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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宁若缺眉眼耷拉着,蹲在贵妃塌旁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些许茫然和委屈。
看着就可怜。
殷不染忍不住薅一把宁若缺的头。
随后居高临下道:“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练半个时辰的剑,你教我。”
她只能让步半个时辰,多一息都不行的。
其实一息都不想练,还是看在宁若缺的份上,哄哄她罢。
宁若缺怔了怔,想起这茬来。
她霎时把低落的情绪抛之脑后,然而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戏谑的声音打断。
“练什么,情意绵绵剑?不会是想练着练着就撞进剑尊怀里去吧?”
殷不染微微眯起眼睛。
能自由出入素问峰的人不多,而能说出这种话的,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
她坐直了,还攥着宁若缺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师姐。”
碧落川的大师姐,平日里不仅要教导师妹们课业,还得替师娘分忧。上到与各大仙门联络交际,下到颁发新门规,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自从外界知道了宁若缺还活着的消息,她还得处理那些明着暗着的打探。
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不多的放松方式,就是逗逗殷不染罢。
眼看殷不染被戳穿了小心思,脸红炸毛,秦将离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浮现出点点笑意。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是这样的,碧落川收到了太一宗的来信,对方想请一位医修去看诊。”
殷不染才懒得出诊,正打算拒绝,就见秦将离把信展开、递过来。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是不会来叨扰师妹的。”
她幽幽长叹一声:“但此事涉及到司明月,司宫主。”
雪白的信笺,字迹虽然清秀却略带潦草。
落款处有太一宗的印章,上面告知了需要治病的人、以及报酬,至少表面上很正常。
不等殷不染质疑,秦将离将信笺翻面,露出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救救!”
旁边还有个小巧的月亮标志。
“……”
这下宁若缺和殷不染都看懂了。
*
怕事态紧急,两人没怎么耽搁,轻装出发。
毕竟是第一宗门,也摸不准司明月那里是什么个情况。殷不染和宁若缺分别借了清桐和切玉的身份样貌。
哪怕如此,也被守卫盘查了许久。
然而直到她们顺利进入太一宗,也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引路的修士还当她们是被师姐请来看诊的。
所以态度相当客气,将她们带到某间客舍:“两位请在此稍等,我这就去通知白师姐。”
借着空闲,宁若缺四处打量。
比起碧落川的烟波浩渺、处处春山,太一宗的建筑大多端正古板。
客舍鳞次栉比,清风吹过,飞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但不愧是天下第一的仙门,光这一处客舍的规模,就占了小半个山头。
得亏太一宗腹地有一处汇集各方灵脉的泉眼,方才养得起这么多门徒。
人尚未至,宁若缺拎着殷不染的小药箱,小声嘀咕:“明月不是说去劝那女修了吗?怎么会到太一宗来。”
殷不染满脸冷漠:“不知。”
宁若缺为难地皱起眉:“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她。”
她有注意到,太一宗明显处在戒严状态,各处的守卫都比平常时多一倍。
而至今为止,除了那封信,她们找不到任何联系司明月的方式,就连传音符也没人应。
殷不染还是淡声道:“不知。”
知道这人正在生气,宁若缺不再多言。
但她也知道殷不染嘴硬心软,只是样子看着冷罢,心里还是担心。
否则也不会一宿都没休息,紧赶慢赶地到太一宗来。
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接连响了好几声,铃声渺远,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撞了上来。
宁若缺仰头,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药箱上。
她很熟悉这股力量,是剑气。为什么太一宗里会有剑气?
然而没等她告知殷不染这一发现,身着黑白太极服的修士就从中走出,朝她们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位请进,白师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殷不染颔首,目不斜视地跟了上去。
太一宗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因而室内也干净板正至极,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铜炉檀香缭绕,也掩盖不住淡淡的苦药味。帘幕后的人闷咳几声,听上去很是虚弱。
殷不染给人把脉,宁若缺负责递工具。
昏黄灯光下,殷不染将手指搭上对方脉搏,不过几息就得出结论。
“经脉内余毒未去,伤及肺腑。”
她朝宁若缺摊开手。
后者根本没当过助手,满脸懵,下意识地在小药箱里翻找起来。
这小药箱是特殊的空间法器,看着小巧,其实能装不少东西。
宁若缺向来都自己杀人,哪朝人递过刀。
她目光从自己强行塞进去的道隐无名剑上掠过,到寒光凛凛的柳叶刀,最后定在一排大小粗细都有的银针上。
她战战兢兢地将一卷银针奉上。
就见殷不染歪头,薄唇亲启:“做得很好。”
剑修顿时心情愉快起来,眼巴巴地看殷不染给人施针。
银针插入穴位、以灵气驱动,女子额头渐渐沁出薄汗。
不过一刻钟,她倏尔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
眼见那血点子就要溅上殷不染的衣襟,宁若缺反应迅速,扯来帘幕挡了个严实。
她皱着眉,还把殷不染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没一点血污,方才放心。
女子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将她们俩好生打量。
殷不染低头收敛银针:“如此——”
她顿了顿,轻飘飘道:“再用药修养几天,便可恢复如常了。”
女子连忙问:“那具体需要多久,道友可否给个准话?”
殷不染面无表情:“我也不知。”
房间里一片寂静。
她与女子对视,神情平静如古井深潭、坦然自若,瞧不出一点破绽。
实则身为堂堂灵枢君,她怎么可能将这种病拖到明天。
只是这借口也太敷衍了。
宁若缺眼观鼻鼻观口,去摸药箱里自己的本命剑。
几息后,女子挠了挠头:“……哦、哦,我明白,每个人的体质各有不同。我会好好养病的。”
正常情况下到这里,殷不染就该走人了。
但她慢吞吞地写着药方,假装不经意地询问问:“方才我见客舍外路过许多巡逻的守卫。”
“是吗?我正要同道友说。”
女子没太在意,就这样顺着殷不染的话茬说了。
“最近宗门里进了贼人,听说那人觊觎我门秘宝,被掌门和阵法重伤后逃走。”
“所以现在宗门禁止所有人离开,道友恐怕得留宿几天了。”
怕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小医修”受到惊吓,她还尽可能地安抚。
“但二位是客人,太一宗不会无故为难你们,请安心住下。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殷不染瞬时舒展了眉头,对此很是满意。
很好,这下也不用找蹩脚的借口留下了。
“那就叨扰道友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仗着清桐甜甜的圆脸,散发出十足的亲和力。
女子仿佛被她感染,也笑起来。
“师妹,快去给两位碧落川的贵客腾出一间空院来,务必好生招待。”
许是有治病的恩情在,她这话也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门外匆匆走来一个小姑娘,朝众人行礼:“是。”
踏出房门时,女子还不忘提醒:“门内尚在戒严。还请两位莫要随意走动。”
“万一与我的同门起了冲突,可就不好了。”
木门吱呀合拢。
天边白光闪过,轰隆一声闷响,竟打起旱雷来。
宁若缺瞧了瞧天色,无比自然地走到殷不染身边,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走了莫约一刻钟,小姑娘领着两人来到客舍的另一边。
与方才安静的环境不同,这里明显要嘈杂许多。
几间小院只以矮墙相隔,不远处,一队守卫驻扎在门外。
比起居住,更像是被统一监视着。
想来方才女子所言非虚,太一宗的确发生了大事,只不过是贼还是别的什么,仍有待商榷。
眼看夜幕逐渐降临,竹林深处黑洞洞的,一片肃杀之气,宁若缺急忙把殷不染拉进庭院里。
四下检查无误后,她拂去桌椅上的薄灰,点燃一盏灯。
灯影摇晃,殷不染掩袖、打了个哈欠,眉间露出一丝疲态。
她用手支着头,发丝自耳边垂落,茶水放在手边都懒得喝。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看样子今晚又不能睡个好觉了。
宁若缺心疼她,却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哄。
就只能商量道:“染染,不如你今晚歇一歇,我去找明月就好。”
以她目前的身法,至少在太一宗可以随意出入。
殷不染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妥。”
她指尖点了点茶杯壁:“明月虽然不擅长打斗,但以她的实力,逃出太一宗应该不难。”
根本不需要特意向她们求救。
宁若缺瞬间明悟,所以司明月不是“误入歧途”,被困在了这里,而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她,不能离开。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明月既然能借由信笺传递消息,那必然会时刻关注客舍这边的动静。”
殷不染眼帘半阖,声音越来越低:“嗯,先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我们能不能搞出些动静,让她注意到。”
烛光猛地蹿高一点,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地挨在一起。
宁若缺盯着墙影看了半晌,起身去找线索。
她不敢走远,怕殷不染出意外。
便只绕着附近的几处院子检查,看能不能找到她们四人使用的标记和暗号。
只可惜一无所获,反倒是天色越来越暗,浓密的云开始在上方聚集。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仿佛在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
宁若缺翻墙进屋,耳边恰好传来一阵铿锵的剑鸣声。
紧接着白芒划破天际,连层云都照得透彻。
她定定地看了一阵,推门进屋,窗户被风吹得咔嚓作响。
殷不染恰好也倚靠在窗边张望,眼睛半眯着,看上去没精打采。
两人视线相对,宁若缺笃定道:“这是剑阁的招式。”
她和剑阁中人打了不下数百场,绝不会认错,但这剑招似乎有微妙的不同。
殷不染沉吟片刻,哑声开口:“近来仙盟在太一宗调查,剑阁许是为此而来罢。”
“是好事,人越多越乱,我们就越容易浑水摸鱼。”
话虽如此。
但雨点忽然而至,噼啦啪啦地打在窗沿上,像某种混乱的鼓点。
远处隐约可见执着灯笼,在暴雨中穿行的守卫,数量不少。
宁若缺没由来的心慌,便从小药箱里抽出自己的剑:“染染、我有不好的预感。”
“如果有什么事,你千万记得躲我身后。”
殷不染定定地看宁若缺许久,随后漫不经心地倾身,把自己的下巴搁宁若缺肩上。
“……好啊。”
显然,她根本没把宁若缺的话放心上,好整以暇得像是在度假一样。
宁若缺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一边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忍不住给殷不染顺毛。
手指穿过冰凉如水的发丝,竟让她有了丝奇异的安全感。
便能抽出时间思考,正如殷不染所说,她们要想找到司明月,要么主动弄出动静,要么静待时机。
看殷不染的模样,她似乎更确信是后者。
雨势越来越大,伴随着时不时的闷雷。空气沉闷异常,人恍惚如缺水的鱼,有些喘不过气来。
宁若缺把殷不染往怀里再带了些。
又一声雷鸣,宁若缺捂住殷不染的耳朵,却听到雨中传来惊呼。
“不好!药田走水了!”
迟疑几息,宁若缺翻上屋顶去看看。然而人刚踩上窗沿,衣摆就被揪住了。
她回头,殷不染正朝她伸出手,还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带上我,我怎么躲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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