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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盆大的蒸笼,她蹙着眉、端得很吃力。
宁若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赶紧将蒸笼接过来。
末了定睛一看,里面排满了白白胖胖的面团。
以她常年蒸馒头的经验,这面团发酵时间不够、一次性放太多,蒸出来肯定不松软。
她余光一斜,身边不远,殷不染正在往瓦罐里塞炖料。
白发半挽、袖子也仔细束起,阳光下的睫毛扑闪如蝶翼,垂眸时温柔到有些过分。
烟火气十足的厨房削减了她三分矜贵,似乎更好亲近。
宁若缺没忍住,一直盯着她看,贪婪地想把这画面印在脑海里。
后者没注意到宁若缺的目光,自顾自地吩咐:“我要炖汤。”
宁若缺悄悄把蒸笼放一边,催促道:“嗯,你去休息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就好。”
想来大部分的工作都已完成,只需要把鸡肉塞进瓦罐里就好,殷不染心安理得地躺下了。
灶台前水汽蒸腾、瓦罐咕咚咕咚响。
趁着殷不染阖眼小憩,宁若缺将面团重新发好、又多加两层蒸笼。然后守着火、时不时塞一根柴。
其间殷不染起来看了三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瓦罐里溢出来的香气愈发浓郁。
最后一次,殷不染尝了一匙汤,又顺手揪了一块馒头。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馒头宣软香甜、真是越来越好吃了!
便不由得抬了抬下巴,叫宁若缺把汤和馒头端上桌。
又亲手盛了两碗汤,其中一碗推给宁若缺:“吃。”
宁若缺还有些懵,不敢伸手接:“给我做的?”
“嗯,剩下的都归你。”
话已至此,宁若缺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一整只鸡煲出来的汤,汤汁清亮、鲜香扑鼻,鸡肉一抿就脱骨,且尝不出一点药膳的苦味。
非常好喝!好幸福!
她一边咕咚鸡汤,一边透过碗沿去偷瞄殷不染的神情。
眼前人正襟危坐着,似乎非要盯着她把汤喝完不可。
先是被气哭、然后又给自己炖汤蒸馒头,殷不染到底怎么了?
完全猜不到对方的想法,宁若缺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难道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某段记忆被殷不染看到了?
宁若缺郁闷,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在饭桌上风卷残云。
三口一个馒头、五口一碗汤,不过多时就解决掉了大半罐。
明明早已辟谷,却仿佛已经饿了三天,晚一息都会被饿死。
速度虽快,仪态却相当好,只会让人觉得食欲大增。
殷不染认真观察宁若缺吃饭,不知不觉间,竟也喝完了整碗汤。
她盯着空空如也的汤碗发呆,而后一只肥美的鸡腿忽地落入碗里。
殷不染抬眸,对上宁若缺略显紧张的视线。
她慢条斯理地把鸡腿夹回去:“说了都是你的,不用给我留。”
“殷不染……”宁若缺捏筷子的手攥紧。
殷不染歪头:“嗯?”
就听某剑修忐忑不安地开口:“我以后还有和你双修的机会吗?”
她一个激灵,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又急急忙忙解释:“不是、我没有很惦记那个。我是想问、你怎么突然给我煲汤喝……”
自己明明没为殷不染做什么,却能得到她如此关心,宁若缺对此很不适应。
可殷不染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喜欢你啊,”她把最后一个馒头塞宁若缺嘴里:“你喜欢吃,所以我会给你做,哪有那么多原因。”
“还有啊……”
殷不染托着腮,意味深长道:“今晚你也上床来吧。”
宁若缺瞬间捂嘴:“咳、咳咳——”
殷不染嗤笑出声。
到如今,她已经能相当坦然地说出“喜欢”两个字。反观某剑修,还会面红耳赤、吃个馒头都会被呛到。
余光瞥见殷不染眼底的笑意,宁若缺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碗里,免得惹对方笑话。
她三两下吃干净东西、收拾好碗筷,主动把殷不染背起来,好带她回去晒太阳。
大概是汤足饭饱,青石小路上,黑衣剑修走得健步如飞,越来越精神。
听到耳边传来的哈欠声,她随口问:“染染,你要不要跟我学剑?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其实殷不染的体质是天道附加给她的,药石无医,锻炼能起到的效果也有限。
但好歹能让殷不染的气色好些、不那么嗜睡。
殷不染慵懒地回应:“不要,很累。”
宁若缺便不再多说,打算琢磨些别的法子,给殷不染补补身体。
今天天气很好。
在气象大阵的加持下,素问峰不冷也不热,阳光大把大把地洒在草木间。
先前被炸毁的庭院已经修缮完备,一些枯萎的花草也清理干净了。
殷不染偏头,右边的药田移栽着楚煊的赔礼——
各式各样的名贵药草,被刻意摆成“对不起”三个大字。
她拧眉,转而看向左边。
左边的花圃倒是整齐,这些则是司明月送来的。
可惜花都还没开,月季蔫不拉几、梨树孤零零地伸展着枝丫,只让人觉得萧条。
真是可怕极了,明明这两个人都不在,却好像能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殷不染蹙眉,伸手往空中一点,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于是宁若缺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一阵清风扑了个正着。
她愕然转头,眼睁睁地看着梨树抽芽、月季冒出花苞。
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草变得更加鲜活,就连脚边也探出嫩绿的草叶。
又一瞬间,春天忽而降临,层层叠叠的花缀满了前路。
阳光晒得人眯起眼,殷不染就在宁若缺背上伸懒腰。
她伸长胳膊,正好能把宁若缺环住,清甜的呼吸洒在脖颈边,激得人一阵酥麻。
宁若缺顿了顿,继续脑袋空空地往前走。
冷不丁喊出声:“殷不染。”
“嗯?”
宁若缺脱口而出:“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殷不染心不在焉,伸手在宁若缺背上乱戳:“那你岂不是要背我一辈子?”
宁若缺忍不住勾起嘴角:“嗯,我愿意的。”
“……”
殷不染抿唇,伸手把宁若缺眼睛捂住。
这人依旧走得稳稳当当,甚至没让一枝草叶蹭到殷不染身上。
一时间只余清风与花香,安静得能听见宁若缺的呼吸。
望见殷不染的白棠花树时,宁若缺忽道:“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殷不染松手,偏头去看她。
“我是不是做错了?”宁若缺垂下眼帘,试图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她想起来了,那段本该被神女湮灭的记忆。
因为不想忘记殷不染,所以也被好好地存放在了识海深处。
所以自己与殷不染的一切过往会被摧毁,并不是天道的惩罚。而是神女强行扭曲的结果。
而现在神女期望落空,神位自然也交接失败了。
她斟酌着措辞:“九重天上、我——”
没说完,就被殷不染斩钉截铁地打断。
“你没错。”
第109章 向人间去 絜钩,见之则大疫现。……
生怕某剑修听不进去, 殷不染又捏住宁若缺的耳朵:“你就是太心软。”
“以后不能这样了,世间生灵千千万万,救不过来、也不能只靠你一人救。”
宁若缺木愣愣的, 没说话。
殷不染一咬牙,索性贴她耳边, 凉丝丝地威胁:“你都去救别人了,那我呢?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不许丢下我。”
这下宁若缺反应过来了。
连忙温声软语地哄:“好, 我都听你的。”
院子里的白棠还没有开花,遮挡不住阳光,宁若缺就把贵妃塌放在紫藤架子下。
待殷不染窝好了,又贴心地在她手边放上一杯花茶。
她也坐下来,和殷不染共享同样的阳光。
“你怎么知道我失忆的事与神女有关?”
殷不染瞥她一眼,语调懒洋洋的。
“你本命剑融入了神女血, 它本该帮助你澄明本心、提升实力。可你自从找回本命剑, 就一直被它所带的戾气困扰。”
“神明之物不会无缘无故凋败,除非,神女快要陨落了。”
尘簌音似乎想要借这滴神血“拨乱反正”, 可惜收效甚微。
逐渐衰弱的神明很难再掌控事情的走向。
再加上宁若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神女庙里, 殷不染愿意相信自己的自觉,从而去赌一把。
殷不染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语速从容不迫,眼底铺了层浅金色的光,看上去特别骄矜。
宁若缺就很想摸摸她的头,不禁笑着问:“那如果猜错了?”
殷不染与宁若缺对视,波澜不惊道:“那我就再和你双修一次, 或者一直双修到找到原因为止。”
“……”
宁若缺飞快地把头转了过去。
见她这副模样,殷不染托着腮,神情相当无辜:“怎么,你不喜欢吗?”
宁若缺心下大震。
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怎么虎狼之词张口就来?!
殷不染真是、真是——
宁若缺余光飞快扫过,落到殷不染唇边浅浅的弧度、还有那翩然欲飞的雪白锁骨上。
她郁闷地垂眸,不敢吱声了。
怎么就偏爱戏弄自己。
成功把宁若缺逗了个大红脸,殷不染自觉自己在表达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付宁若缺,就是要有话直说才好。
她低头呷茶:“比起这个,你更该去问问你师尊,她与神女有何渊源。”
宁若缺颔首应下:“嗯,我抽空回去一趟。”
找回了最后一段缺损的记忆,很多曾经让人百般不解的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偷瞄数次殷不染之后,宁若缺闷声转移话题:“难怪我修为涨得那么快。”
殷不染:“蜃海境的那只大鲲还记得吗?它守着神明的遗迹,也很亲近你。”
应该是与宁若缺险些继承了神位有关。
飞升成神,无数修士所向往的目标。
只是神明的时代早已过去,千年来飞升的人只有尘簌音一个而已。
没人知道神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宁若缺摩挲着剑柄,完全陷入了思索中:“这一路上,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推动我恢复记忆。”
甚至不惜以一方秘境之力、加快这一进程。她离真相越近,就意味着离飞升越远。
乍看起来像好人好事,但这好事背后,死伤的人也太多了些。
殷不染:“仔细想想,谁最不乐意你飞升?”
宁若缺脱口而出:“妖。”
她若是飞升,妖族的势力就会回退到千年前,再不可能随意入侵人间。
所以看似帮助她找回记忆的过程,极有可能是在为妖族的未来谋算,敌人的敌人也并非盟友。
毕竟神明与人的差距是巨大的。
所以妖族当初能凭借妖神翻身,而人族没了神女,就只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想起尘簌音的话,宁若缺隐隐有些担心。但她并没有把情绪放在明面上。
她用灵气重新温好茶,又牵起殷不染的手。冰冰凉凉的,像握着一块手感细腻的冷玉。
宁若缺便把自己的体温递过去,给殷不染暖手。
“宁若缺。”殷不染突然出声。
她挑起宁若缺的下巴,眼底没了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你该接过神位、然后履行神女的职责?反正天道法则会磨灭我们之间的联系。”
介于宁若缺之前的“光辉”事迹,殷不染很没有安全感,恨不得时时刻刻确认对方的想法。
宁若缺顿了顿,轻叹:“有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
赶在殷不染炸毛咬人前,宁若缺赶紧解释:“但那时候你救了我,我不想就这么辜负这条性命。”
“更何况、何况……”
她嗫嚅片刻,方才声低低地、不自在地开口。
“九重天上什么都没有,如果回忆里也没有你,我可能会觉得很寂寞。”
殷不染微微蹙眉。
很寂寞,真是难得从宁若缺口中听到这个词。
宁若缺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独自练剑、独自猎妖、甚至是独自处理伤势。熟悉她的人都会以为她天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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