那股可怕的压迫感也恍若实质。
但她努力睁着眼睛,睁着眼睛看宁若缺咬破舌尖。
莲花花瓣割开血肉,无数绚烂如虹的灵光从宁若缺身体里逸散出来。
灵光里有模糊的画面。
从破旧的粥棚边,手里拿着空碗、笑得温婉的殷不染。
眼睫垂泪,却还是坚持替她上药的殷不染。
悄悄把碗里的肉拨给自己、还特意用米饭埋起来的殷不染。
到后来一袭青衫,在古战场与自己同进同退的殷不染。
特意送来馒头,然后拐着弯问她味道如何的殷不染。
……
那么多、那么多——
宁若缺方才得知,自己和殷不染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
这都是很好、很温暖的记忆,像浸泡在暖洋洋的阳光里。
与其说是不想忘记殷不染,不如说是——
她不想放弃去爱殷不染。
至始至终,她的所作所为从未偏离自己的本心。
剑修一步踉跄,忽然喘着气停下。
而后以灵气凝结为刃,割开手腕,从中抽出一把鲜血淋漓的长剑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修为却已接近鼎盛时。
剑光划出半圆,所到之处莲花尽数破碎、天星摇晃,随后如浪潮般涌向九重天的边界。
浩浩荡荡、势不可挡。
尘簌音不得已眯起眼,再细看时,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道漆黑不见底的缝隙。
宁若缺跌跌撞撞地跳了进去。
下坠的同时,以一种相当决绝的手法撕开自己的神魂。
她只粗略地接触过一点有关神魂的知识,所以只会简单粗暴地用残魂将有关殷不染的记忆打包、藏在识海深处。
才忍着剧痛做完这一切,天道的法则骤然降临——
凡登临此位者,需以苍生为重、己为轻。
*
临江城外,神女庙。
殷不染第一次见宁若缺疼到浑身抽搐、牙齿打颤。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也避免不了神魂撕裂的痛苦。
单薄的布衣沾了满身尘土,脏兮兮的。
冷汗从额头滚落,这荒郊野岭,也没人替她擦。
可自从九重天的逃亡开始,殷不染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渐渐脱离了宁若缺的身体,抬头,恰见神女低眉,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意。
殷不染抿起唇。
画面如烟消散,再回头,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面无表情、轻声开口:“已经够了。”
“什么?”
小宁若缺茫然歪头。
便见殷不染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向自己“心脏”所在的地方。
“那些记忆,不需要你保护了。”
她轻巧地一点,便有什么东西从中脱离出来,还带着几缕散不去的神魂碎片。
殷不染摊开手心。
那里躺着枚精致的墨色香囊,上面绣有翠竹、明月,以及小巧的“平安”二字。
是自己亲手绣来,送给宁若缺的礼物。
“……”
殷不染轻轻呵出一口气。
小宁若缺身上还不断有白雾漫延过来,试图把香囊藏起来。
宁若缺的身体把这当成了本能。
所以就算找回了记忆,她也会无意识地从本体分割出些许神魂,来补充滋养“小宁若缺”。
再加上“天道”的规则,宁若缺的神魂便总也好不了。
笨死了。
殷不染把香囊揣进自己怀里。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剑修。
殷不染强硬地按住小孩的肩,不顾后者挣扎,把人拥入怀里。
她先前收集的神魂碎片慢慢悠悠地飞进小孩身体里,于是这道单薄的神魂变得越来越凝实。
散发着药香灵气毫无节制地涌向她。
直至渐渐的,怀里的小孩有了可以触碰的实体。她也不再挣扎了,乖巧得不像话。
修补到这种程度,神魂会自己回到本体内。
殷不染冷着脸,轻飘飘地把小孩推开。
后者一愣。
她往前捞了把,却只触碰到殷不染的裙摆。
眼看着人逐渐变得透明,乃至消散,只恢复了些许意识的神魂慌了。
“殷不染,你的头发……”
她惶恐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往前跑了两步,追问道:“是我没保护好你吗?”
殷不染听得清清楚楚。
神魂从识海中抽离、五感回归,像出了身冷汗,心脏更是快要跳出胸腔。
很闷、很难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受。
殷不染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偏偏某个剑修一直在问:“染染?你还好吗?有哪里——”
不等她说完,殷不染一拳砸了下去。
第108章 向人间去 “你没错。”
这一拳正中宁若缺胸口, 不痛,但让宁若缺很担心。
殷不染咬唇、一滴泪从脸颊滑落,哭得无声无息, 宁若缺手忙脚乱地把人拥进怀里、拍着背安慰。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找回的记忆还需要时间来整理,所以于宁若缺来说只是睁眼闭眼、片刻的休息而已。
她并不知道殷不染在自己的识海里经历了什么。
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人顺毛:“没事的, 我在这里。”
她见殷不染已经把唇瓣咬出了浅痕,连忙哄道:“你难受的话咬我好了,我不怕疼。”
殷不染听完心里更闷。
她冷脸扒开宁若缺的半边衣领, 看见一个浅浅的牙印。
自己昨晚上咬的。
她转而去扒另一边,照着肩颈一口咬下去,凶狠程度堪比一只小猫。
奈何没什么力气,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着。
宁若缺非但不引起重视,还胆敢开口:“再咬重点也没事, 不用顾虑我。”
果不其然, 又挨了一拳。
连着这么两下,殷不染给气笑了。
与识海中不同,这里的宁若缺是实实在在、能触碰得到的。
哪怕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抱着, 任由彼此的气息和体温交融,殷不染也很满足。
直到窗外日光更盛,她才拍拍宁若缺:“我要去厨房。”
路也不想走、动也懒得动,若不是答应了给“宁若缺”炖汤,她估计会在床上消磨一整天。
宁若缺给殷不染加了件斗篷,带上道隐无名剑,方才小心翼翼地把人背去厨房。
她自觉捋起袖子、点燃灶火,然后问殷不染:“你想吃点什么?”
未曾想, 反倒是殷不染将她扒拉开,面无表情地挽发、洗手,然后称出合适的药材。
黄芪、当归、枸杞子是最基础的。三桑叶、补魂草、帝休果,这些则是外边有价无市的珍贵灵药。
宁若缺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殷不染嫌弃地推她腰,吩咐道:“去给我取只鸡来,再把罐子洗了。”
“哦、哦。”
宁若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不明白,殷不染怎么突然兴起要做饭了。
但身体已经乖乖照做,去找清桐要了一只七月龄、吃灵米长大的母鸡。
待她拎着去毛母鸡回来,殷不染正试图把蒸笼端上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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